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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692节

  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某个冥冥中的存在低语。洒完水,他拍拍手,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又回去捣他的石臼了,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幽明地深处。

  一片比黑暗更浓的阴影中,对于高见的死讯,这里没有传出任何正式的反应,只有更加深沉的寂静。沉默,是他们最好的应对。

  真静道宫。

  一道清越的钟鸣在群山间回荡三响,以示哀悼。有身着道袍的修士对外宣称:“高见道友虽非我宫正式门人,然其行其志,亦有可观之处。天妒英才,呜呼哀哉。”

  而在泸州的流云宗门人。

  曾经因高见传法而暗流涌动,又因其被成家追缉而惊惶,后闻其声势滔天而复杂难明的流云宗上下,此刻被巨大的恐惧攫住。高见曾是他们宗门的“半师”,这是撇不清的关系!如今皇帝正在清洗世家,高见这个曾被皇帝抬举又突然“暴毙”的棋子,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牵连他们的借口?宗主与几位长老连夜密会,面色惨白,商议着是否要主动“请罪”、切割,甚至交出几个当年得到过功法最多的人以表忠心。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沧州,某处边镇。

  李俊正端着粗瓷大碗吃饭,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整个人僵住了,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饭菜洒了一地。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喃喃道:“死了?他……他那样的人,也会死?”那个在流云宗外门给他带来不一样气息,后来听说做出无数惊天大事,总仿佛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高见……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死了?李俊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世道,连那样耀眼的人物,说没就没了?自己这点微末的挣扎,又算得了什么?

  他弯腰去捡碎片,手指却被划破,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凉州,风沙边城。

  杨凌正在校场上督促兵卒操练。

  心腹匆匆而来,附耳低语。杨凌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骤然闭合了一瞬,随即猛地睁开。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环视四周——肃杀的校场、荒凉的远山、铅灰色的天空,以及那些看似恭敬、却可能来自不同势力眼线的下属。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仿佛从四面八方袭来,让他感到芒刺在背。高见死了,这个一度在凉州也引起暗流的名字,以这种方式落幕。

  这意味着上层的博弈已经激烈到可以随时碾碎任何突出的棋子。皇帝的态度、世家的反扑、各方势力的重新站队……凉州这片看似远离风暴中心的地方,恐怕也难逃波及。他必须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东海深处龙宫。

  恐怖的意志在无尽海渊中苏醒。龙王那比宫殿柱石还要巨大的眼睑微微开合,金黄的竖瞳中倒映着波澜。“死了?”

  他的意念如同深海暗流,在龙宫中回荡,几位龙子龙孙、龟丞相、鲸元帅皆垂首恭听,不敢揣测圣意。

  片刻后,龙王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玩味与更深邃的考量:“也罢。且将那龙輦,接引过来。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我所赠之道韵精血,总该有个说法。”

  龙宫之外,海水无声分开,一队气息强悍的巡海夜叉与龙卫,已奉命前去“迎接”。

第553章 龙宫

  龙輦调转方向,正要载着高见的“遗体”与心若死灰却又满腔愤火的白平返回神都复命。

  突然——

  “昂——!”

  数道苍茫、浑厚、充满原始力量的龙吟自下方漆黑的海面炸响,声浪震荡,竟让疾驰的龙輦猛地一滞,周遭云气溃散,阵法光华剧烈闪烁!

  哗啦啦!

  海面如同被无形巨斧劈开,怒涛狂卷中,数条鳞甲森然、体型庞大的真龙破水而出,龙威浩荡,瞬间笼罩了这片天空。

  紧随其后的,是手持钢叉、面目狰狞的巡海夜叉,甲壳如小山般的巨螯巨蟹,以及其他种种奇形怪状、妖气冲天的水族精锐。它们阵列分明,煞气腾腾,赫然是一支精悍的龙宫战阵!

  为首者,是一条体型尤为硕大、通体覆盖着深沉黑色龙鳞的真龙。

  与一般真龙光华流转的鳞甲不同,这条黑龙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有深可见骨的爪痕,有被恐怖力量灼烧留下的焦黑印记,甚至有几片龙鳞是后来嵌补上去的,颜色略异,更添几分狰狞与沧桑。

  一双龙目开合间,血煞之气与历经无数血战的沉稳威严交织,令人望之胆寒。

  他是舜靖江,龙女舜丹砂的叔父,亦是将其抚养长大的至亲。

  看他的样子,已经突破了十境,成就两关,似乎也因此而被龙王任以重任,甚至可以引领龙宫的精锐水妖。

  舜靖江保持着真龙的龙躯,悬浮于空,十境两关的磅礴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混合着真龙特有的种族威能,仿佛整片海域的重量都压向了那架孤伶伶的龙輦。

  车厢内,那四名修为不俗的宫廷内侍顿时脸色发白,气血翻腾,周身灵力运转滞涩,竟有些站立不稳,心中骇然:这就是身经百战的龙族悍将之威?远超寻常同境人族修士!

  他那双巨大的龙眼扫过龙輦,尤其在白平怀中所抱的身影上停留一瞬,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车壁。随即,沉闷如雷的声音在海天之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把高见留下,你们可以滚了。”他顿了顿,龙须摆动,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霸道,“对了,旁边那个叫白平的小子,也一起留下。”

  此言一出,龙輦内气氛骤紧。白平带着高见冰冷的身躯,赤红的眼睛死死盯向外面的黑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并未出声,只是将一切情绪压在冰冷的眼眸深处。

  为首的那名内侍强忍不适,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维持着那份宫廷训练的程式化恭敬,跨前一步,对着窗外虚空拱手,声音清晰地传出,甚至刻意用上了几分文绉绉的腔调:

  “尊驾可是东海龙宫的舜将军?在下奉神朝皇帝陛下旨意,护送忠毅伯遗体回京治丧。陛下感念龙宫此前情谊,特命我等礼数周全。按古礼,及陛下亲口谕令,龙宫为友邦,当以礼迎使,共商……”他引经据典,试图用规矩、礼法、皇帝的名义来压服对方,言辞客气但绵里藏针,强调自身“使臣”身份和龙宫应有的“礼节”。

  然而,他这番文绉绉、拐弯抹角的说辞,听在舜靖江耳中,却如同苍蝇嗡嗡。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舜靖江巨大的龙首不耐烦地一摆,打断了他的话,龙目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暴戾,“聒噪!给老子打出去!”

  “遵令!”身后数条真龙齐声应和,龙威再涨。那些夜叉、巨蟹等水族精锐更是发出兴奋的咆哮,妖气冲天而起。

  根本不给内侍们再“申辩”的机会,一条通体湛蓝、脾气显然比较暴躁的真龙已然张开巨口,一道凝练无比、蕴含着恐怖癸水精华与破坏力的水柱,如同天罚之枪,狠狠轰向九霄龙輦的侧面!

  “轰——!!!”

  龙輦的防御阵法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但在真龙的含怒一击下,依旧在摇晃,光华明灭,车厢内更是东倒西歪。

  “保护伯爷遗体!”内侍头领尖声叫道,脸色惨白,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客套模样。他们四人慌忙结阵,试图稳住龙輦,同时心中叫苦不迭。皇帝旨意是送人到龙宫或带回,可没说要跟龙族开战,尤其对方是舜靖江这种凶名在外的悍将!硬拼?别说他们四个,就算再来一队,恐怕也不够这条伤痕累累的黑龙撕的!

  “将军!此乃陛下……”另一名内侍还想挣扎着抬出皇帝。

  “屁话!”舜靖江身边另一条赤红真龙冷哼一声,巨大的龙尾如同赤色山岭般横扫而来,带着焚江煮海的热浪,拍向龙輦。

  龙輦本身倒是不可能被他们拆掉,但自己等人可就要死了!

  “走!”内侍头领眼见对方根本不吃这套,再留下去自己等人性命难保,终于咬牙,全力催动龙輦,驾驭着这架御用飞辇,硬扛着几下攻击,化作一道略显仓惶的流光,朝着神都方向疾遁而去,连句狠话都没敢再留。

  海面上空,顿时只剩下以舜靖江为首的龙族战阵,以及……被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龙力轻轻摄住、留在原处的白平,以及他怀中高见的尸体。

  水族大军簇拥上来,无形的力场笼罩四周,隔绝内外。

  舜靖江那巨大的龙首缓缓低下,凑近了些,龙目灼灼地盯着白平,以及他怀中那具毫无生息的躯体,半晌,才从鼻中喷出两道带着海腥味的热气,声音依旧粗豪,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暴戾,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小子,抱稳了。跟老子回龙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见灰败的脸,“是死是活……总得亲眼看过才算数。”

  说完,也不等白平回应,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回应,龙躯一摆,卷起漫天水汽,径直朝着海面沉下。周围真龙与水族精锐们簇拥着白平,紧随其后,消失在深邃翻涌的海面之下。

  海天之间,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有尚未完全平息的波涛,诉说着方才短暂的冲突与强势的拦截。

  白平置身于冰冷的海水包裹中,四周是影影绰绰、气息强悍的水族,心中那份冰冷的愤怒依旧在燃烧,但舜靖江最后那句话,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亲眼看过?

  难道……高兄他……?不,生机确实已绝。

  那龙宫此举,究竟是何意?是念旧情?还是别有图谋?

  ————————

  总之,白平被水族们带着,沉到了海底。

  四周是越来越深邃、压力也越来越恐怖的幽蓝。

  光线迅速黯淡,仿佛沉入了永夜的海底。然而,就在白平以为将陷入无尽黑暗时,眼前骤然绽放出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光华。

  那不是单一的光源,而是亿万明珠、珊瑚、水晶、各色奇异宝石乃至某些巨大生物骸骨自然散发出的、交织在一起的辉煌光晕。它们并非简单地堆砌,而是构成了一个……一个白平穷尽想象力也无法事先勾勒的、庞大到令人思维停滞的——世界。

  是的,虽然水族们已经事先说过了,他们前往的是龙宫,也就是说,他们是来到了某个建筑物的内部,可是……这完全看不出来。

  庄严?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首先映入感知的,是“空间”本身的无垠。他仿佛不是进入了一座宫殿,而是闯入了一个国度,一片广袤无边的水下天地。

  头顶并非屋顶,而是深邃流动的海水,无数发光的鱼群如水下星河般缓缓盘旋游动。脚下也非地板,而是铺陈着细软金沙、点缀着巨型砗磲与发光苔原的“大地”,延伸至极远处朦胧的光晕里。

  然后,是那堪称“山峦”般的建筑群。一根根雕琢着上古龙纹、缠绕着活体发光珊瑚的巨柱,直径恐怕就有数里,高不见顶,如同支撑天地的神山,遥遥散布在视野各处。

  “宫殿”?这里是宫殿?——

  这里甚至可以容纳下许多真龙!有的形如盘踞的巨龙,首尾绵延上百里,鳞片状的瓦片每一片都大如广场;有的如同倒扣的巨贝,覆盖范围一眼望不到边,表面流淌着七彩的虹光;更有直接以整座海底山脉雕凿而成的宫殿,宫殿的“窗户”便是山体上巨大的、被琉璃覆盖的洞穴,里面隐隐有更加庞大的阴影游弋、沉睡。

  白平甚至看到了“街道”——那是水流在无数巨大建筑间自然形成的、宽阔如海峡般的通道,各种体长数里、数十里不等的真龙在其中悠然游过。有些保持着威严神圣的龙形,鳞爪飞扬,每一次摆尾都搅动起舒缓而磅礴的暗流;有些则化作了半人半龙,或完全的人形,但即便化作人形,步幅间跨越的距离足以让凡人跑上半天。他们或独自沉思,或三两交谈,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在这巨大的空间里回荡。

  在这里,白平感觉自己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他仿佛在巨人国度的飞虫,那些“宫殿”的墙壁是遥不可及的山崖,门廊是深不见底的海峡,偶尔从身旁缓缓游过的一条真龙,其一片鳞甲就比他整个人还要巨大,投下的阴影足以笼罩一座小镇。他确实如之前所想,完全感受不到是在“建筑物”内部。

  然而,偶尔掠过眼前的、带有明显人工雕琢痕迹的“巨大造物”,又会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那可能是悬浮在半水空中的、方圆数十里的巨型玉璧,上面流动着玄奥的符文,仿佛在监控整个龙宫;也可能是两座宫殿之间,以整条寒铁山脉锻造而成的、粗达数里的锁链桥梁,上面铭刻的阵法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又或者,是一尊高达百里的、以某种漆黑金属整体浇铸而成的巨鼎,鼎身缠绕着栩栩如生的蟠龙浮雕,鼎口蒸腾着七彩的霞气,不知在炼制何等惊天动地的宝物。

  这些超出凡人理解极限的宏伟造物,冰冷而确凿地提醒着他:这并非天然界域,而是“别人家的房子”,只不过这房子的规模,超越人族好几座都城的总和。

  就在白平心神被这浩瀚景象冲击得近乎麻木时,裹挟他的水流方向微微一转,朝着这片无垠宫阙群中某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降下。周围的景物尺度开始“缩小”,虽然那“缩小”后的廊柱依旧堪比山峰,但至少能勉强看出宫殿的轮廓了。

  最终,他被带入一处“较小”的宫室。

  说它小,是相对于外面动辄数百里的宫殿而言。

  其内部空间,上下四方,粗略估算也有两三里见方。对于习惯人族尺度的白平来说,这依旧是一个庞大得离谱的殿堂,空旷得能跑马。但对于真龙,尤其是龙王级别的存在,这里或许真的只能算是一处私密的“静室”或“书房”。

  这“小屋”内部的景象,再次冲击了白平的认知。没有冰冷的巨石或金属,目之所及,尽是绚烂到极致的色彩与灵气。地面并非平整的,而是由无数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巨大活体珊瑚丛构成,如同绵延的丘陵与低谷,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和蓬勃的生命气息。

  墙壁上镶嵌着大块大块未经雕琢、却天然呈现完美几何形态的水晶簇,内部仿佛封印着流动的星河或极光,光线经过折射,在室内洒下迷离变幻的光斑。

  房间中央,有几个由整块温润白玉和深蓝青金石构成的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大小足以让化形后的真龙舒适地盘踞。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白平完全无法理解用途的“家具”:比如形状不规则的“塌”之类的。

  水中弥漫着一种清冷又馥郁的奇异香气,混合了深海藻类以及某种高阶生命体自然散发的威严气息。

  在这绚烂如梦幻仙窟的“小屋”中央,最为显眼的那座青金石平台上,盘踞着东海龙宫的主宰——龙王。

  他此刻并未显化那足以充塞天地的真身,而是保持着一位头生龙角、面容古拙威严、身着深青色冕服的中年男子形象,但即便只是静坐,那股涵括四海、历经万古的深沉威严,依旧充满了整个空间,让白平呼吸都为之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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