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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702节

  他们这辈子最接近仙道的时刻,是远远望见某位仙师驾法器掠过天际。他们连“修行”二字都不会写。

  现在他们是修士了。

  哪怕七成会在三年内死于战场,哪怕平均寿命只有和平时期的三分之一,哪怕他们修的是最粗浅的功法、当的是最廉价的炮灰——

  他们毕竟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们的命换了钱,钱换了粮,粮养活了更多新生儿,新生儿长成后又被送入战场——循环往复,如麦浪翻涌。

  倒伏,增产。

  皇帝睁开眼。

  他把那卷《神朝丁口货殖通考》合上,又拿起另一卷。

  这是秘谍司密呈的《世家治下诸郡民情折》。

  西京治下,同样人口大增。世家学得很快,生育补贴、灵材收购、育婴免税——这套政策已在他们治下全面铺开。甚至比神都更激进。

  皇帝看着那些数字,竟微微笑了。

  好。

  学吧。学得越快,陷得越深。

  你们以为这是在争天下?以为多生一个婴儿,就多一份灵材储备、多一个兵源苗子?

  你们不知道——

  你们正在亲手把自己的根基,变成我治下盛世的一部分。

  你们在替我生产子民。

  皇帝站起身,负手踱至高窗前。

  窗外,神都夜色如墨,万家灯火如星。这灯火比八年前多了何止一倍。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生,在死,在交易,在修炼,在厮杀。

  这就是他亲手创造的盛世。

  以血为肥,以尸为壤。

  八年前那棵将死的老树,如今枝繁叶茂,累累硕果压弯了枝头。

  而高见——

  皇帝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高见。

  那个被他亲手捧上御座之侧、又亲手推入深渊的年轻人。

  他偶尔会想起他。不是愧疚,不是惋惜。他只是好奇:如果那人还活着,看见今日神朝,会说什么?

  会痛斥这是人间地狱,还是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年他在紫宸殿上“指鹿为马”时,高见坐在他身侧,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那指鹿为马,试探的不只是世家,仙门,也是在试探高见。

  高见作为一条被指为鹿的马,要怎么面对呢?

  然后高见的回答让他很满意。

  满意到有些不愉快。

  那时他就在想:这柄刀,很利。

  利到他不忍心留在鞘里,也不好拿出去用,只能折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许多年前,先帝苍老的声音:

  “你看,这人间。”

  “可治否?”

  殿外,天色将明。

  神朝最伟大的盛世,正在黎明的微光里,稳稳地、不可阻挡地,继续前行。

第563章 仙门昌盛

  真静道宫,座落在沧州一处被术法笼罩的云海之巅,其悬浮着许多座灵峰。

  此地向来与世隔绝,终年浸在潮湿的雾气里。

  最中央的灵峰上有一颗古松,据说植于开山祖师之手,至今已历六千余载,虬枝盘曲如龙,却不向外伸展,只向内收束,将整座道宫拢在一片沉默的绿荫里。

  宫中没有钟鼓。

  毕竟,道不在喧哗处。

  可如今,整个,脚步声从未如此密集。

  战争进入第八年,真静道宫也变了。

  最先变的是弟子。

  从前收徒,随缘加入,每位师父下山都有可能带徒弟上来。

  只是,如今每年都有新面孔从山下来——

  有战死同袍的遗孤,有从尽有斋赎回的“灵材苗子”,有某位将军辗转托付的远亲,有在战场上展露天赋却无门可投的散修。他们带着各自的伤疤和故事,带着一双双不知该看向何处的眼睛,站在山下,仰望着这云海之上、传说中“不问世事”的道宫。

  宫主说:收。

  长老们沉默,然后说:收不下。住哪里?谁教?功法呢?心境呢?他们身上杀气太重,根基太杂,有的连字都认不全——

  宫主说:那就教。

  于是道宫在向阳的山坡上新起了三排精舍。

  藏经阁的禁令也松动了。从前非真传不可入的第三层,如今对战功卓著的内门弟子开放。

  阁中典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借空、抄录、复刻,又在更短的时间里被增补、修订、简化。几位久不问世的长老被请出关,连夜编订《入道启蒙七讲》《五境筑基速成法要》《常见走火入魔三十例及解法》。

  宫主亲笔为这套丛书作序,序言只有一行: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然渔亦苦,诸君保重。”

  道宫还在,道宫也变了。

  变得热闹了,忙碌了,烟火气重了。

  弟子们行路匆匆,不再有闲情观云听松;膳堂的灵谷消耗量是八年前的五倍;夜里精舍的灯火常亮至寅时,那是新弟子们在争分夺秒地练功。

  他们都在拼命。

  拼命——这个词,在八年前的真静道宫,几乎是禁忌。历代师长总说:修行如长跑,贵在持久,急则生变,贪则入魔。

  可现在,没有人说“急则生变”了。

  因为不急的,已经死在路上了。

  这日午后,宫主独自坐在一座石亭里。

  亭外松涛如海,亭中一炉一几。炉上煨着不知谁放的老茶,早凉透了。

  他望着那片新起的精舍,望了很久。

  然后说:“让他进来吧。”

  侍立的弟子一愣,不知宫主说的“他”是谁,但还是依言往精舍那边传话。不多时,一个年轻的道宫弟子快步走来,至亭前,恭恭敬敬地稽首。

  “弟子李善,拜见宫主。”

  他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清瘦,眉眼间有未褪的稚气,却也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道袍下露出的手腕上,隐约可见几道陈旧的疤痕,并非战斗中留下的利器伤,而是某种反复撕扯、又反复愈合的、细密的……刻痕。

  宫主看着他,目光平静。

  “把手伸出来。”

  李善微怔,依言将双手平举,掌心向上。

  宫主没有看他的手心,而是轻轻拨开了他的袖口。

  那一片手腕,疤痕交错,新旧相叠。最旧的已泛白,最新的还泛着淡红,像是昨夜才结的痂。

  “这是怎么回事?”宫主问。

  李善的脊背僵了一瞬。他低着头,声音平稳:“弟子……资质驽钝,体质驳杂,怕拖累道宫。古籍中有一法,以金针刺脉,可缓慢洗炼根骨。弟子试了试。”

  “试了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

  “有效吗?”

  李善迟疑了一下,说:“有……有一些。弟子入道宫时是一境初开,如今已只差一线便可破二境。”

  他的语气,像在汇报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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