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90节
这个位置,其象征意义甚至超过了刚才的赞誉!这几乎是将高见置于了与几位核心地仙平起平坐,甚至更加亲近皇帝的位置!
内侍立刻依言,动作迅捷而无声地在御座右下首、略低于御座但明显高于下方地仙席位的平台边缘,增设了一张紫檀案几与蒲团。
高见心中暗叹,皇帝这是不把他架到最高处不罢休啊。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再次躬身:“谢陛下隆恩。”然后,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坦然走向那新设的席位,拂衣坐下。
从他原本的天工山旁席,到此刻的御座之侧,不过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却仿佛跨越了天堑。
宴饮继续。
但所有人都知道,经过皇帝这一番“指鹿为马”般的操作,这场庆功宴的基调与暗流,已经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微妙。
皇帝稳坐御座,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高见端坐新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御座之上,皇帝含笑看着身旁已然落座的高见,仿佛一位宽厚长者看着自家杰出的后辈,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再次开口道:
“高卿,此番难得天下英杰齐聚,更是庆贺我神朝涤荡妖氛之大喜。你之经历,堪称传奇,寻常难得听闻。不妨借此良机,与在座诸位仙真道友分说一二,你是如何于微末之时,便能运筹帷幄,行此惊天动地之大事?也让诸位都听听,我神朝年轻一辈的才俊,是何等英姿勃发,智勇兼备!”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高见身上,地仙们的眼神也越发深邃,显然对此颇感兴趣。
高见心中明镜似的。
皇帝这是在探他的底细了。
在座的都是地仙老怪,见多识广,心思缜密。皇帝本人掌握的情报网必然也极其庞大,关于泸州之事、东海之行,恐怕早已有诸多版本的密报呈于御前。
但情报归情报,细节归细节,动机归动机。皇帝要的,是听他高见亲口说出来。在这么多双眼睛和神念的注视下,一个人的叙述方式、用词选择、情绪流露、乃至细微的波动,都可能暴露出更深层的信息——他的真实性格、处事风格、核心倚仗、乃至可能的弱点与诉求。
说什么?怎么说?
不能全说真话,那会暴露太多隐秘。
更不能说假话,在这么多地仙面前,尤其是可能有擅长测谎、感应因果、乃至直接窥探心绪的大能存在,编造容易被戳穿的谎言是愚蠢的。
只能……选择性陈述,虚实结合,以情绪和立场引导视听。
高见心中暗叹一声。
唉,最讨厌这种场合了。
如同被放在聚光灯下解剖,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既要应对皇帝的试探,又要防备地仙们的窥探,还要维持自己的人设与立场。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拒绝。
皇帝刚才将他捧得那么高,赞誉如潮,赐座御前,所有的“抬爱”与“殊荣”,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为了此刻——将他置于一个不得不开口、且必须让皇帝和众人“满意”的位置。
若他此刻推诿不言,或言语失当,那么之前所有的“恩宠”瞬间就会变成反噬的利器,显得他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甚至心中有鬼。皇帝便能轻易收回“恩典”,甚至加以责难。
真是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啊。高见再次领略到这位帝王手腕的老辣。
不过,既然场合已经推到了这一步,避无可避,那便坦然应对。
高见从容起身,先是对着御座上的皇帝微微躬身,又转向下方诸位地仙与宾客,拱手环施一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些许“受宠若惊”与“无奈”的苦笑,声音清朗地开口:
“陛下隆恩,诸位仙尊、道友抬爱,高某……实是惶恐。些许微末经历,机缘巧合之下偶有所得,其中多有侥幸,实不足为道,怎好在此等场合拿出来献丑,徒惹笑话?”
他先自谦一番,铺垫情绪,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
“然,陛下既金口垂询,又承蒙如此厚爱,高某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既如此,高某便厚颜,将其中几件琐事,略作叙说,若有疏漏不当之处,还望陛下与诸位海涵。”
他定了定神,目光仿佛投向远方,开始叙述,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高某一介散修,因缘际会,得窥先帝《玄化通门大道歌》残篇,深感其道之宏旨,在于包容万法,普惠众生。然当时泸州之时,成家势大,把持州郡,视此法为禁脔,更遣其地仙成晟率众追索,欲行灭口之事。”
“彼时高某修为低微,面对地仙追缉,无异螳臂当车。然,成家行事酷烈,为逼高某现身,不惜以流云宗上下弟子为饵,布下杀局。高某虽力有不逮,却也不能坐视无辜因我而亡。”他语气中适时流露出一丝沉痛与愤慨,“无奈之下,只得借流云宗山门地利,引动地脉阴气,开启通往幽明地的缝隙,引黄泉之水,唤日夜游神残影……此皆无奈保命之举,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幸赖……一点运气,及游神对成家平日所作所为亦有不齿,方才险之又险,借其力重创成晟,令其败退。至于其后成晟如何陨落……其中涉及阴司隐秘及游神所为,高某亦不甚了了。”
关于弑仙的关键,他一概模糊处理,或推给“运气”、“阴司隐秘”、“游神所为”。既回答了“如何做”,又避开了“怎么做到”的核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痛激昂,开始痛陈世家之恶:
“经此一事,高某更是亲眼目睹世家之祸!为一己私利,罔顾人命,视修士如草芥,视凡人如蝼蚁!垄断功法,阻塞上升之途;盘剥州郡,致使民生凋敝;勾结阴邪,动摇社稷根本!成家之罪,绝非个案,实乃诸多世家积弊之缩影!高某侥幸逃生,远遁海外,一路所见,瀛州之地,散修挣扎求存,小民朝不保夕,诸多惨状,皆因内陆世家倾轧、资源垄断所致!每每思之,愤懑难平!”
他将个人经历与对世家制度的批判紧密结合,既解释了自身行为的“被迫”与“正义性”,又将自己塑造为一个因目睹不公而奋起的修士形象。
皇帝听着,看不出喜怒。
最后,关于东海龙族,高见略作沉吟,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介于“无奈”与“些许自得”之间的复杂神色,声音也压低了一些,仿佛涉及私隐:
“至于东海龙族……此事,说来更是巧合。高某流落东海时,曾偶遇龙王近侍,一位名为‘丹砂’的龙女。龙女性情……颇为率真,与高某……有过一些交集。或许……因此之故,龙王对高某略有青睐。此番神朝与成家之事,龙王曾言乃‘人族内务’,加之……或许因丹砂之故,龙王最终决定,约束水族,不予介入。此事关乎龙女清誉,本不应多言,但陛下垂询,不敢隐瞒。其中细节,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第551章 袭来
他将龙王的不介入,归结于与龙女丹砂的私人“情谊”,既解释了龙族态度的可能原因,又将这敏感的外交问题轻描淡写地转化为一段似真似幻的“风流轶事”,避开了透露与龙王真实对话内容,也给自己的经历增添了一层神秘色采和“运气”成分,符合一个“有奇遇的幸运儿”形象。
一番叙述下来,有事实骨架,但关键处留白,有痛斥世家,彰显立场,有私密点缀,虚实结合,立场鲜明,既满足了皇帝的“探底”要求,又保护了自身核心秘密,还将自己牢牢绑在了“反世家”的政治正确战车上。
殿内一时寂静。诸位地仙目光闪烁,显然都在消化高见的话语,判断其中虚实。
皇帝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再次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世家之弊,祸国殃民,高卿亲身经历,言之凿凿,更是难得!至于龙女之事……少年风流,亦是佳话!看来高卿不仅是智勇之才,亦是福缘深厚之人啊!”
他再次举杯:“来,诸位,再为高卿之智勇福缘,为我神朝能得此等俊杰,共饮一杯!”
殿内气氛再次活跃起来,众人纷纷举杯附和,看向高见的眼神,又多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高见谦逊地举杯回敬,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但皇帝和那些地仙们,究竟信了多少,又从中看出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酒过三巡,佳肴渐冷。
殿内气氛在皇帝的有意引导与各方心照不宣的配合下,似乎已从最初的试探、站队、论功,过渡到了某种其乐融融的表象之下。丝竹之声愈发婉转,灵酒香气愈发醇厚,席间交谈声也多了几分看似真诚的热络。
许多人在推杯换盏间,已悄然交换了眼神,达成了某些默契。
资源的分配,利益的划分,未来的合作方向……种种无形的契约,在这片紫气祥光与仙乐缭绕中,被轻声细语地勾勒出轮廓。新的政治联盟在血腥的废墟上初现雏形,每个人似乎都在其中找到了自己暂时满意或不得不接受的位置。
高见坐于御座之侧,虽未过多参与具体的利益商谈,却也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能感觉到,数道隐晦的神念曾从他身上扫过,带着评估、算计,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他只是静静饮酒,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然而,就在这看似尘埃落定、宾主尽欢的时刻——
异变骤生!
毫无征兆地,高见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心跳加速,也不是情绪激动,而是一种生命被强行攫取、攥握的恐怖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冰冷、充满恶意的巨手,穿透了空间,无视了距离,直接探入他的胸腔,将那颗心脏,狠狠攥住!
“噗——!”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爆裂声,让他他周身气血运行骤然停滞,精关所化的磅礴生机与坚韧体魄,此刻竟显得如此脆弱!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端坐于御座之侧、前一瞬还面色平静的高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不受控制地向前微微一躬,一只手无意识地捂向心口。
虽然没有鲜血喷溅的骇人景象,但他身上那原本圆融流转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萎靡、紊乱!更有一股阴冷、恶毒、充满怨恨与衰败气息的无形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瞬间蔓延他全身,将其肉身、经脉、甚至部分神魂都牢牢禁锢!
心脏被捏爆!对开启精关、生命力顽强的武者而言,不是致命伤,甚至一点点时间,大概几个呼吸能够重塑。但这袭击中蕴含的诅咒与禁锢之力,却远比物理破坏心脏本身要恐怖得多!这是蓄谋已久、精准致命的暗算!
“嗯?!”
“何方宵小?!”
“胆敢在紫宸殿行凶?!”
殿内瞬间响起数声低喝与惊疑之声。十四位地仙,连同皇帝本人,几乎在袭击发生的同一刹那便已察觉!他们的神念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扫过整个大殿乃至外围虚空,试图锁定袭击的来源与性质。
然而——
除了最初的惊怒低喝与神念探查,没有任何一位地仙,在第一时间出手护持或援救高见!
距离高见最近的皇帝,周身紫气微微激荡,但身形未动,只是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扫向虚空某处,脸色阴沉下来。
那七位散修地仙,反应各异:八风仙风无羁眉头微蹙,身周八色光华流转,似乎在推演气机;绝剑仙凌无妄眼中剑意一闪,却并未出剑,反而更加凝神感应袭击中蕴含的“意”;山溟老人面色凝重,脚下地面泛起微不可察的土黄色涟漪;幽明地尊者黑袍下的身影似乎更加模糊,散发出森寒气息以自保……
其他几位地仙、同样在瞬间做出了防御或探查的姿态,但无人将力量延伸向高见所在。
利益的联盟,在真正的、突如其来的致命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这短暂却致命的寂静与旁观中,唯有一人,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高见——?!”
一声带着惊骇与担忧的嘶喊,压过了殿内瞬间的凝滞。
只见下方席位上,白平在袭击发生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冲上了御座高台!
他一把抓住高见因剧痛与禁锢而微微痉挛的手臂,触手只觉一片冰凉僵硬,但他不顾这种感受,强行拖拽着高见,疾速后退,退向原本的席位——天工山主那银灰色的球体旁边!
高见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紊乱,胸口处虽然没有外伤,却隐隐透出一股衰败、死寂的灰黑色气息,并且不断向周身蔓延。他双目紧闭,似乎在与体内的剧痛和诅咒之力抗争。
“山主!”白平急声对着那银灰球体喊道,“高见他……这是怎么了?!”
银灰球体表面光芒微微流转,一道柔和但凝实的力量扫过高见身体,片刻后,天工山主那平和却带着一丝凝重的声音响起,直接传入白平耳中,也并未刻意避开近处之人:
“是诅咒。极为阴毒、被地仙级存在亲自种下、于此刻引爆。并非临时施法,而是早有预谋,潜伏于他血脉之中,待时机成熟或满足特定条件,便可隔空发动,直击本源。”
山主顿了顿,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可奈何:
“施咒者……若老夫感知无误,其诅咒本源中那股‘万物凋零、生机掠夺’的意韵,与黎家传承的‘枯荣大咒’同出一源。应是黎家那位地仙老祖所为。”
“此咒已与他部分本源纠缠,此刻爆发,外人强行干预,恐会适得其反,加速诅咒侵蚀,甚至引发更恶毒的反噬。除非施咒者身死,或找到其预留的特定解咒之法……老夫,没有办法直接化解。”
黎家!五姓之中,以医毒、草木、生死之道著称的黎家!其地仙老祖亲自种下的“枯荣大咒”!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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