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98节
在阳间。
高见“陨落”于东海途中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本就剑拔弩张、仅维持着表面平静的神朝政局。
皇帝在紫宸殿上那场“指鹿为马”的庆功宴,以及高见随之而来的“暴毙”,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彻底撕下了双方最后一点虚伪的缓冲与试探。
决裂,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只是其酷烈程度,远超想象。
最直观、也最令人心颤的变化,发生在神都。
几乎是在高见死讯确认后的数日之内,原本盘根错节、渗透于神都方方面面、煊赫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四大世家,其核心力量、重要成员、嫡系血脉、乃至积累了无数年的府库珍藏,以一种近乎“蒸发”的速度,从神都彻底消失。
近乎示威般的“撤离”。一座座雕梁画栋、占地广阔的世家府邸,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只留下冰冷的建筑外壳和依然萦绕不散的灵光阵法,仿佛无声的嘲讽。原本由世家子弟把持的诸多要害职位、关键坊市、重要产业,要么被迅速替换上皇帝早已准备好的人选,要么直接陷入停滞与混乱。
神都的天空,仿佛一下子“空旷”了许多,但也森冷了许多。往日里世家车驾如龙、修士往来如织的繁华景象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肃杀的禁军巡逻、神色紧张的新任官员、以及弥漫在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战争气息。
皇帝,显然早有准备。他几乎是在世家开始撤离的同时,便颁布了措辞严厉的《削藩讨逆诏》,将剩余四大世家直斥为国贼逆党,历数其垄断资源、把持朝政、戕害忠良,高见之死被大书特书、图谋不轨等“十大罪”,宣布天下共讨之。
诏书一下,神朝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皇帝及其新联盟的全力驱动下,轰然启动,进入全面的战争状态。
而世家方面,反应同样果决狠辣。他们并未分散溃逃,而是迅速集结力量,退守并牢牢掌控了位于神朝中央侧方、同样经营多年、城防与底蕴丝毫不逊于神都的陪都——西京!
以此为根基,四大世家公开打出“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号,指责皇帝被奸佞散修蒙蔽,倒行逆施,残害功臣世家,破坏祖宗法度,与神都的皇权中枢,形成了东西对峙、彻底决裂的局面。
内战,全面爆发。这一次,再无任何克制与遮掩。
双方积累的怨恨,直接化作了厮杀。
冲突的顶点,或者说这场内战真正意义上的“开幕”,发生在一个月后。为了争夺位于阳京与西京势力范围交界处的一片富含战略资源与上古遗泽的古老盆地,双方都投入了压倒性的力量。
超过十位地仙——皇帝麾下的散修地仙、皇室底蕴、世家隐藏的老祖与核心战力——在那片盆地上空,轰然对撞!
那已经不是战争,而是天灾!
没有大军对垒的波澜壮阔,只有超越凡人理解极限的恐怖景象:天空被撕裂,显露出其后狂暴的虚空乱流;大地如同柔软的面团,被无形的巨手揉捏、撕扯、向下塌陷;神通的辉光与毁灭的洪流交织,将空间本身都搅得支离破碎;怒吼与轰鸣传遍数万里,无数生灵在这威压下瑟瑟发抖,修为低微者甚至直接心神受损。
交战持续了七天六夜。
当那毁天灭地的光芒与波动终于缓缓平息时,原本的古老盆地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方圆近两万里、深不见底的、边缘呈现熔融琉璃状的巨大深坑!
坑内,残留着各种破碎而暴烈的神通余韵:有永不熄灭的紫霄雷火在坑壁跳跃;有冻结神魂的九幽寒气形成漩涡;有切割空间的破碎剑意四处游弋;有扭曲重力的混乱力场随机分布……这片区域,已然化作了一处生机绝灭、连高阶修士闯入都九死一生的恐怖绝地,成为了这场内战最触目惊心的伤疤与纪念碑。
而这,据说还是交战双方的地仙们,尚存一丝理智,顾忌彻底打碎神朝山河根基、引发不可测的连锁灾难,而“留手”后的结果。
否则,战况只会更加惨烈,波及范围更广。
神朝,彻底进入了内战的血与火之中。东西对峙,地仙争锋,战火迅速从高层对决向中层、底层蔓延。
州郡选边站队,宗门势力被迫卷入,散修在夹缝中求存,凡俗百姓更是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高见“生前”努力想要打破的旧秩序,在他“死后”,以最激烈最血腥的方式,开始了它的崩解与重构过程。只是这过程的代价,恐怕远超他最初的设想。
天下大乱。
这四个字,在史书典籍中往往只是几行冰冷的记载,或是一段模糊的概括。
但当它真正降临,当笼罩在神朝上空数万年的、那层名为“秩序”与“规矩”的脆弱薄冰被地仙之战的余波彻底碾碎后,露出的是——地狱。
战火如同瘟疫,从地仙对决的核心绝地,向着神朝的东西两大阵营控制区疯狂蔓延。
州郡城池不再是安居之所,而是兵家必争的堡垒与血肉磨盘;山川河岳不再是灵秀之地,而是必须占领的资源点和埋伏区。
宗门教派被迫选边站队,散修游侠要么被征召,要么沦为双方猎杀或掠夺的对象。
而在这样超越以往任何冲突烈度的全面内战面前,修行界那套在相对和平时期还需稍作掩饰、维持基本“体面”的潜规则,被彻底撕毁,露出了其最原始,最血腥,也最高效的狰狞内核——万物皆资粮,优胜劣汰,强者生存。
凡人,这个数量最为庞大、却也在修行者眼中最为“无用”的群体,在这场浩劫中,终于“发挥”了他们被某些修行者认定的“真正作用”——灵材。
是的,灵材。鲜活的血肉与魂魄,在特定的法术炼制下,用来滋养受损的法宝、维持消耗巨大的战争法阵、或者为某些阴损歹毒的神通提供“燃料”。
不再有“留种子”的顾忌,不再有“伤天和”的虚伪顾虑。当修行者自身都朝不保夕,当胜利与生存成为唯一准则时,道德与底线便成了最先被丢弃的累赘。
于是,惨剧以工业化、系统化的规模上演。
被攻破的凡人城池,不再仅仅是劫掠粮草金银,而是整城整镇地被“收割”。巨大的噬魂法阵笼罩天空,无数平民在绝望哀嚎中被抽干魂魄,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白光点,被早已等候的魔道修士如长鲸吸水般收走。尸骸则被统一运往“淬血池”,榨取最后一点生命精华。
交战区边缘的村庄集镇,一村生灵悄然抹去,转化为随身携带的“补给”或可上交换取战功的“材料”。
凡人的性命与痛苦,被明码标价,成为这场战争中最基础的“战略资源”之一。
哀鸿遍野,已不足以形容。那是灯火的大片熄灭,是生命被彻底践踏成泥。曾经的人烟稠密之地,迅速化为鬼域,只剩下残垣断壁,以及空气中经久不散的、甜腻而作呕的血腥味与怨念。
当然,被卷入这场资源掠夺盛宴的,远不止凡人。
妖兽也是如此,无论是荒野中的蛮兽,还是有一定灵智的妖修,都难逃厄运。它们的皮毛骨血、内丹妖魂,是炼制法宝、丹药、符箓的上佳材料。战争双方都组织了专门的“猎妖队”,深入山林大泽,进行地毯式的清剿与捕获。往日里称霸一方的妖王,也可能被数位同级修士围攻,最终被分解成各种有价值的部件。
天材地宝更是,无论是自然生长的灵草仙葩,还是地脉孕育的矿藏奇金,都被更加疯狂地开采、争夺。为了抢夺一处新发现的灵石矿脉或灵药山谷,爆发的战斗往往比凡人城池的攻防战更加惨烈,因为那直接关系到高阶修士的恢复与提升。
修行者自身也跑不掉,在这场吞噬一切的战争绞肉机中,修行者既是猎人,也随时可能成为猎物。战死者的遗产会被迅速瓜分。
俘虏的敌方修士,下场往往比凡人更加凄惨——搜魂炼魄、抽取修为、炼制成分身或傀儡……一切能够增强己方实力的手段,都会被毫不犹豫地使用。
整个世界,陷入了疯狂的自我吞噬漩涡。
第560章 欣欣向荣
就在神朝东西对垒、地仙鏖战、生灵涂炭,将弱肉强食的天演法则演绎到极致的同时,有一个势力,却以其独有的、冰冷而高效的“智慧”,在这场浩劫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并且将生意做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红火”。
尽有斋。
这个以“无物不有,无物不收”为信条、背景深不可测的庞大商会,并未明确站队任何一方,或者说,他们以更隐蔽的方式同时与双方高层保持着联系。他们没有派遣地仙参战,没有公开支持某一方的军队,甚至避免直接卷入大规模的军事冲突。
他们的“参战”方式,更加独特,但也更具备尽有斋的风格。
他们继续做生意。并且,将生意的触角,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伸向了这场内战最基础的领域——军需,或者说,生存资源。
尽有斋不公开、不直接地向任何一方的主力军团大规模输送制式法宝或战略物资,那会引来另一方的彻底敌视和打击。他们的策略更加灵活、更加底层,也更能适应这片混乱的市场:
面向个体,零售服务。
在交战区的后方,在双方势力犬牙交错的灰色地带,甚至在神都和西京的暗巷深处,尽有斋的招牌和渠道,始终保持着某种“营业”状态。他们向任何有钱的“顾客”——无论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散修、急于提升实力的低级军官、执行特殊任务的小队、乃至某些有特殊需求的权贵——提供琳琅满目的“商品”与“服务”:
从一次性的强力符咒,到可以隐匿气息的法器,再到能抵挡高阶修行者余波冲击的防御阵盘……价格昂贵,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淬毒的法器、威力巨大但可能反噬的符箓、记录着偏门杀伤术法的玉简……只要出得起价,总有适合你修为和钱包的“选择”。
安全的通行路线?敌方小队的动向?某个资源点的准确信息?甚至……“介绍”一些愿意接脏活累活的亡命徒?尽有斋似乎总有办法。
而更令人侧目的,是尽有斋新开辟的、或者说在这场战争中极大拓展的“业务线”。
一块块不算起眼、但信息传递极快的告示或玉简讯息,开始在某些角落流传,其核心内容简单而直接:
尽有斋诚征各类“灵材”,价格从优,童叟无欺,自愿交易,安全保密。
凡健康成年的妖兽或者其他活物,魂魄完整者,分男女老幼、体质强弱,皆有详细定价。
修行者或体质特殊者,可定期抽取一定量精血或元气,按质按量计价。提供“营养补充”的丹药,确保可持续性。
“部件零售”也可以,就像是献血一样,自己不需要的,乃至于可以再生的部份都可以,一定比例的骨髓,皮肤什么的……明码标价,有偿提供止痛。
标语上还写着:“用己所不急,换急之所及,助力道途,庇护万千!”
“身后事”也可以可提前登记,只需要承诺死后尸体由尽有斋负责收敛,那么就可以直接拿到一笔钱,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件百利无害的事情,毕竟……签了之后等于白拿一笔钱,死后的事情,谁又管得了呢?
而且,还可以自愿分割部分魂魄,承诺不影响主要神智用于特定法器炼制,价格极高,主要用在傀儡上。
各种各样的契约,各种各样的卖法,你接受不了这种,总能接受那种,毕竟就连头发都可以拿去做假发,卖头发总不能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吧?
整着卖零着卖,活着卖死了卖……在尽有斋的价目表和契约条款里,这些都只是不同规格、不同状态的“商品”。
道德门槛?尽有斋从不谈论这个。
他们是买卖人,生意场上只谈买卖。
“自愿”是他们一直强调的,不强买强卖,一切交易基于双方自愿签订的契约。白纸黑字,法则公证,童叟无欺。
“公平交易”与“解决急需”,这些修行者用自己“富余”或“暂时用不上”的部分,换取眼下急需的金钱、丹药、庇护、或者家人的活命钱。这是各取所需,公平合理。
自己的一些东西,在自己这里可能只是负担或终将腐坏之物,但在尽有斋的手中,经过专业处理,却能成为拯救其他修士、炼制强大法宝的宝贵资源。这是避免浪费,是功德。
“去罪化”与“正常化”的宣传中,他们淡化其中的血腥与伦理冲突,将其类比为“捐献”、“投资”。
他们雇佣说书人、撰写通俗读物,甚至资助一些有宣传渠道的仙门或者宗派,从功利主义、实用角度阐述这种交易的“合理性”与“先进性”。
渐渐地,在这种无处不在、渗透细密的宣传和实实在在的利益诱惑下,一种可怕的“认知扭曲”开始在战火中蔓延。
不少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凡人,甚至一些资源匮乏的低阶修行者,开始觉得……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反正打仗不知道哪天就死了,卖条胳膊换家人躲进相对安全的城池,值!”
“抽点血,卖点骨髓,就能换到突破瓶颈的丹药,有什么不好?”
“我都快老死了,这副皮囊还能换笔钱给孙子留点遗产,岂不是美事?”
“敌人杀了也是杀,不如趁活着签个约,死了还能给尽有斋回收,换点抚恤……”
将身体商品化的行为,在尽有斋精心的包装和战争高压的催化下,悄然进行。
人的身体,被资本与生存的逻辑改造为吸引消费者的“工具”或“媒介”,被符号化为一种可以分割、计量、交易的特殊商品。
人,明明是物的创造者和使用者,现在却倒过来,被一种巨大的、由“生存压力”、“资源稀缺”、以及“去道德化宣传”共同构成的“物的权力”所支配、拆解、定价、交易。
尽有斋,就像一只冰冷而高效的巨型蜘蛛,将它的网织就在这片血与火的战场上,捕捉着每一个绝望或贪婪的灵魂,将他们最后的价值——包括他们自身——都榨取出来,转化为账簿上跳动的数字和仓库里堆积的“货物”。
他们并非战争的发起者,却是战争逻辑最彻底的执行者和放大者。他们让“人吃人”不再仅仅是隐喻,而是明码标价、自愿签约、流程规范的“商业活动”。
所有这些行业的宣传,都奔着“去罪化”、“正常化”的节奏稳步推进。只有这样,才能拉更多人入坑,才能在这场吞噬一切的乱世中,赚得真正的——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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