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97节
高见神魂立于光之核心,宛如中流砥柱。他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将神意主动“挥洒”出去。心灯光华随他意志流转,时而凝聚如枪,笔直刺穿扑来的鬼怪集群,留下一道短暂的光之通道;时而展开如扇,横扫一片,将侧面袭来的诡影尽数荡开;时而又如莲花绽放,层层光瓣旋舞,护住周身无懈可击。
但迎来的只有更多!
这些魑魅魍魉,嗅着了生魂阳气,便似那沸油溅了水,炸开锅也似地涌动起来。一个个眼窝里冒出贪婪的碧火,口中嗬嗬作声,化作一阵腥臭的黑风,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直向高见这孤零零一点心灯光华扑来!好比那饿极了的蝗虫扑向青苗,又似那腊月的寒潮淹没炭火,端的是要将这高见吞没,重归那无思无觉的浑噩中去。
鬼怪如潮,前仆后继,怪啸连连,戾气冲霄。它们形态越发诡奇,攻击方式也越发莫测,有喷吐腐蚀魂体的浊流,有散发惑乱心智的波动,有直接扭曲光影进行偷袭。这片规则紊乱之地,仿佛本身就是它们的母巢,力量源源不绝。
然而,高见心神稳如磐石。
任你千般变化,万种狰狞,我自一灯独明,神意粹然!
光之所至,鬼怪辟易!秽暗退散!那璀璨而坚韧的神魂光辉,在这片阴间绝地里,硬生生撑开了一方不容侵犯的“净土”。鬼怪的浪潮撞在这光之壁垒上,除了发出更凄厉的哀嚎和溅起更多消散的黑烟,竟难以真正逼近高见神魂三寸之内!
抛却铜皮铁骨身,神意粹然反归真。
一点心灯破永夜,千般鬼蜮化浮尘。
这厢里,光幢巍然不动;
那壁厢,魍魉徒然乱嚎。
好一曲,魂闯幽冥心作铠,神光照彻鬼门关!
便如那中秋的皓月冲破了乌云层,又似那深海的明珠跃出了暗潮顶!“霍”地一下,清辉暴涨,凛凛然,煌煌然,非是灼热,乃是明澈;不显霸道,独彰正大。光之所及,恍若实质,结成了一圈淡金也似的光幢,将他护在中央。
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高见只觉神魂之力在持续消耗,心灯的火焰也微微摇曳,但那份历经无数磨砺的坚韧,却让他越战越稳。神意光芒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在不断的对抗与净化中,似乎被淬炼得更加精纯、更加凝聚,隐隐然,竟有将周围翻滚的混沌雾气都稍稍逼退、照得通透几分的趋势。
他一步步向前,神光开路,鬼怪莫能挡。仿佛不是在被围攻,而是扫荡!
直到某一刻,鬼怪的攻势骤然一滞,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意志的干预或威慑,潮水般退入更深的迷雾中,只留下无数怨恨不甘的余音,在光影边缘缭绕。
高见停下脚步,心灯光华缓缓收敛,恢复成稳定的护体光晕。他“望”向前方,经过这番激战与神光照耀,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似乎稀薄了一丝,隐约露出其后……某种更加庞大、更加不可思议的轮廓阴影。
他知道,真正的探索,或许此刻才算触及门槛。而那些退去的鬼怪,不过是最外围的“看门狗”罢了。
他继续往前,穿过那被神意光华短暂涤荡过的区域,鬼怪的嘶嚎与窥视被抛在身后更深的雾里,四周反而陷入一种令人魂体不适的“寂静”。
并非无声,而是仿佛所有声音、所有波动、乃至规则的“涟漪”都被某种东西吸收、抚平了。连翻涌的混沌雾气在这里都变得粘滞、缓慢,如同凝固的、暗沉的胶质。
高见的神魂在其中穿行,心灯的光芒似乎也受到了压制,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几步,光晕边缘与那粘滞的雾气摩擦,发出仿佛油脂燃烧的滋滋声,却映不出任何实在的景物。
他一边前行,一边内察己身。
方才一番激战,看似神威凛凛,鬼怪辟易,但消耗是实打实的。
武道神意的勃发,心灯光华的扩张,都是神魂本源之力的体现。按常理,魂魄离体,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纵有神通,也难持久,一番大战后,纵不萎靡,也该光华稍敛,魂体略虚。
然而……
高见“看”向自己凝实如初的神魂,感受着那依旧饱满、甚至隐隐在缓慢自行恢复的波动,心中升起一丝异样。方才激战时消耗的力量,竟似在战斗结束后,便从某种“深处”得到了涓涓补充,虽然缓慢,却稳定而持续,让他毫无寻常离魂者的虚弱感。
就好像……他依然有着肉身的支持一样。
这不合常理。肉身已“死”,何来精气?魂魄离体,便应日渐衰亡,这是铁律。
“更异常一点也无所谓了……”高见心中自嘲。
他身上的“异常”还少吗?这些东西,早已将他推离了寻常修行者的轨迹。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既然已经走在一条前所未见的路上,再多点古怪,似乎也……可以接受?
他这么想着,脚步却未停,神意依旧警惕地辐射四周,心灯焰苗稳定燃烧,穿透着越来越浓稠、仿佛具有实体的黑暗。
然而,就在他试图将这份“异常”暂且压下,专注于探索前方未知时——
他的脚步,蓦然僵住。
神魂的感知,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却绝对冰冷的墙壁,寒意瞬间渗透心灯光晕。
前方,那粘滞凝固的黑暗,毫无征兆地……褪去了。
不是消散,而是像舞台的帷幕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拉开,露出了后方真正的“景象”。
虽然说是更异常一点也无所谓……
但此刻,未免有点过于异常了。
在他眼前,悬浮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模糊,通体笼罩在一层不断流动变幻的、非黑非白的黯淡光辉之中,勉强能看出类似“人”的轮廓。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仿佛只是一个粗糙的、由某种“否定性”物质构成的剪影。
但高见在看到它的第一眼,神魂核心便骤然一紧,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混合着极度厌恶、警惕与某种难以言喻熟悉感的悸动,席卷而来。
不是因为它的形态,而是因为它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这种气息,高见过!
“元……律?”高见愕然,但瞬间就做好了准备,发出了声音。
元律。
或者说,是假冒了“元律”之名的那个——天外之物!
高见的神魂骤然紧绷,心灯的光芒应激性地收缩凝聚。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在阴间这片规则崩坏、连日夜游神都讳莫如深的绝地深处,直接撞见这个神秘的、危险的、与“伪天之物”密切相关、甚至可能就是其本体或重要化身的——元律!
它为何会在这里?阴间的异变,是否与它直接相关?它此刻呈现的状态,又意味着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惊雷般在高见意识中炸开。先前面对鬼怪时的从容与调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与凝重。
而那悬浮于琉璃雾气中的“元律”,似乎也“察觉”到了高见的到来。它头部那幽暗的漩涡缓缓转向高见的方向,漩涡中心那一点冰冷理性的“光”,如同无形的扫描射线,落在了高见的神魂之上。
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但就是这么看着高见。
就在高见神魂紧绷,心灯光华凝练如临大敌,所有警觉与猜测都指向这个代表着冰冷秩序、未知威胁的“天外之物”时——
前方那悬浮于琉璃雾气中的“元律”,忽然……极其人性化地、轻松地摆了摆手。
对,就是那种老朋友见面、略带随意和调侃的摆手动作。
元律的机械感顿时荡然无存。而是恢复了神智,甚至还很欢快的对高见摆了摆手:“哟,高见。”
第559章 漩涡
“哟,高见!”
随着对方这一句话冒出来——
毛骨竦然!
高见的神魂如同被极寒的冰水浇透,每一缕意识都在尖叫示警!先前那点关于“异常”的调侃心态被碾得粉碎!
是他!果然是那个东西!
假冒元律的伪天之物!
高见的神魂几乎要炸开!他瞬间确定了,百分之一万地确定了!
这是那个东西!那个在泸州城外,他召唤元律对抗成晟的时候,借助阴间裂缝与他有过短暂交流的、自称因他而被“放了出来”的、来历不明目的诡谲的——伪天之物!
它果然在这里!而且,看这架势,恐怕不仅仅是“在这里”,阴间这片区域的剧烈异变,这连日夜游神都摸不清头脑的规则崩坏与“淡出”,十有八九,与眼前这个非人存在的“活动”脱不了干系!
内心翻江倒海,但高见的神魂表面,却硬生生维持住了平静。心灯的光芒稳定如初,只是微微内敛,如同警惕的兽瞳。他强迫自己压下那滔天的惊疑与悚然,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应,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里的变化……和你有关?”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只是平静的确认,仿佛在询问天气。
“元律”——或者说,伪天之物——似乎对高见的镇定很感兴趣,那无形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它那轻松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你想问吗?”
高见点头,神魂的意念传递出肯定的信息:“那是自然。”
伪天之物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思考,又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它用那种依旧轻松、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的语气问道:
“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你受得了吗?”
高见心头一凛。他绝不认为对方是在虚张声势或故弄玄虚。能让阴司产生如此异变的存在,其揭示的“真相”会何等恐怖,可想而知。但他没有退缩,只是继续用平静的语气反问:
“此话怎讲?”
伪天之物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你现在,正在经历你自己的事情。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会成功。然后,获得相对……嗯,用你们的话说,美满的一生。”它顿了顿,那无形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高见的神魂,看到他阳世未竟的棋局与潜在的未来,“但你看了的话,就未必了。”
这话语里的含义太过模糊,却又蕴含着令人不安的笃定。看了“真相”,就会影响“成功”?影响“美满的一生”?是指他的“道争”会失败?还是指……别的什么?
高见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我不太明白……虽然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是……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太含糊了,我想不明白。”
他没有假装听懂,也没有虚张声势地表示无所畏惧,只是坦诚自己的困惑,在此时此刻,耍小聪明可能毫无意义。
伪天之物又沉默了片刻,那由信息流构成的轮廓似乎微微波动,仿佛在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最终,它那轻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慷慨”的意味:
“你这么问了,那就是想听。”它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逻辑,“你对我有恩,那么,我就说给你听。”
“恩”,指的是当初高见打开阴间裂缝,让它得以“出来”。这份“恩情”被它以如此方式提起,更添诡异。
高见的神魂微微凝实,心灯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自身,如同在暴风雨前点亮的一盏孤灯。他知道,接下来听到的,可能会彻底颠覆他对自己、对这个世界、乃至对这场“道争”的认知。
他做好了准备——至少,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说吧。”高见平静地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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