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88节

　　再有西极剑鸣动九霄，未见光华，先闻其声。一声清越剑吟仿佛自无穷远处响起，瞬间便至眼前。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光暗分界的苍白剑光撕裂空间，直接出现在广场上空。剑光散去，露出一名背负无鞘古剑、身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面容冷峻如万年玄冰的中年道人。

　　他仅仅站在那里，周身三尺之内便有细密的裂痕生灭不息，正是七仙中杀伐第一、以武证道的“绝剑仙”。无坐骑，无车驾，一人一剑，如是而已。

　　更有诸多声势稍逊但依旧惊人的身影。

　　有驾驭着如山岳般大小、外壳布满玄奥符文的洪荒龙龟缓缓爬来的海外巨妖代表；

　　有乘坐由九只纯白仙鹤牵引、周围自动生成朵朵祥云的流云仙辇的某古老隐世宗门使者；

　　有直接骑乘着罕见异兽“雷光狻猊”，浑身电光缭绕、宛如雷神降世的强悍体修；

　　也有看似朴实无华、只踩着一片翠绿荷叶，但荷叶过处，空气中自动生长出奇花异草、生机勃发的神秘修士……

　　法宝光华，照耀天地。有悬于头顶、垂下万千璎珞般防御神光的玲珑宝塔；有环绕身周、自动演化地火水风异象的四方神印；有藏在袖中、却隐隐传出龙凤和鸣之声的乾坤袖囊；更有直接显露在外、尺寸惊人、灵压恐怖的巨斧、神鞭、宝镜等等上古异宝。

　　这些法宝并非单纯装饰，其散发的波动彼此交织、试探、共鸣，在广场上空形成一片绚丽而危险的灵压海洋。

　　坐骑嘶鸣，神兽纷呈。除了螭龙、青雀、龙龟、狻猊、背生双翼的插翅天虎、通体如琉璃的七彩鹿王、甚至还有数条体型较小的真龙，引来无数瞩目。

　　各色遁光、神通异象、法宝辉光、神兽威仪，将紫宸殿前的天空渲染得比霞光本身更加瑰丽万倍，灵气沸腾如海，道韵震荡如潮。每一道降临的身影，都代表着一方霸主、一位巨擘、或一种不容忽视的古老传承。他们彼此之间，或遥遥颔首，或冷眼相对，或神念交织，暗流汹涌。

　　就在这万仙来朝、气象鼎沸之际——

　　天空忽地一暗。

　　并非乌云，也非神通，而是一片极其规整的、边缘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阴影，自上方缓缓降临。

　　那是一颗直径超过三十丈的、通体银灰、缓缓变形流转、周围环绕数圈精密光环的金属球体。

　　天工山主也到了。

　　与周围那些或张扬、或古拙、或神圣的出场方式相比，这冰冷的、非人的金属球体，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银灰球体无声地降落在广场预留的核心区域之一，光环收敛。

　　球体一侧滑开门户，率先走出的，是一袭青衫、腰悬古朴长刀的高见，以及紧随其后、努力稳住心神的白平。

　　他们的出现，引发了诸多关注，但大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与相熟的地仙道友招呼。

　　只有少数修士，目光在高见身上，尤其是他腰间那把看似寻常、却隐隐让周围水汽退避的“填海刀”上，多停留了一瞬。

　　高见面色平静，带着白平，与那悬浮离地的银灰球体一同，跟随着引路宫娥，踏上通往紫宸殿主殿的、铺着红毯的漫长玉阶。

　　玉阶两侧，每隔十步，便伫立着一名金甲禁军，气息凝练，目光如电，修为赫然都在七境以上！更有一队队身着符纹轻甲、手持特殊法器的宫廷修士无声巡弋。

　　抬头望去，紫宸殿巨大的殿门已然洞开，内里仙光缭绕，灵乐飘飘，更有浩瀚如星海般的皇气与酒宴香气混合弥漫而出，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今夜所有的荣耀、欲望、算计与变数。

　　打开的宫殿门口，却见一路都有引路宫娥与礼官肃然分立两侧，躬身相迎。

　　以七位散修地仙为首，各方势力代表、有功之臣、特邀贵宾，或驾遁光，或乘坐骑，或凭虚御风，依照早已安排好的次序与礼仪，浩浩荡荡，穿过巨门，步入这象征着神朝最高权力与荣耀的正殿。

　　殿内空间运用了极其高明的空间拓展之法，远比外部所见更加辽阔。穹顶并非实体，而是直接投影着外界的周天星斗大阵核心景象，星辰流转，紫气垂落。地面以整块温玉铺就，光润无瑕，踏之生温。

　　数千张紫檀木案几按特定方位排列，上覆明黄云锦，摆放着琳琅满目的仙果佳肴、玉液琼浆，皆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珍品，灵气氤氲成雾。

　　大殿最深处，九级高台之上，设有一张格外宽阔宏伟的盘龙御座。此刻，御座之上空无一人，但那无形中弥漫的、统御八荒六合的皇道威严，已让踏入殿中的每一位修士都不自觉地收敛气息，肃穆以待。

　　待所有宾客依序落座，仙乐渐歇。

　　忽然，大殿穹顶的星斗投影大放光明，一道纯粹尊贵的紫金色光柱自星空中央垂直落下，精准地笼罩在九级高台的御座之上。

　　光柱之中，一道身影由虚化实，缓缓显现。

　　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穿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腰佩玉玺，正是当今天子！

　　与平日深居简出或画像中的威严不同，此刻的皇帝，面容虽然依旧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令人无法真切看清五官的紫气之后，但其身姿挺拔如松，周身皇气环绕，如同实质的紫金虚影在其身后若隐若现，吞吐着浩瀚的国运与威严。

　　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股与整座神都、乃至与神朝亿万里疆土气运隐隐相连的磅礴存在感，已足以让在场所有地仙以下的修士感到呼吸凝滞，心生敬畏。

　　皇帝立于御座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宾客，当扫过七位地仙、天工山主、以及高见等人时，略微停顿，旋即，他竟开怀大笑！

　　笑声浑厚爽朗，充满一种胜利者的豪迈与自信，瞬间冲淡了大殿内过于庄严肃穆的气氛。

　　“哈哈哈哈！好！好！好！”皇帝连道三声好，声震殿宇，“今日，四海宾朋，仙真高士，齐聚朕这紫宸殿，共襄盛举，实乃我神朝开国以来未有之盛事！朕，心甚慰！”

　　他举起面前御案上早已斟满的九龙玉杯，杯中酒液呈琥珀金色，散发着一股令人神魂清明的奇异醇香。

　　“来！诸君！”皇帝声音洪亮，充满感染力，“且满饮此杯，一为庆我神朝涤荡妖氛，廓清寰宇！二为贺在座诸位，或运筹帷幄，或浴血奋战，或仗义出手，皆有不世之功！”

　　“朕，先干为敬！”说罢，皇帝仰头，将杯中仙醪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不像是帝王，反倒是如同将军。

　　殿中众人，无论地位高低，皆齐齐举杯，轰然应和：“敬陛下！”声浪如潮，随即纷纷饮尽杯中酒。酒入喉肠，顿觉灵气四溢，精神为之一振，许多人心中的拘谨也散去不少，气氛开始活络。

　　放下酒杯，皇帝并未立即坐下，而是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扫视全场：

　　“自朕承天命，御极以来，夙夜忧勤，常惧德薄，不能光耀先皇之伟烈，抚育万民以安康，担忧之下，竟然真有成氏，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怀枭獍之心，结党营私于朝堂，盘剥无度于州郡，阴蓄甲兵于暗室，其罪滔天，神人共愤！更兼勾结妖妄，暗施魇咒，几倾朕之社稷，毒害朕之黎元！”

　　他语气渐转激昂：

　　“幸赖皇天庇佑，祖宗威灵！更仰仗在座诸位忠贞之士，明察秋毫，洞悉奸谋；或提锐旅，直捣巢穴；或施仙法，镇压不臣；或镇四方，稳我河山！上下同心，众志成城，终使元恶伏诛，巨奸授首，成家祖地，化为齑粉；万年毒瘤，烟消云散！”

　　“此一战，非独朕一人之胜，乃我神朝正气之胜，律法之胜，亿兆民心之胜！”皇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自信与雄心，“自此，朝纲为之肃清，政令得以畅通，寒门贤才有进身之阶，天下散修见普惠之望！此皆诸位之功，亦是神朝新气之始！”

　　他的话语充满了感染力与说服力，将一场血腥的权力清洗与家族灭绝，描绘成了一场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光明驱散黑暗的宏大史诗，并将所有参与者都纳入这“正义”与“光明”的叙事之中，赋予其崇高的历史意义。

　　皇帝话音刚落，下方席间立刻响起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与颂扬之声。各方势力代表纷纷开口，以各自的方式“鼓吹圣明”：

　　那位乘坐青玉螭龙战车的山溟老人声如洪钟，震动殿梁：“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奸邪！成氏倒行逆施，合该有此一劫！老朽不过略尽绵力，助陛下镇守地脉，防其鼠窜而已。陛下拨乱反正，乃顺天应人之举，功在千秋！”

　　操控八色祥云的八风仙风无羁抚须微笑，声音清越如风吟：“陛下所言极是。成家气数早尽，怨气冲霄，扰乱八方风气。陛下挥天戈以正清浊，老道不过顺应风气流转，略阻其逃遁之机。如今乾坤朗朗，八风调和，实乃陛下圣德感天之功！”

　　笼罩在黑袍中的来自幽明地的地仙发出低沉沙哑的笑声：“陛下手段，雷霆万钧。阴司亦感其威，些许魍魉之辈，焉敢作祟？呵呵……”

　　天工山主亦是道贺：“想来一切都在陛下谋算当中。”

　　其他各方代表、有功将领、依附皇权的世家宗主等，更是争先恐后，或引经据典，或直抒胸臆，将皇帝比作上古圣王，称颂其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爱民如子、泽被苍生。一时间，紫宸殿内颂声如潮。

　　皇帝立于高台，坦然受之，面带微笑，目光深邃，偶尔与几位核心地仙眼神交汇，微微颔首。他的威势在众人的拱卫颂扬中，达到了顶峰，仿佛真如那口含天宪、统御万方的无上神王。

　　在这片几乎一面倒的歌功颂德声中，高见平静地坐在天工山主之侧，默默饮酒，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第549章 推崇

　　白平则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看着这殿堂之上，权力与话语交织出的，另一幅与井宿天樽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相连的“繁华”图景。

　　琼浆玉液，珍馐百味，仙乐飘渺，紫气氤氲。紫宸殿内，一派祥和盛大的景象。

　　高见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试图看清殿中真正举足轻重的角色。

　　虽然宴会之中有上千张桌子，不过其实来的势力不多，也就各地的顶尖仙门，散修地仙，以及他们麾下的随从和弟子之类的。

　　天工山人算是来得少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还包括了自己和白平。但有些地仙派头比较大，就有几十个随从跟着，这些自然也是有位置的。

　　那七位受邀而来、方才还被皇帝亲口提及并得到众人颂扬的散修地仙——山溟老人、八风仙、绝剑仙等等，他们自然是最耀眼的存在。

　　他们每个人的席位都极其靠前，与皇帝几乎并肩。

　　而其他天工山主、几位明显代表仙门力量的重量级人物则在后平齐。

　　这就是皇帝引以为傲的、新近浮出水面的底蕴了。

　　高见心中思忖。像八风仙、山溟老人这些，平日里都以超然物外、闲云野鹤的散修高人形象示人，踪迹难寻，神秘莫测。

　　谁能想到，他们的背后，竟然早已站着了皇帝？或者说，早已被皇帝招揽、或达成了某种深度的合作与默契？

　　皇帝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悄无声息地将这些散落在神朝各处、甚至可能远在海外的地仙级力量，一一收归麾下或结成同盟的呢？是在他沉寂重伤的那八百年里，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和许诺？还是在他重掌大权后，以雷霆手段和巨大利益迅速拉拢？

　　不得而知。这必然是皇室最高级别的机密。

　　但如今，皇帝让他们公然出现了。在这万众瞩目、象征意义极强的庆功宴上，将他们作为“功臣”和“盟友”隆重推出，接受四方朝贺。

　　这可真是……高见端起面前晶莹的玉杯，轻轻抿了一口口感醇厚、灵气盎然的仙酿。此举意义非凡。

　　这不仅是展示肌肉，更是昭告天下——看，朕不仅有正统的皇权与军队，更能驾驭这些原本超然物外的绝顶力量！世家的地仙老祖？在朕新整合的力量面前，亦不足为惧！

　　皇帝御座高台，如同太阳高悬。

　　其下左右，十三席如同众星拱月。

　　十四位地仙！

　　这个数字，在此时此刻的神都紫宸殿，具有无与伦比的震撼力与象征意义。它代表着皇帝手中如今掌握的、愿意在明面上支持他的、最顶尖的暴力与威慑力量。覆灭成家时动用了七位，如今亮相的却是十四位，这其中的暗示，足以让任何有心人心惊胆战。

　　而高见敏锐地注意到，这十四位地仙之中……没有任何一位，是来自原先的五姓世家。

　　姜、成、黎、周、姬。

　　成家已灭，自不必说。剩下的四家，其地仙老祖，一个也未出现在这“庆功”与“分功”的殿堂之上。

　　理所当然。高见心中了然。皇帝掀起的这场风暴，首要目标就是世家，尤其是为首的成家。剩下的四家，此刻恐怕正如同惊弓之鸟，在各自祖地深处惶惶不可终日，加紧串联，布设防御，怎么可能派人来参加这场庆祝他们同类覆灭的“盛宴”？

　　但这也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皇帝这场宴会，绝不仅仅是为了庆祝成家覆灭的“功”。

　　这更是一场公开的，具有强烈政治符号意义的“站队”仪式与“势力划分”宣告！

　　通过这场宴会，皇帝以无上权威与展示出的强大力量，将神朝最顶层的政治势力，清晰而彻底地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坐在这紫宸殿内，沐浴皇恩、分享胜利果实、被皇帝认可并展示给天下看的“自己人”与“合作者”。包括新拉拢的散修地仙、始终支持皇权的传统力量、以及像天工山这样态度超然但此刻明显与皇室同席的顶尖仙门。

　　另一半，则是被明确排除在这场盛宴之外，甚至可能是接下来继续被打击、清算、或至少需要深刻反思、重新站队的“旧势力”与“潜在对手”。首当其冲便是剩余的四姓世家，以及那些与世家牵扯过深、或在之前态度暧昧的宗门、地方势力。

　　殿内欢声笑语，推杯换盏，歌颂圣明；殿外，恐怕已是寒冰刺骨，惊涛骇浪。

　　皇帝用一场盛宴，画下了一条清晰的红线。告诉全天下：顺我者，共襄盛举，分享新时代的红利；逆我者……成家便是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