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89节
高见看着御座上那位笼罩在紫气中、与诸位地仙谈笑风生的皇帝。
这位陛下,不仅手段酷烈,政治手腕也堪称老辣。灭一族,立新威,分阵营,定乾坤。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只是……将势力如此鲜明地割裂开来,固然能短期内凝聚核心力量,震慑对手,但也必将激化矛盾,促使剩余世家更加团结,反抗更为激烈。接下来的神朝,恐怕不会再是皇帝单方面的“清算”,而是真正进入两大阵营的全面对抗阶段。
腥风血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自己,此刻正坐在这“胜利者”与“站队者”的阵营之中,在皇帝眼中,自己是否也已经被划入了“可用”甚至“可示好拉拢”的范畴?
想到这里,他端起酒杯,向着御座方向,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灼热中带着一丝凛冽。
殿中气氛正酣,皇帝与几位核心地仙似乎相谈甚欢,下方众人也各自推杯换盏,表面一片和乐融融。然而,就在这看似稳固的权力盛宴进行到某一微妙时刻,皇帝却忽然停下了与身旁八风仙的低语,转而面向大殿,朗声开口。
他并未使用扩音法术,但那威严平和的声音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所有声响,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诸位仙真,诸位爱卿,”皇帝声音洪亮,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全场,“此番剿灭成家逆党,乾坤为之一清,在座诸位,或运筹帷幄,或亲冒矢石,或仗义出手,皆功不可没,朕心铭记!”
他先是肯定了众人的功劳,随即话锋却是一转,强调:
“然,此番功臣,除却诸位地仙尊者、栋梁之臣外,实则……还有一位!”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不少人都露出好奇之色。能被皇帝在如此场合单独提出,且与地仙功臣并列,此人身份与功绩必然非同小可。
皇帝没有卖关子,目光径直投向了天工山主席位旁,那个并不起眼的青衫身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与赞许:
“那便是——高见,高爱卿!”
“高见”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殿内激起千层波澜!无数道或惊讶、或好奇、或审视、或质疑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刚刚还在众人眼中只是“天工山随行人员”或“持宝散修”的年轻人身上。
连高见自己,握着酒杯的手指都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抬眼,迎向御座上那道笼罩在紫气中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已电光石火般转过了无数念头。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在如此多顶尖势力面前,如此高调地点名自己?
只听皇帝继续朗声道,语气充满了一种“揭露秘辛”的意味:“或许在座诸位,对高先生尚不熟悉,对其功绩亦不甚了了。朕今日,便在此说与诸位知晓!”
他微微前倾身体,仿佛要强调接下来的话语:
“成家覆灭之始,其族第一位地仙——成晟!诸位可知,他是如何陨落的?”皇帝目光炯炯,“并非我大军围剿,亦非某位尊者单独出手将其格杀!而是高先生,于泸州流云宗之地,以不满百岁之龄,区区七境修为,便运筹帷幄,借势引劫,巧布杀局,生生将成家这位地仙老祖,逼入绝境,最终借阴司游神之力,一举镇杀!”
“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与吸气声!许多之前并未关注泸州细节、或对高见了解不深的人,此刻都被这消息震得不轻。
一个非地仙的修士,设计反杀了一位地仙?哪怕其中借用了外力、环境、乃至阴司的势力,这也堪称惊世骇俗!尤其是那些本身修为高深、深知地仙与地仙以下差距如同天堑的修士,更是感到难以置信。
而且……阴司的力量?他怎么勾搭上的?是皇帝的其他布局吗?
众人心思顿时流转起来。
皇帝很满意众人反应,继续说道:“此乃其一!其二,东海龙族,诸位皆知,乃我神朝心腹之患,此番大战,朕最忧者,便是龙族趁乱介入,局势恐生变数。然而,自始至终,东海波澜不惊,龙族严守边界,未曾越雷池一步!这其中关节……”
他再次看向高见,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亦是高先生之功!龙族此番沉默,乃至日前于越州海岸,以数十真龙仪仗‘恭送’高先生归来,皆因高先生之故!此等无形之功,消弭大患于未然,其利更胜斩将夺旗!”
如果说刚才反杀地仙是“勇”与“智”的惊人体现,那么影响龙族态度,就是涉及更高层次博弈了!
殿中众人看向高见的眼神,顿时又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能与东海龙王那等古老存在“有交谊”,并能影响其战略决策吗?
还是说,只是皇帝推出来的傀儡呢?这些事情,其实都是皇帝做的?
皇帝的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为功臣正名、论功行赏的慷慨:
“故而,朕今日要说——此番剿灭成家,若论诸位尊者之功,是为摧城拔寨、定鼎乾坤的先锋锐士;那么高先生之功,便是那洞察先机、消弭隐患、于关键处扭转大势的中流砥柱!功莫大焉!”
他抬手,向着高见所在的方向,做出一个清晰而郑重的邀请手势,声音响彻大殿:
“高先生,上前来吧!此番盛宴,岂能无你之位?也让在座诸位仙真道友,皆识我神朝俊杰!”
当着十四位地仙、天下顶尖势力的面,皇帝亲自开口,将高见从角落的席位,邀请至这紫宸殿的权力中心!
这一刻,高见彻底成为了全场绝对的焦点。
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有各方势力代表复杂的探究与算计,有白平紧张而隐含担忧的注视,天工山主那银灰球体表面微微流转的光芒,似乎也在“看”着这一幕。
高见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知道,皇帝的这番“抬举”,绝非简单的论功行赏。这些话语,是在强化皇帝自身的权威与布局合理性,甚至……可能隐含着将他置于风口浪尖,试探各方反应,乃至作为某种平衡或制衡的棋子。
拒绝?在如此场合,皇帝金口已开,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抗命不尊,后果不堪设想。
接受?则意味着从此刻起,他将被正式打上鲜明的政治标签,彻底卷入神朝最高层的权力漩涡中心,再无回旋余地。
电光石火间,高见心中已有决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面色平静,眼神清澈,既无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无恃功而骄的桀骜,只有一种坦然的从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高见迈开步伐,不疾不徐,沿着暖玉通道,向着御座高台的方向,稳步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高见即将踏上通往御座的玉阶时,位于皇帝左下首、案几后的八风仙,忽然抚须一笑,声音清越如风拂玉磬,率先打破了因高见行动而带来的短暂寂静:
“好,步履沉稳,气度凝然,不骄不躁,在这种场合依然稳重,不愧是立下不世之功的能臣,真是少年英杰,后生可畏啊!”
他这一开口,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殿中凝滞的气氛骤然一松,紧接着,一片附和与夸赞之声,如同潮水般从各处席位上涌起。
第550章 指鹿为马
八风仙这一开口,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殿中凝滞的气氛骤然一松,紧接着,一片附和与夸赞之声,如同潮水般从各处席位上涌起:
“八风仙所言极是!观高小友形神气度,便知非池中之物!”
“陛下慧眼识珠!如此英才,正该为朝廷所用,大放异彩!”
“以非仙之身,行弑仙之举,更能得龙族礼遇……奇才!当真是奇才!”
“有高小友这般俊杰辅佐陛下,何愁我神朝不兴?世家余孽,不足为虑矣!”
夸赞之词,五花八门,或真心,或假意,或跟风,或别有所图。
但无一例外,都将高见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与皇帝的“慧眼”和神朝的“未来”紧紧绑定。仿佛他此刻已不是一个无门无派,无家无世的散修,而是瞬间成为了神朝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皇帝麾下不可或缺的栋梁之材。
高见已然踏上了第一级玉阶,闻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面色也依旧平静。
只是在这片如潮的赞誉声中,无人察觉地,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叹息。
指鹿为马,吗?
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皇帝此刻的所作所为,与那典故何其相似?
将一只“鹿”,强行指认为一匹万众瞩目的“千里马”,并让满殿仙真来“辨认”。
这当然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论功行赏”。
这也算是一种试探吧?
高见心念电转。试探谁?试探殿中这些新归附的、或本就立场不一的地仙与各方势力?
皇帝将他抬得如此之高,几乎与地仙功臣并列,甚至隐有超越之势,“中流砥柱”的评价不可谓不重,这必然会引起某些心高气傲、或本就对皇帝如此重用“非地仙”者心存疑虑之人的不满。
但凡有哪位地仙,或是某个大势力的代表,在此时流露出丝毫的轻蔑,觉得高见不配与此席、怀疑其功绩真实性或夸大、甚至只是不以为然的神色,都会被皇帝注意到吧。
那么,这位流露出异样者,便成了赵高故事里,那些“不识马”的“愚臣”。
在皇帝刚刚展示肌肉、划分阵营的敏感时刻,公然“不识”皇帝亲口认定的“大功臣”、“大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皇帝权威的隐晦挑战,意味着可能“心向旧党”,意味着……不够“忠诚”,或者不够“识时务”。
皇帝这一手,真是一箭多雕啊。
通过公开的高规格认可,将他高见彻底纳入“皇党”体系,打上鲜明烙印,利用他的“传奇”为皇权增添光采与合理性,同时也用他的经历来给皇帝本身的计划加重权威,让人认为这些传奇事迹和皇室的支持有关。
而且,还可以借抬高他来试探新盟友的忠诚度与服从性,敲打那些可能心怀异志者,巩固自身权威。
或许,也想看看他高见本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殊荣”与随之而来的无数目光,会作何反应?是得意忘形,是惶恐不安,还是……如现在这般,平静得近乎异常?
思虑至此,高见心中已是一片清明。他脚步不停,已踏上第三级玉阶,距离御座前的平台仅有数步之遥。
他微微抬首,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也扫过御座两侧那些气息渊深的地仙。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有八风仙那般看似和煦实则深不可测的审视,有绝剑仙冰冷如剑的锐利一瞥,有幽明地尊者黑袍下隐约的阴冷好奇,也有山溟老人那如同大地般厚重的淡然观察……当然,也有来自天工山的沉稳,其他不势力的隐隐审视和诸多复杂难明的眼神。
没有人在此刻表露出明显的“轻蔑”或“质疑”。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在皇帝如此明确的“指鹿”意图下,谁会傻到去做那只“出头鸟”?
高见在御座前最后一级玉阶停下,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躬身一礼,声音清朗而不失恭敬,却也没有丝毫谄媚:
“草民高见,拜见陛下。陛下谬赞,实不敢当。成家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其败亡乃大势所趋,陛下圣心独运,诸位仙尊神威盖世,方是决胜关键。草民不过恰逢其会,偶有小得,岂敢言功?更遑论‘中流砥柱’。陛下隆恩,草民惶恐。”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将功劳全数归于皇帝圣明与地仙神威,将自己摘出来,只承认“恰逢其会”、“偶有小得”。既回应了皇帝的“抬举”,全了礼数,又巧妙地避免了被架上火烤的尴尬,更隐隐透露出一种“无意争功”的谨慎。
至于龙族之事,他只字未提。
那是敏感话题,皇帝可以说,他却不宜接。
皇帝看着阶下恭敬却不卑微的高见,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反而笑意更浓:
“高卿过谦了。有功便是有功,朕与天下,皆看在眼里。来人,于朕御座之侧,增设一席!朕要与高卿,及诸位仙真,共饮畅谈!”
御座之侧!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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