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91节

　　皇帝的脸色不变，而其他地仙，也不曾变动。

　　白平扶着气息愈发微弱的高见，听着天工山主的话，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怀中高见痛苦的面容，又望向御座上的皇帝，以及周围那些漠然的地仙们，一股冰冷的愤怒与无力感袭来。

　　庆功宴的祥和假象，被这突如其来、狠辣精准的一击，彻底撕得粉碎。

　　殿内死寂，唯有高见身上那衰败的灰黑气息，在无声地蔓延。

　　皇帝听闻天工山主之言，脸上并无预想中的震怒或阴沉，反而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他目光扫过高见那被灰黑衰败气息缠绕、气息奄奄的身躯，又瞥了一眼扶着他的、满脸惊怒焦急的白平，最后落回自己手中的玉杯上，仿佛在审视杯沿一道细微的纹路。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寂静的大殿中：

　　“黎家‘枯荣大咒’……确是神朝一等一的阴毒诅咒，传承久远，防不胜防。看此情形，非是临时起意，必是蓄谋已久，潜伏于高卿体内多时，专待此等场合发作，其心可诛。”

　　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下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咒歹毒，纠缠本源，神朝之内，恐无人能解其根本。高卿乃朕之肱骨，更是此番功臣，岂能坐视？”

　　皇帝略一停顿，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最合理不过的解决方案：

　　“如此，便乘朕的龙輦前去。速往东海，面见龙王。龙王神通广大，见识广博，更掌四海造化之机，或可有法化解此咒。务必全力救治高卿。”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许多地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归于更深沉的漠然。

　　而原本因高见重伤而心神大乱的白平，在听到皇帝这番话的瞬间，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脑海，先前所有的惊怒、担忧、不解，在此刻被强行贯通，串联成一条清晰而令人骨髓发寒的线索！

　　他们知道！

　　他们早就知道高见可能会被黎家诅咒！甚至……可能根本就是他们推动、或者至少是默许了这种风险的存在！

　　自从皇帝将高见从角落里拉出来，捧到御座之侧，将他推到所有势力的目光焦点之下，将他塑造为“中流砥柱”时……这一切，或许就已经在算计之中了！

　　高见被抬得越高，越是耀眼，就越会成为剩余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目标！皇帝和这些地仙们，会想不到这一点吗？他们当然想得到！

　　但他们依然这么做了。

　　既是用高见来试探世家的反应和底线——看看在如此高压和“胜利”氛围下，世家还敢不敢、能不能发动如此级别的反击。

　　也是在用高见……去试探东海龙族！

　　高见与龙族有“交情”，这是皇帝亲口认证的。如今高见身中奇毒，命悬一线，神朝“无人能解”，只能去求龙王。龙王救还是不救？

　　若救，耗费几何？会提出什么条件？这能窥见龙族对高见，乃至对神朝的真实态度和底线，甚至可能借机与龙族进行新的利益交换。

　　若不救，或者救不了，那之前所谓“交情”的分量、龙族的态度，也就一目了然。高见的“价值”和“特殊性”也会大打折扣。

　　无论龙王如何反应，皇帝和神朝高层都能从中获得至关重要的情报，为下一步与龙族的博弈增添筹码。

　　而高见本人……他的生死，他的痛苦，在这场更高层面的试探与博弈中，似乎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衡量、可以被利用、甚至可以暂时牺牲的……变量。

　　真是，好手段！

　　白平扶着高见冰凉身躯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冰寒，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他看着御座上那位冷漠平静的皇帝，看着周围那些神色漠然或若有所思的地仙，看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高见……

　　哪怕前一刻还在把酒言欢，赞颂功劳，下一刻就能将人作为试探的诱饵与棋子，冷静地推向深渊？

　　“快！”皇帝的声音打断了白平的思绪，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即刻出发，不得延误！内侍，持朕令牌，调龙輦，送高卿与……这位白小友，速往东海！”

　　几名气息沉凝的皇室内侍无声出现，接过令牌，其中两人上前，就要从白平手中接过高见。

　　白平下意识地抱紧了高见，抬头看向天工山主那银灰球体，眼中带着最后的希冀与疑问。

　　银灰球体光芒微微闪烁，山主的声音在他意识中轻叹一声，却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先去东海。”

　　连天工山主，也默认了这条“唯一”的生路。

　　白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悲凉。他知道，此刻争执无用，抗拒更可能让高见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东海，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能有机会的地方，哪怕那机会背后，也缠绕着无数的算计与试探。

第552章 死要见尸

　　于是，白平松开了手，任由内侍小心但迅速地将昏迷的高见抬起，自己也紧紧跟在一旁。

　　皇帝看着他们被簇拥着快速离开大殿的背影，眼中那层冷漠的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殿内依旧寂静。仙乐不知何时已停。美酒佳肴依旧陈列，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滋味。

　　一场庆功宴，最终以一位“功臣”身中奇咒、被紧急送走求医而草草收场。

　　白平跟着内侍，踏出紫宸殿那辉煌却冰冷的大门，夜风袭来，带着神都特有的繁华与冷漠气息。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殿宇，又看了看前方被抬着的、生死未卜的高见，咬紧了牙关。

　　龙輦破空，如一道撕裂夜幕的流火，自神都向东方疾驰。

　　车箱内，气氛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高见躺在以阵法稳固的软榻上，面色灰败如金纸，胸口处的衣袍下，隐约可见一道枯黑与碧绿交织、不断蠕动的诡异咒印，正是黎家地仙留下的“枯荣大咒”。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车厢内紧绷的弦。

　　白平紧挨榻边，手指死死扣着榻沿，指节泛白。他看着高见生机不断被那诅咒吞噬的模样，只觉得胸中有团冰冷的火在灼烧。

　　车厢内除了他们，只有四名身着宫廷内侍服饰、气息沉凝的修士，他们面无表情地侍立在角落，催动着龙輦阵法，确保其以最快速度前行。

　　“地仙们……没有一位跟来吗？”白平猛地抬头，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显得有些沙哑，“陛下难道就只派了你们？此去东海万里之遥，若有变故……”

　　为首的那名面白无须的内侍闻言，转过身，脸上堆起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白公子请放心。陛下有旨，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以最快速度将高见送至东海龙宫。龙輦乃御用至宝，遁速堪比地仙，安全无虞。至于地仙大人们……”他顿了顿，笑容不变，“各有要务在身，陛下身边也需人护卫。高见乃国之栋梁，陛下关怀备至，定会否极泰安的。”

　　关怀备至？白平几乎要冷笑出声。那紫宸殿上，皇帝高居御座，冷漠地看着咒力爆发，看着高见心脏被捏爆般的惨状，然后才“急令”送医。这究竟是关怀，还是什么？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锐痛，却不及心头冰冷的万分之一。他看着内侍们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如同面具般的笑容，忽然明白了——这些人，连同这架华贵迅捷的龙輦，都只是执行皇帝意志的工具。他们不会有多余的感情，也不会回答任何实质性问题。他们的“请放心”，和皇帝口中的“中流砥柱”一样，不过是这盘残酷棋局中最廉价的装饰。

　　白平不再发问，只是转回头，紧紧盯着高见沉寂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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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边，就在白平为外界冷酷算计而心火煎熬时，高见的意识，却沉入了一片奇异的“平静”之中。

　　心湖之内。

　　高见的心湖，被一片被柔和、稳定光芒笼罩。

　　光芒的源头，正是那盏悬浮于心湖中央的“心灯”。灯火如豆，却仿佛亘古长明，照彻识海每一个角落。

　　高见的“神魂”——或者说他此刻清晰的自我意识——就立于心灯之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神魂凝实，光华内蕴，并无丝毫受损迹象，甚至比以往更加通透、稳固。心灯的光芒温养着他，隔绝了外界肉身传来的、那近乎毁灭性的痛苦与侵蚀感。

　　这种状态极为奇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肉身的情况：心脏被枯荣咒力缠绕、侵蚀，生机脉络大片枯死，又被另一股诡异的“荣”之力强行催发、扭曲，循环往复，不断消磨着他的本源。

　　就好像一个一张纸，折成一团，又摊平，然后再折，在这不断的枯荣之中，哪怕是高见的肉身也不断的被揉捏，变得越来越皱巴巴的。

　　肉身如同一个正在不断崩塌、又被人恶意填充扭曲材料的破房子，离彻底崩溃只有一线之隔。

　　然而，他的神魂居于心灯庇护之下，却安然无恙。

　　不仅如此，他甚至有种强烈的直觉：即便那具肉身在下一刻彻底死亡、崩解，他这经由心灯淬炼、已然达到某种层次的神魂，也不会随之湮灭，甚至还能够以神魂的形式继续存在于这个世间。

　　“肉身将死，神魂独存……”高见的神魂发出无声的沉吟。他想起了天工山主的话——“你的神意，已达地仙层次。”

　　莫非，在心灯照影经的长期淬炼下，在历经多次生死危机与高层次力量冲击后，自己的神魂本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提前触摸到了那个门槛？

　　也不对啊，也没听说过哪位地仙可以脱离肉身独自存在啊？

　　不过心灯乃是四品功法，有些许神异，倒也正常。

　　于是高见继续保持冷静，“看”向心湖边缘，那里有两道威严堂皇的龙纹虚影盘旋，散发着真龙的气息，但也隐隐与心灯光芒相互制衡。

　　更深处，那柄神秘的锈刀静静悬浮，刀身上的锈迹仿佛亘古长存。

　　自从上次用光了所有锈刀的锋芒之后，高见再也没有增添过一丝一毫的锋芒，他一直以来依仗的宝物再也没有生效过。

　　只是，高见也不再是那个只能依仗锈刀的少年，因此锈刀失效这么久，他也靠着自己仍旧在阴谋一线不断反复横跳，一直到现在被诅咒弄成现在这样。

　　不过也一直都是这样就是了。

　　就算没有锈刀，高见肯定也不会退缩就是了。

　　“原来如此……”高见的神魂若有所思。

　　“不能死……”神魂的目光投向心灯光芒的深处，又掠过锈刀和龙纹，“至少，不能这样死。东海龙宫……龙王……”他想起了龙王那深邃莫测的眼神，以及那包含化龙算计的精血馈赠。此行求医，是另一重险关，也是另一种契机。

　　就在他心神流转之际，外界，龙輦微微一震，速度似乎又加快了几分，穿透云层，下方已可见浩瀚无垠的黑色海面，东方天际，隐约有股庞大、古老、威严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

　　东海，快到了。

　　高见的神魂收回思绪，将一份沉静的感知，轻轻投向外界，隐约“听”到了海浪的咆哮，也“感受”到了身旁白平那焦急而愤怒的心绪波动。

　　龙輦尚未抵达东海龙宫所在的归墟海眼，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便以比龙輦更快的速度，通过秘法、信符、乃至冥冥中的气运感应，传遍了神朝上层，引发了轩然大波，随后又如同海啸般向中下层扩散——

　　高见，死了。

　　那个搅动泸州风云、反杀地仙、远遁东海、携龙族之势归来、甫一露面便在紫宸殿上被皇帝盛赞为“中流砥柱”的高见，竟然在前往东海求医的路上，死了！

　　消息来源似乎无可置疑，据传是随行内侍发出的紧急秘报，言称高见伤势过重，枯荣大咒彻底爆发，本源枯竭，于龙輦之中……陨落。

　　神都，皇宫深处。

　　皇帝立于观星台上，负手望着东方天际。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上面绣着的暗金龙纹在星光下若隐若现。一名影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低声禀报。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深沉的、掌控一切的平静。“可惜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传旨：追封高见为‘忠毅伯’，以伯爵之礼厚葬。抚恤其家……算了，他也没什么家人，就这样吧。另，黎家心怀怨望，暗行诅咒，戕害忠良，罪加一等。着令……”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断，一道更加酷烈、针对剩余世家的清洗命令，正在酝酿成形。高见的死，成了他手中最顺理成章的刀柄之一。

　　天工山，造化烘炉旁。

　　山主那与整座山脉相连的宏大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无数齿轮的转动声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调整。一道讯息通过机关网络传递给神都的代表：“闻高见噩耗，吾山深表哀悼。其于机关术理亦有启发，惜哉。”语气平静，带着惋惜。

　　仙门，云海孤峰。

　　王二郎正拿着个木碗，从石臼里舀水喝。消息传来的瞬间，他动作顿了顿，然后走到崖边，将碗里清冽的泉水缓缓洒向下方翻涌的云海，仿佛洒酒祭奠。“嘿，”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眼神依旧清澈却深邃，“这么就‘死’了？不太像啊……不过，这水挺甜的，给你尝尝。”他说着，将手里的水，洒向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