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0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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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赵五。
不是排行第五,是爹妈没念过书,抓阄抓了个“五”字。生在沧州北边的刘家集,离县城八十里,离最近的仙门一千二百里。
十五岁前,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修行者,是每隔一年来收一次税的差爷——能踩着三尺青锋在村口悬停一炷香,威风得全村人都不敢抬头。
那年,内战打到了沧州。
那天他在地里刨根,抬头看见西边的天烧成了橘红色,半边山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他攥着种的灵根愣了半晌,听见村里有人哭喊着往东跑。
他没跑。
他蹲在地里把那垄刨完了,又回家把仅有的两袋粮食埋进灶台下。然后坐在门槛上,等。
当天,一支被打散的队伍路过刘家集。
为首的是个断了左臂的修士,脸上有刀疤,浑身是血。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村子和唯一没跑的赵五,从怀里摸出块玉简扔过来。
“认得字吗?”
“认得几个。”
“拿着。明天我们要往前线运一批辎重,缺个搬货的。去,这功法就是你的。”
赵五没问什么功法,什么辎重,活下来是什么意思。他捡起玉简揣进怀里,说:“好。”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当成“人”用。
——不是灵材,是炮灰。
炮灰的命是三天。
这是辎重队里流传的说法。一支辎重队从组建到全员换一遍,平均三天。
赵五算过,他所在的第三十七辎重营,满编四百二十人,他来的头一个月死了九百多个,第二个月死了八百九十几个,第三个月死了——他没算清,因为记名册的文书也死了。
他活过了七十三天。
玉简里的功法叫《土行诀》,最烂大街的五行入门,搁在仙门里面,连外门杂役都嫌它粗浅。但赵五没有嫌弃的资格。
他白天搬货,夜里躲进辎重车底,就着一盏从死人身上扒的残破魂灯,一页一页抠那三百多字的法门。
灵气是什么,他不知道。经脉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把那三百多个字背得滚瓜烂熟,然后照着字面意思——呼吸,冥想,感受,再呼吸,再冥想。
第七十四天夜里,辎重营遭遇敌方斥候小队。他躲在一块被烧焦的磨盘后面,眼看着身边的伙伴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淌到他脚边,汇进干裂的土地。他屏住呼吸,闭眼,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地底下有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他的脚心往上爬,穿过膝盖,穿过小腹,停在了胸口的位置。
很暖。很稳。
他睁开眼,把手掌按在焦土上。
敌方斥候的刀劈下来的瞬间,他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了三寸。不是术法,只是纯粹的、未经驯化的土行灵气应激爆发,让那一刀偏了半寸,砍进了他的肩窝,而不是脖子。
他惨叫,却也在惨叫中抄起磨盘边一柄不知谁遗落的断矛,从下往上,捅进了斥候的下颌。
那人死时眼睛睁得很大。
赵五跪在地上喘了半刻钟,然后把人从矛上拔下来,搜走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半瓶疗伤丹药,三金,一张记着七个名字的纸条——大概是这斥候自己也记挂的人。
他把纸条团了团,扔进火里。
此时此刻,他从炮灰,变成了能杀死正规斥候的炮灰。
也是那天,他明白了这条路的第一个规则:
命是用来换命的。你的命换别人的命,换到别人换不动了,你就往上爬了一级。
很简单,很公平。
第一次杀上司是在入伍第八个月。
那是个十一人的斥候小队,赵五是其中之一。
队长姓周,是个二境修士,从开战活到现在整整两年,据说杀过一千个人——这个数字是他自己喝醉后说的,可能还有水分。
赵五一直很怕他。
不是怕他杀自己。是怕他那种理所当然的、把手下当耗材使的姿态。探路永远派最弱的,断后永远派受伤的,领赏时永远冲在第一个。赵五见过他亲手把重伤员推出去挡敌方追击,回来却对着上官拍胸脯说“小队无一伤亡,全须全尾”。
那晚他们夜宿在一座废弃的村庄。赵五负责守前半夜,周队长睡在他身后三丈的破屋里,呼噜打得震天响。
赵五坐在断墙上,看着月亮,想了很久。
他想自己这八个月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想自己身上有多少道疤——十七道,最长的一道从后腰拉到肩胛。想自己的《土行诀》已经修到了一境,在斥候小队里不算最弱了。想自己每月领的俸禄,大半要上交周队长“疏通关系”。
然后他想起周队长的战绩。
他从断墙上跳下来,走进破屋。
周队长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骂了句什么。
赵五蹲下身,捂住他的口鼻,匕首从颈侧第三根肋骨缝里斜着插进去。这是他这八个月观察到的——周队长的功法有问题,他护体灵气会在这个位置有一瞬间的凝滞。
周队长睁眼,惊骇,挣扎,抽搐,死亡。
前后不到十息。
赵五松开手,看着他逐渐涣散的瞳孔。原来杀一个修士,和杀一个凡人斥候,也没有太大区别。都是要害,都是血,都是渐渐冷下去的躯体。
他把尸体处理干净,从周队长的储物袋里翻出积攒了大半年的宝钱、三瓶上好的丹药、一张早就填好名字但还没来得及递上去的“斥候队长荐状”。
他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去,把荐状揣进怀里。
第二天,他向上官汇报:周队长昨夜巡查时遭遇敌方暗哨,不幸殉职。
上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递上来的荐状,问:“你能带队?”
“能。”
“战绩?”
“昨天刚杀了一个二境。”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那不是敌人,是周队长。
上官点了点头,在荐状上盖了印。
赵五,升斥候队长。
他走出上官营帐时,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想:原来这条路是这样的——不是等你够强了再往上爬,是你爬上去,才够强。
周队长死了,他就是小队里最厉害的人。没有周队长克扣金钱,他一个月能攒下原来的四倍。没有周队长挡在前面,他开始有机会直接跟上官汇报军情。没有周队长……
他把周队长的脸从脑海里擦掉。
周队长死之前是队长。他死了,赵五就成了新的队长。
很公平。
第562章 如倒麦,如切皮
一境到二境的门坎,他用了十一个月。
没有师父,没有传承,没有正经的功法。
他杀的人里,有七个是正经宗门出身的修士。他从他们身上搜出过七份不同的功法残本,最高的是四境,最低的是一境。他把这些东西摊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凑、对照、揣摩,如同拼一具尸体的骨架一样将其拼起来。
他不会的就跳过去。不明白的就不练。练错了就受伤,受伤了就吃药,吃完了继续练。
有一次他练得经脉逆冲,在野外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时发现自己半截身子埋在一头妖兽的粪便里——是那妖兽把他当储备粮藏起来的,还没来得及吃。
他躺在屎尿堆里,望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所谓修行,就是这么回事。没有天赋,没有背景,没有资源,那就拿命填。填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填不动了,就是一捧黄土,正好给后来人当垫脚石。
他爬起来,洗干净,继续杀,继续练。
第十一个月,他突破二境的那天,正赶上一次遭遇战。敌方的小队队长也是个二境,两人从山坡打到河滩,从正午打到黄昏。最后赵五把他的脑袋按进溪水里,压了足足一炷香,直到水面上不再冒泡。
他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团极淡的、土黄色的光晕。
内气离体,二境的标志。
他低下头,对着水里那具浮尸说:“谢谢。”
是真心实意的。
因为没有这些源源不断的、前来杀他或被他杀的敌人,他这辈子也不可能摸到二境的门槛。和平年代?他在刘家集刨土地刨到死,也见不到二境修士一根手指。
是这个世道给了他机会。
用命换命,用血换功法,用人头换位子。
多好的世道。
二境之后,他的上升骤然加速。
战争第二年,他因作战勇猛、战功卓著,被调入正规军团,任百夫长。
战争第三年,他在一场遭遇战中独力斩杀敌方三名三境修士,一战成名。战后统计,他亲手击杀的敌方修士已达四十七人。
副将亲自接见了他。
那是个六境的中年人,鬓边已见霜白,据说从军很多年了,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他看着赵五呈上来的战绩清单,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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