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96节
日游神轻轻叹息一声:“你所卷入的,非是寻常仇杀或利益之争。你所行的,乃是——道争。”
“道争?”高见咀嚼着这个词,有些不明所以。
日夜游神对视一眼,两位阴神的面容同时变得无比整肃,周身那属于阴司正神的威严气息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仿佛在陈述某种至高无上的真理。
他们异口同声,声音在这阴间巨城的街道上低沉回荡,竟引动了四周灰雾的微微震颤:
“道争,便是你所行之事,改天换地,旋乾转坤!”
日游神接着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了阴间的迷雾,看到了更广阔时空的图景:“不止是你这一方天地,凡生灵智慧所能触及之处,道之所覆,无时无刻不在上演此等争锋。”
夜游神的语气更加铿锵:“旧道欲稳,新道欲立。持旧者视新为叛逆异端,必欲扑杀;创新者视旧为桎梏枷锁,誓要打破。此非一人一地之私怨,乃是关乎天地运转规则、众生存在方式的根本之变!是大道法则的碰撞与更迭!”
“你与世家为敌,与旧秩序碰撞,甚至引得皇权算计、龙族注目……皆因你已非简单‘求存’或‘复仇’,而是不自觉间,踏上了一条试图重塑部份‘世道’的路。”
日游神悲悯地看向高见:“此路,注定尸山血海,注定劫难重重。因为你所挑战的,并非某个具体敌人,而是那敌人背后所代表的一整套运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道理’、‘规矩’、‘法度’。这些‘道’已与天地气运、与既得利益者、甚至与部分底层运行规则深深绑定。撼动它,便是与这部分‘天地’为敌。身死道消者,古往今来,如恒河沙数。”
夜游神嘿然道:“你能走到这一步,以如此状态闯入阴间,已属异数。寻常道争败亡者,多半魂飞魄散,或业力缠身永堕沉沦,哪有你这般还能保持神志清明的?”
高见沉默地听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心灯的光芒似乎更加凝练,直视日夜游神:“多谢二位点醒。既知是道争,那便更是非争不可了。我此番死入阴间,虽是遭人算计,却也是机缘。”
然后,高见直视两位阴神,问出了他踏入这大铁城后便萦绕心头的疑惑:“……不知这阴司之地,是发生什么变故了吗?为何周遭景象,与我上次……感知到的,差异如此之大?”
他回想起之前,那时,虽也是阴森诡谲,但大铁城内仿佛另有一种繁华,鬼火幢幢,夜叉巡行,小鬼奔走,各种罪人哀嚎,诸多阴差往来穿梭,其实挺热闹的,小鬼们还会互相开玩笑,说笑话呢。
可眼下呢?这座巨城空旷得可怕。除了脚下冰冷巨大的铁板和两旁沉默耸立的黑色建筑,便只有弥漫不散、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与色彩的灰暗雾气,以及雾气中那些影影绰绰、气息晦涩、行动迟缓如同梦游般的阴影。
曾经的“热闹”与“秩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被遗忘般的荒芜与……不协调的“平静”。
日夜游神听到这个问题,两位阴神那原本肃穆或狰狞的面容上,同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难堪”的凝滞。
他们似乎没料到高见会直接问出这个,或者说,这个问题本身触动了某些他们不愿提及或难以解释的现状。
沉默在灰雾中蔓延了片刻。
最终还是夜游神,开口说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
日游神无声地叹了口气,接道:“这片‘近边地狱’这几个月,不知何故,发生了某些……难以言喻的变化。”
“就连我等阴司正神,执掌部分权柄,却也弄不清楚变化的根源究竟何在。”夜游神的声音带着烦躁,“只知道,许多固有的阴间法则效力在减弱,某些区域在‘淡出’,原本清晰的界限……都在变得模糊。就如你眼前所见,这座原本该是阴差汇集、处理亡魂的大铁城枢纽之一,如今也只剩这些游荡的残影与驱不散的灰雾了。”
高见听得心中凛然。
阴间,这掌管死亡与轮回的终极秩序之地,竟然也发生了连本地正神都摸不清头脑的剧变?
夜游神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复杂:“这也是一种‘道争’呀。”
“啊?这也是道争?”高见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阳世间的理念冲突、道路选择算是道争,他可以理解。可阴间这仿佛天地规则自身出了问题,如同房屋地基缓慢朽坏般的景象,怎么也扯上“道争”了?这更像是天灾,或是某种超越理解的“病变”吧?
似乎是看出了高见脸上的难以置信与疑惑,夜游神那狰狞的面孔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似于“苦笑”的神情。
日游神则缓缓解释道:
“高见,你真以为‘道争’仅仅是你所经历的那一种形式吗?仅仅局限于人族、局限于理念、局限于‘应该如何治理世间’吗?”
夜游神声音转沉,如同闷雷滚过灰雾:“天地之大,寰宇之广,‘道’之存在与演化形式,何止恒河沙数?所谓‘道争’,其表现形式,更是如同汪洋大海,浩瀚无垠,远超生灵想象。”
“你可见过,汪洋亿万年不懈侵蚀陆地,沧海桑田,陆地或成泽国,或隆起为山?”日游神轻声问,不待高见回答,便自顾自说道,“那便是道在漫长时光尺度上的‘争’。是天地自然大道之间,最原始的‘争锋’。”
夜游神接过话头,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吟咏般的沉重:“人之道争,争的是人族内部的世界如何运转,秩序如何建立,文明走向何方。”
“而天地大道之争呢?”日游神的目光投向四周无边的灰雾与荒芜,“争的便是这天地本身该如何存在,规则该如何书写,阴阳该如何平衡,时间与空间该如何流淌!是构成我们脚下大地、头顶天空、乃至这亡者归宿之地的……最根本法则之间的碰撞、磨合、更迭与消长!”
“亿万斯年流转,星辰生灭,大陆漂移,灵气潮汐涨落,乃至纪元更替……无不是不同‘天地大道’在漫长时空里‘争持’、‘演化’的外在显化!”夜游神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揭示宇宙奥秘的震撼,“这阴间今日之变,秩序松动,法则晦暗,区域‘淡出’……焉知不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更高层面的‘道’在发生变动?或是旧的阴司秩序之道,正在与某种新生的、或是外来的、或是沉寂复苏的‘道’产生冲突与侵蚀?”
日夜游神同时沉默了一下,仿佛也被自己这番阐述所蕴含的宏大与恐怖所震慑。
最终,日游神低声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力与深切的忧虑:“可惜……我等修为有限,眼界受困于这阴司一隅,神职权柄亦有其边界。这背后若真是涉及天地根本大道之争的余波或征兆……我们,看不穿,也无力干涉。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维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阴司秩序,如同风化的岩石般,一点点变得陌生、脆弱。”
高见的神魂静静立在原地,心灯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身周五尺之地,却仿佛照不进那弥漫四周、仿佛蕴含着无穷谜团与危机的灰暗迷雾。日夜游神的话语,如同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大门。
他原以为自己的“道争”已经是在挑战天地,没想到,在这亡者的国度,可能正上演着一场规模更大、层次更高、更加无声却更加致命的“大道之争”!而阴间的异常,很可能只是这场恐怖博弈在水面之下泛起的……微不足道的一丝涟漪。
自己肉身之“死”,阳世的棋局,与这阴间关乎宇宙根本规则的剧变相比,似乎忽然显得……“渺小”了不少。
但同时,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两者之间,绝不可能毫无关联!锈刀、心灯、伪天之物、虚无裂隙,阴间异变……这些散落的线索,或许正指向同一个惊世的谜底。
他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既然二位也看不清这阴间剧变的根源,那不知……可否带我去看看,变化最显着、或是最异常的地方?或许,我这个‘意外’闯入的变数,能发现一些你们因身在其中而忽略的线索。”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也与我自身的‘道争’有关。我总觉得,阳世的混乱,与阴间的异变,或许同出一源。”
日夜游神再次对视,眼中幽光闪烁。
高见的提议大胆而危险,但在此刻这迷雾重重、前路未卜的阴间,一个身怀特殊因果、神志清明且似乎与某些高层谜团有牵扯的“异数”,或许……真的能带来一丝不同?
短暂的权衡后,夜游神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可以。正好,有一处‘淡出’得最厉害,也最是诡异的地方,连我等平日里都不愿轻易靠近。或许,那里会有你想要的……‘答案’,或者,是更大的‘疑问’。”
日游神也微微颔首:“小心跟紧。此地已非往日阴间,许多规则紊乱,步步危机。”
说罢,两位阴神转身,朝着灰雾更深处走去。
高见神魂悬起心灯,紧随其后,踏入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未知的阴间迷雾深处。
跟随日夜游神在无边灰雾与空旷死寂的巨城街道中穿行许久,周遭的景物愈发单调,连那些影影绰绰的阴影都逐渐稀少,最终彻底消失。雾气却越来越浓,颜色从灰暗渐变为一种更深沉、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沉色调,其中偶尔闪过一些难以名状、违背常理的光影轮廓,像是破碎的规则具现化。
终于,两位阴神在一处看似与别处无异的街道交叉口停下。前方,雾气浓稠得如同实质的帷幕,即便以高见如今的神魂感知力,竟也无法穿透分毫,只感到一种莫名的排斥与心悸。
更诡异的是,脚下的巨大铁板路到了这里,竟出现了不自然的“断层”,不是塌陷,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擦除”了边缘,与浓雾直接相接,边界模糊不清。
“就是这里了。”夜游神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再往前,便是‘淡出’最严重的区域之一,寻常阴差鬼吏早已绝迹。”
日游神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你确定要进去?”
高见凝视着那仿佛深渊巨口的浓雾,心灯的光芒在靠近时都似乎受到了压制,只能照亮身周不到三尺范围。他点了点头,:“来都来了,总要看看。”
日夜游神闻言,似乎都有些诧异。夜游神忍不住问道:“你在阳世间的事情还没做完吧?肉身还在东海躺着,仇敌环伺,皇帝算计,龙族态度不明……那么多未竟之事,那么多等着你去‘争’的‘道’,为何偏要在这节骨眼上,冒险深入这阴间绝地,插上一脚?”
高见沉默了片刻。是啊,阳世间还有太多事情要做。白平还在等他,东海龙宫态度未明,皇帝的棋盘需要破解,世家的反扑需要应对,自己打破垄断、开辟新路的理想远未实现。按常理,他应该想办法尽快“还阳”,重返那个更需要他的战场。
可是……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要刺破眼前的浓雾,看向更深邃的所在:“我也说不清具体缘由。只是一种感觉……非常强烈的感觉。我在阳间所做的一切,我选择的这条‘道争’之路,它所激起的涟漪,或许不仅仅在阳世回荡。”
他回想着锈刀的劫韵,心灯的来历,龙王的试探,伪天之物的诡异,以及阴间这莫名却宏大的异变……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意识中隐隐串成一条模糊的线。
第558章 还是元律(除夕快乐!)
一步踏入,天地骤易。
方才那死寂的灰雾陡然活了过来,却非生机,而是沸腾的、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浑沌。
光线被彻底绞碎,颜色失去意义,只剩下不断翻滚的、暗沉如淤血又间或闪过诡谲磷光的雾团。高见的神魂如同坠入一团活着的、冰冷的墨汁,心灯那三尺光华,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坐标,却也像黑夜中的孤灯,瞬间引来了无数“飞蛾”。
不,不是飞蛾。是比飞蛾狰狞亿万倍的存在。
“嘤——!”
先是尖利如针、直刺魂髓的嘶鸣,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声音非金非石,饱含着无尽的怨毒、饥馑与某种规则扭曲的痛苦,仅仅是声波荡开,就让他神魂外围的光晕泛起涟漪。
紧接着,雾中便“泼”出了影!
那影初时缥缈,倏忽间便凝实,显化出万千诡谲形貌:有头颅大如车轮、却生满婴孩般蠕动口器的惨白面孔;有身躯拉长如竹竿、关节反折、以手代足疾爬而来的黑影;有仿佛由无数残破器官胡乱缝合、滴落着粘稠黑液的肉团;一团翻滚的、不断变幻痛苦人脸的浓烟……它们似鬼非鬼,似怪非怪,更像是阴间规则崩坏后,滋生于秩序废墟之上的“畸变”所诞生的可怖造物。
悲风惨惨,阴云漠漠,黑雾漫漫,魑魅盈途,魍魉塞道,悲嚎充塞聋两耳,恶形攒动盲双目。这哪里是幽冥路?分明是万孽窟,无间景!
高见皱眉看着眼前的东西,这些玩意儿并没有那种鬼魂的感觉,换句话说,这些并不是亡者,只不过是单纯的怪物。
亡者变成怨鬼,生前有各种各样的故事,或好或坏,但总有个由头,因此高见对亡者动手,总留着一些情面,可现在面对这些怪物,他就不必留手了。
但见,有的是无头的腔子,提着颗滴溜溜乱转的青紫首级;有的是半截的残躯,拖着肚肠,淅淅沥沥,爬将过来;更有的,只是一团浓浊的黑气,里头裹着千百张扭曲的人面,哭的,笑的,怒的,怨的,啜啜喋喋,啜啜喋喋,仿佛是泼墨的画儿走了形,皮影的戏儿乱了套,张牙舞爪,尽是那违背了筋骨的古怪模样。
若在往日,高见必是筋骨雷鸣,气血奔涌,掌中锈刀闪动,拳下神意破空,以煌煌武意,正面碾碎这些邪祟。然此刻,肉身已经死了,昔年横练的筋骨、澎湃的血气,皆已隔了一层世界。
他现在仅有的东西,就是那历经尸山血海、直面业力冲刷而愈见粹然的——武道神意!
“来!”
高见神魂不摇不晃,反向前虚踏一步。不见他掐诀念咒,更无神通光华乱闪,只将心神一凝,那经年淬炼、早已融入意志本源的武道神意,便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
心如灯,照破幽冥!
心念动处,那笼罩周身的三尺心灯光华,蓦然暴涨!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去!
这光,不炽热,不刺目,温润而堂皇,却蕴含着高见一路走来,战流云、杀地仙、闯东海、抗皇权、劈业海所凝聚的无匹意志:是不屈,是桀骜,是打破一切桎梏的决绝,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毅,是纵身死道消亦无悔的坦荡!此乃神魂之锋芒,意志之辉焰!
高见的武道神意,昔日便说过,名曰“贞明”!(详情见第二百三十八章)
正在变化着的梦境之月,以及永恒不变的佛光之日。
日月如合璧,日月者,贞明者也。
日月之道,贞明者;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正气如明,气冲牛斗,魑魅魍魉皆低首!,此刻高见神意所化之光,便是那冲霄正气,煌煌然,浩浩然!
“嗤嗤嗤——!”
冲在最前的几头鬼怪,甫一触及这粹然神光,便如滚汤泼雪,厉冰遇阳!那车轮大的惨白面孔发出更加凄厉的哀鸣,面上婴孩口器迅速焦黑萎缩;反折爬行的黑影如同撞上无形铁壁,肢体扭曲崩散;缝合肉团滴落的黑液被蒸发成道道青烟;人脸浓烟则仿佛被投入净火,翻腾嘶叫,面容模糊消散……
焰腾腾,照彻了黑暗乾坤。
明朗朗,分开了魍魉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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