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01节
“你知道,”统帅说,“和平年代,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也爬不到这个位置。”
赵五说:“我知道。”
“没有这些仗,没有这些死人,你连修行的门都摸不着。”
“我知道。”
统帅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丝赵五读不懂的东西。
“那你觉得,”统帅问,“这世道是好是坏?”
赵五想了想。他是真的想了想。
然后他说:“好。”
统帅没说话。
赵五说:“我爹种了一辈子地,没吃过一顿饱饭。我娘生我那年大旱,她把口粮省给我,自己饿死了。我大哥被拉去修灵渠,塌方埋里头,连尸首都找不着。我姐姐——”他顿了一下,“我姐姐十五岁那年被卖给过路的商队,换了两袋米。”
他抬起头,直视统帅。
“我现在修到了二境。杀过四十七个对手。手下管着一百一十七个兵。每月领的钱,够我爹在老家买一千亩地——虽然他早就不在了。”
“这世道,给了我一条路。”
“只要你不怕死,不怕杀人,不怕被人杀,你就能往上爬。”
“这不叫好,叫什么?”
统帅久久地看着他。
最后,统帅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下一批晋升千夫长的名单,我会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赵五躬身行礼,转身走出营帐。
门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有硝烟未散,空气里飘着熟悉的血腥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无比踏实。
战争第五年,赵五已是三境修士,一队的千夫长。
他的手下管着一千七百人。他住单独的营帐,有自己的伙夫、文书、亲兵。他开始有人送礼,有人攀交情,有人拐弯抹角地把远房亲戚塞进他的队伍。他开始懂得什么是“圈子”,什么是“站队”,什么是“上面有人”。
他也开始杀人——不,用他的新幕僚的话说,叫“肃清队伍”。
不听话的下属,杀。功劳盖过他的下属,杀。知道他太多往事的旧同袍,杀。挡他升迁路的上司,杀——当然,要更谨慎,更隐蔽。
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平静。
有时深夜醒来,他会想起那年,蹲在地里刨红薯的自己。那时候他只知道红薯刨出来要赶紧埋进土里,不然会坏。他不知道自己能活这么久,不知道自己能成为统领一千七百人的大人物。
他把这些回忆摁灭,翻身继续睡。
他的辖区包括十七个县、不计其数的凡人村庄和灵材种植区。他签署过无数道命令,其中一道是关于“优化人力资源配置”的细则,将新生儿收购价格上调一成五分,以应对前线日益增长的需求。
签署时,他的笔尖没有一丝停顿。
同年,他第一次回乡。
刘家集已经不存在了。原址上是一座大型“灵材初级处理中心”,隶属于尽有斋沧州分号。门口挂着块烫金牌匾,写着“为国育材,泽被苍生”。
他在处理中心门口站了一刻钟。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身着华服、气息深沉的大人物,曾是这片土地上刨红薯的穷小子。
他转身离开。
上马车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匾。阳光照在烫金大字上,熠熠生辉。
他想:当年爹娘要是能活到今天,应该也会觉得这世道挺好的吧。
毕竟,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评价世道。
而他已经活到了现在,而且还会继续活下去。
一场庆功宴上,赵五坐在第二排左侧——这个位置说明他已跻身自己这支方面军的核心决策圈,距离那张将位,只隔着第一排的六个人。
因为这是一场胜仗,皇帝陛下亲自表彰,尽管没有亲临,但赐了酒。
他举杯,一饮而尽。
他的履历干净漂亮,他的战功无可挑剔,他的前途在所有人眼中都“不可限量”。
没有人问他的第一块玉简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的。
没有人问他第一次杀上司是哪年哪月哪夜。
没有人问他这些年杀过多少“自己人”,踩着多少尸骨爬上这个位置。
这些问题没有意义。
因为每个人都是这么活下来的。这个世道没有第二种活法。
他放下酒杯,侍者立刻为他斟满。
他看着满堂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看着那些贵族、将军、仙门代表脸上同样的、志得意满的笑。
窗外,夜空被战争工事的阵法映得微亮,远远地,还能听见西京方向的炮鸣——很轻,像夏夜的闷雷。
盛世还在继续。
人口还在增长。经济还在腾飞。修士还在涌现。他这样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被生产出来。
他端起第二杯酒,对着虚空轻轻一敬。
敬那年,没有跟着乡亲往东跑的自己。
敬这个把他从泥地里捞起来、又把他推上高台的——
好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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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皇宫
夜已深,连宫人往来收拾的脚步声都远去了。
殿中只剩皇帝一人。
他未唤烛。
殿外阵法流转的微光透过高窗渗进来,将巨大殿宇的轮廓浸在一片幽蓝里。
御座之前,数十卷奏章整齐堆叠,边角压着各色批条——红色的“准”、黑色的“留”、偶尔几道朱笔亲批,字迹凌厉如刀。
皇帝搁下笔,向后靠进椅背。
没有声响。
殿太大了,连呼吸都像在空旷里荡出回声。
案头的奏章是户部递上来的《丁口货殖通考》。一式三卷,图表繁密,考据详实。结论他用朱笔抄在了扉页:
“东西交兵八载,民户反增一成六分;货殖总额,较战前翻七倍。”
写这些字时,他的手很稳。
八年前,高见死在那架龙辇上时,有人私下说他是“过河拆桥”“兔死狗烹”。他知道。那些人不敢当面说,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足够。
他不在乎。
那些人不明白:那不是拆桥,那是造桥。那不是烹狗,那是驯兽。
他活了一千岁,见过太多人把“仁政”挂在嘴边,把“养民”刻在匾上,然后在世家盘根错节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一寸寸烂下去。
仁政养不出强者。养民养不出盛世。
只有创伤,能让枯木逢春。
他想起许多年前,还是太子的自己,曾在皇家苑囿中观摩过一场“倒麦”。
那是暮春,麦苗青青,长势正好。老农却牵来一头牛,命它踏入麦田,来回踩踏。
他当时很惊愕:“此为何故?”
老农跪答:“殿下容禀——麦苗不倒,只长秆子,不结穗子。此时踩一踩,伤了它,它才晓得往根里使劲,往穗里使劲。秋天收成,能多三成。”
后来他又学了更多。
果树增产,需人为造伤。刻伤、环剥、环割、绞缢、倒贴皮、大扒皮——这些名字听起来血淋淋的,像酷刑。但果农告诉他:不伤不结果,轻伤结小果,重伤结大果。一刀下去,养分回流,根系觉醒,来年硕果满枝。
人,也是一样的。
王朝,也是一样的。
那些在和平年代腐烂在乡野的凡人,那些因世家垄断而终生不得其门的寒门子弟,那些被“规矩”“体统”“祖宗成法”死死摁在原地的亿万生灵——
他们缺的不是仁政,不是怜悯,不是高高在上的圣君赐予他们一口残羹冷炙。
他们缺的是一脚。
把他们从安逸里踩倒的那一脚。
把旧树干扒皮见骨的那一刀。
战争第八年。
神朝登记在籍的修行者,较战前净增几百万人。
这几百万人,八年前还是农夫、脚夫、佃户、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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