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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693节

  龙王身侧,侍立着一位身姿高挑、容貌清丽的龙女。

  引领白平前来的舜靖江,此刻也已化为人形。他是一个身材魁梧如山岳、脸上带着几道疤痕、目光锐利如刀的黑甲大汉,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视线同样落在高见身上,眉头紧锁。

  龙王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白平脸上,那目光并不凌厉。

第554章 再见丹砂

  龙王的声音低沉而平缓,说道:“丹砂,看看是他吗?”

  “丹砂”这个称呼落入白平耳中,让他心头一震,先前舜靖江话语中透露的线索瞬间明晰——眼前这位侍立在龙王身侧、容貌清丽的龙女,果真就是高兄曾经在神都阳京的宴会上提及、甚至可能关系匪浅的那位东海龙女,舜丹砂。

  但……真的假的?白平脑中下意识地掠过一丝近乎荒谬的恍惚。高兄他……从那个需要自己救下的落魄人,到如今搅动天下风云的名字,这才几年光景?修为突飞猛进、际遇传奇也就罢了,自己都快习惯了,可这……连龙女都……?高兄这人生,未免也太过丰富了些!

  然而,这丝恍惚瞬间就被更沉重、更冰冷的悲戚吞没。

  再丰富、再传奇又如何?此刻躺在自己怀中,冰凉僵硬,生机全无的,不也正是他吗?那个总能于不可能处创造奇迹,仿佛永远打不倒的高见,终究还是在皇权与世家的倾轧博弈中,被碾碎了,成了一枚用完即弃、死得“恰到好处”的棋子。

  白平抱着高见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指甲深深陷入自己的皮肉,用疼痛压制着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忿与冰凉。

  这时,被点名的舜丹砂微微欠身,应了一声:“是。”

  她的声音清越,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她迈步上前,步履轻盈,来到了白平面前。

  白平下意识地想护住高见的遗体,但舜丹砂的目光已经落下。

  那目光很平静,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高见灰败的面容,紧闭的双目,以及胸口那虽然沉寂却依然触目惊心的枯荣咒印残留痕迹。她的视线停留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可能的神色。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龙王,依旧用那平稳的声调回复:“是他。”

  龙王古拙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继续问道:“死了吗?”

  舜丹砂似乎顿了一下,才开口,语气恭敬:“王上慧眼如炬,烛照幽冥……您的眼力……”

  “你直说就行了。”龙王打断了她略显程式化的恭维,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死了吗?”

  “……死……了。”舜丹砂垂下头,吐出了这两个字。室内仿佛因这两个字而更加寂静,连珊瑚丛散发的微光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白平的心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由别人亲口确认,依旧像一把冰锥刺入胸腔。连最后一丝渺茫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彻底熄灭了。

  龙王那深邃如海渊的目光落在舜丹砂低垂的头顶,又问:“那你看起来不太悲伤?是因为不熟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与龙王一贯的威严深沉似乎有些不符。

  舜丹砂保持着垂首的姿势,没有立刻回答,纤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回话。”龙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催促。

  舜丹砂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龙王,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涌动。她声音依旧清晰,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困惑:

  “王上……并非如此。我只是觉得……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此言一出,旁边的舜靖江眉头猛地一挑,粗犷的脸上露出诧异。白平也愕然抬头,看向舜丹砂。觉得没死?可怀中身躯的冰冷,生机的彻底断绝,连那恐怖的咒力都似乎因宿主死亡而沉寂,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连他自己,在最初的愤怒与不愿相信之后,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龙王的目光似乎更加深邃了一些,他缓缓道:“明明所有证据都显示他死了,包括朕,此刻看去,他也是一具生机断绝、魂火消散的尸身。你却觉得没死?你在相信什么?或者说,你感觉到了什么朕未曾察觉的?”

  这几乎是在质疑龙王的判断了。寻常龙族,哪怕是龙子龙孙,恐怕也不敢如此。但舜丹砂此刻的眼神,却异常清澈而固执,那并非挑衅,更像是一种源自直觉的、无法被逻辑和眼前事实完全说服的笃定。

  她轻轻摇了摇头,发丝在静谧的水光中微漾:“我……不知道。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的气息或残留。只是……”她再次看向白平怀中的高见,“只是一种感觉。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不该如此落幕,不该……这么轻易就‘认输’。所以,我伤心不起来。”

  她顿了顿,仿佛在描述一种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或许,几十年、几百年后,当时间冲刷掉这种毫无根据的感觉,我才会真的相信他死了,才会……感到悲伤吧。”

  “小屋”内陷入了一片更加奇异的寂静。

  龙王沉默着,手指在青金石平台光滑的表面轻轻敲击,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舜靖江看看龙王,又看看侄女,再看看高见的“尸体”,脸上的疤都显得有些纠结。

  不多时,龙王终于停止了敲击,目光重新落在高见身上,缓缓开口,这次,话却是对白平说的:

  “小子,把他放到那边的玉台上。”他指了一个方向。

  白平心中一紧,看了一眼怀中挚友的面容,又看向龙王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高见冰凉的身躯,平放在龙王所指的那块温润洁白、足有数丈方圆的巨大玉台中央。

  龙王那句带着些许莫名意味的话语刚落,白平心头一急,刚要开口——“可是王上,高兄他……”

  然而,龙王根本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只见他随意地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磅礴的法力爆发,白平只觉得周身空间像是忽然变成了光滑无比的冰面,而他则是冰面上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一股无法抗拒、柔和却绝对强势的沛然巨力包裹住他,轻轻一推——

  “嗖!”

  眼前的景象瞬间拉长、扭曲,化作无数道斑斓混杂的流光。珊瑚水晶的绚烂、龙王的威严身影、玉台上高见那苍白安静的轮廓,乃至整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龙宫光影,都在刹那间向后飞退,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继而消失在无尽的深蓝与黑暗之中。

  天旋地转,却又异常平稳。

  白平甚至没感到太多不适,只是意识仿佛停滞了一瞬。

  等到双脚传来踏实的触感,周遭光线重新稳定,海风带着熟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坚实的甲壳边缘。

  远处是浩瀚无垠、波涛起伏的蔚蓝海面,脚下这巨大甲壳微微起伏,如同漂浮的岛屿。

  这里是……驮山金鳌的背上?鳌首附近?

  “欸?白小哥,你怎么来了?来的好快,这是什么遁法?”

  一个带着惊讶和好奇的、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白平猛地转头,只见那位总是穿着朴素的王二郎,正蹲在一块凸起的鳌壳边缘,手里还拿着个刚削了一半的木勺,睁大眼睛看着他,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王……王前辈?”白平一时语塞,脑子还有些懵。从深海龙宫最核心的宫殿,到这东海之上的驮山金鳌背,这之间的距离何止万里,且龙宫禁制重重……龙王就那么随手一拂?这究竟是何种通天手段?自己就这么被“扔”出来了?高兄呢?龙宫那边到底打算做什么?

  无数疑问和依旧翻腾的焦虑愤懑堵在胸口,他看着王二郎那近乎天真无邪的探究眼神,忽然有种强烈的荒诞感和无力感。

  ————————————

  龙王与舜靖江并未久留。在吩咐将高见置于玉台,又挥手送走白平后,便离开了。

  龙王毫无迟滞,而舜靖江则担心的看了两眼,但在看见侄女的脸色之中确实没有任何过于激动的情绪或者悲伤之后,便放心的转身离去。

  真龙信奉天演,将弱肉强食贯彻到了最极致,那么死掉的高见自然是弱者,不对弱者垂怜,也是真龙们常有的事情。

  只有丹砂一条龙留在原地,在这间密室静静站着。

  绚烂而空旷的静室内,只剩下舜丹砂,以及玉台上那具安静得令人心窒的躯体。

  没有了龙王那涵盖天地的威压,室内的光华似乎都柔和、静谧了许多。

  丹砂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玉台边缘。她没有立刻去看台上的人,而是微微垂首,仿佛有些疑惑。

  她今日的装扮并没有那么热烈,头发并未束起任何发髻,任由其流淌身后,发丝顺着肩颈滑落,发间别无饰物。

  她的面容在迷离光线下更显剔透,肌肤莹白如玉,却又比玉多了几分生气与润泽。眉形修长而略显锋锐,眼睫浓密,此刻低垂着,掩映眸子——。

  此刻,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悲戚,没有哀伤,没有困惑,甚至没有明显的怅惘。只是一种空濛的平静。

  不多时,她终于抬起眼眸,视线落在玉台中央的高见身上。目光很直接,也很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重要、却又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事物。

  悲伤吗?

  她在心底问自己,同时也像在观察自己的反应。意识拂过心湖的每一寸,捕捉着任何一丝情绪的涟漪。

  没有。

  答案清晰而确凿。没有那种心脏被紧紧攥住、无法呼吸的痛楚,没有视野发暗、万物失色的冲击,也没有那种属于“失去”的、沉甸甸的空洞感。

  这很奇怪。

  白平的悲愤,内侍的仓皇,叔父拦截时的凝重,所有证据链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事实——他死了。

  而且,她知道高见对她而言,是特别的。不同于龙宫里任何一位同族,也不同于漫长生命中遇到过的其他生灵。他们相识于彼此都尚未完全展现锋芒的时刻,有过几次短暂却印象深刻的交集,言语间的试探,眼神交汇时莫名的停顿,以及那种无需言明、却能清晰感知到的相互吸引。在她漫长的生命刻度上,这段交集短暂得如同浪花一现,但其留下的印记,却异常清晰。

  按常理,这样一个“特别”的存在,以如此突兀、惨烈的方式宣告终结,她应该感到某种程度的悲伤,或至少是深刻的惋惜。

  但她没有。

  看着他那张失去所有血色、平静得近乎安详的脸,看着他胸口那虽然沉寂却依然昭示着致命创伤的咒印痕迹,她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荒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觉诧异的……笃定。

  就好像……他只是在那里睡着了一样。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却异常顽固地扎根。

  不是自我安慰的幻想,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仿佛他闭上的眼睛并非永诀,只是陷入了某种极深沉的休憩;仿佛他停止的呼吸与心跳,只是暂时搁置了这具躯壳的运作;仿佛那具冰冷的身躯里,有什么更本质的东西,只是蛰伏了起来,如同长眠,看似与死亡无异,实则蕴藏着苏醒的可能。

  是因为龙族对时间与生死的感知本就与人族迥异吗?百年沉睡,不过弹指。所以她无法对人族这种迅疾的“死亡”产生共鸣?

  还是说……她在他身上,曾经隐约感知到过什么?

  丹砂说不清楚。她只是遵循着内心那份毫无理由却异常坚定的直觉。

  她没有试图去触碰他,也没有低声倾诉或哀悼。

  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守护一场漫长的、唯有她相信会迎来黎明的沉睡。

  室内流转的光华映在她深海般的眸子里,不起波澜。

  他只是睡着了。这个念头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

  没有理由,没有证据,只是一种纯粹的、源于直觉的确信。

  她相信他会醒来,尽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

  所以,她无需悲伤。悲伤是给予确凿无疑的“失去”的。而她,并未“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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