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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687节

第547章 以贺大功!

  高见看着白平脸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复杂情绪,尤其是那份怜悯,忽然挑了挑眉:

  “嗯?白平,看你的样子,是觉得她……可怜?”

  白平被问得一怔,随即坦然点头,叹息道:“的确很可怜,成家七房嫡女,何等尊荣出身,自幼锦衣玉食,修行资源予取予求,本该是翱翔九天的凤凰。如今却……家破族灭,自身沦落至此,要靠取悦他人、出卖过往教养方能苟活。世事无常,除了叹一声可怜,又能如何?也只能……怜惜了。”

  他的怜悯是真诚的。亲眼见到一个曾经云端之上的人坠落泥淖,那种命运巨变带来的冲击,结合成岫那强自镇定的哀婉与麻木,很难不让人生出恻隐之心。

  这符合白平善良的本性,也符合常人见到落难者的自然反应。

  “哈哈,”高见却轻笑出声,“没必要,白平。你可怜不过来的。”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和白平重新斟上已微凉的茶,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今日她落难,你亲眼见了,觉得她可怜,心生不忍。可你想过没有,在成家煊赫的那八百多年、甚至更久远的岁月里,当她还是‘成七小姐’的时候,有多少人因为她成家的权势、因为她父兄长辈的一句话、甚至可能只是因为她某个不经意的喜好或厌恶,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沦为比她现在还不如的境地?那些被成家侵吞祖产、强夺功法的寒门修士;那些被成家子弟欺辱虐杀的平民百姓;那些在成家把持的矿场、工坊里耗尽血气、至死不得超生的奴工……他们的可怜,你又见过多少?又可曾怜惜过?”

  白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他当然知道世家之恶,知道成家作为五姓之一,其罪孽罄竹难书。

  只是当具体的、活生生的、带着哀婉气质的“受害者”出现在面前时,那种直接的感官冲击,容易让人暂时忘记她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然大物曾经的血腥。

  高见没有停下,继续道:“昔日她得势时,或像你这样的人在可怜那些被她家族压迫的人。今日她失势,你又来可怜她。来来回回,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永远都可怜不过来。因为在这个世道下,每个人,在某个时刻,都可能成为‘可怜人’,也曾在某些时刻,有意或无意地成为制造‘可怜人’的一方。同情具体的不幸个体,是人性之善,但若只停留在这一步,你的心会被无尽的悲悯撕碎,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白平默然,端起茶杯,却觉入口的茶汤苦涩无比。

  他不得不承认,高见说得对。他见过太多苦难,个人的同情在浩如烟海的世间悲剧面前,藐小得如同尘埃。他陷入了高见所指出的那种循环:看到甲受害,同情甲;看到乙加害甲,谴责乙;后来发现乙也曾是受害者,又开始理解甚至同情乙的“苦衷”……如此往复,是非对错似乎模糊了,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与叹息。

  “唉……”白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茶杯重重放下,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无力,“都是这个世道啊……把人逼成了鬼,把鬼打落了尘埃。若无这吃人的世道,成家或许不会如此跋扈,成岫也不必遭此厄运……说到底,是这世道不好。”

  “世道又如何?”高见嗤笑一声。

  高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白平,望着窗外神都那永恒流转的璀璨灯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冷硬:

  “最开始明事理的人,会觉得坏人就是坏人,迫害别人的就是恶棍,黑白分明,天经地义。该杀便杀,该罚便罚。”

  “而像你现在这样,见得多了,想得深了,会觉得坏人有苦衷,不一定是天生的坏人,或许是被世道所迫,被环境扭曲;好人也有可能在某些时候、某些事情上变成坏人。于是是非开始模糊,立场开始摇摆,觉得谁都有可怜之处,最后只能归咎于‘世道’。”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但在我看来……”

  高见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白平,一字一句,仿佛要将每个字都钉入白平的灵魂深处:

  “坏人有什么苦衷,那都不重要!他做了坏事,害了人,那他就是坏人!坏人……就要遭报应!”

  “天若不给,我给!”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久违的、近乎原始的正义感与行动力。它不是基于复杂的分析或人性探讨,而是回归到了最根本的直觉:作恶,就当受罚!没有借口,没有情有可原!

  白平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审判”气息冲击得心神剧震。他仿佛看到了高见内心深处,那从未熄灭的、对“恶”的绝对不容忍,那份超越世俗情理、甚至有些“蛮横”的正义执念。

  这与高见平日谋定后动、深邃理智的形象似乎有些矛盾,却又奇异地统一在一起——他的理智用于分析规则、寻找道路,而他这份近乎本能的“善恶必报”的执念,则是驱动他一切行动的底层动力。

  但紧接着,高见眼中的锐光稍稍黯淡,那燃烧的火焰仿佛被一层更深的迷雾笼罩,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疲惫与更深的无奈:

  “但是啊……白平。”

  “今天杀了一个成家的恶徒,明天还会有周家的、姬家的。今天可怜了一个落难的成岫,明天还会有无数个张岫、李岫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哭泣。”

  “报应个体,惩罚具体的‘坏人’,或许能解一时之气,能告慰部分亡魂。但若只是如此……不解决根本,给再多的‘报应’,也是无用。”

  “我们就像在一片着火的森林里,拼命扑打眼前的一簇火苗,却对那点燃整片森林的规则、那让火星永不熄灭的干涸土壤……无能为力。扑灭一簇,另一簇又起,永无宁日。”

  他从激愤的“审判者”,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清醒而痛苦的“思考者”。

  白平明白。

  高见并非不同情成岫的个人遭遇,也并非否定惩罚具体作恶者的必要。他只是看得更远,想得更深。他心中的“正义”,不仅仅是针对个体的“报应”,更是针对整个催生无数悲剧的“系统”的变革。

  他既要当那个亲手执行“报应”的刀,更要成为那个试图改变“需要不断执行报应”的这个世界的撬棍!

  怜悯个体,是善。

  惩罚恶行,是正义。

  但唯有改变滋生罪恶与苦难的规则本身,才是……真正的“治本”。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神都的繁华喧嚣依旧,如同一曲永不落幕的盛大乐章,掩盖了无数微弱的哭泣与无声的呐喊。

  白平看着高见重新变得深邃平静的侧影,心中的迷茫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虽未完全平息,但中心已逐渐清晰。

  他或许永远无法像高见那样,对“恶”抱有如此纯粹而决绝的审判态度。

  但他开始理解,在面对这个复杂而残酷的世界时,除了泛滥的同情与无奈的叹息,还有一种更艰难、却也更有力的选择——

  在怜悯具体苦难的同时,绝不放弃对制造苦难之根源的追索与挑战。

  在承认世事无常与人性复杂的同时,绝不模糊最基本的是非界限与行动勇气。

  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漫长道路上,既要做照亮黑暗、惩戒具体之恶的刀,更要做试图劈开黑暗源头、改变规则的“炬火”。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此刻,白平觉得眼前的路,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也……更坚定了一些。

  “那,走吧,明天还要参加庆功宴呢。”白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思绪,站起身说道。窗外的流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一份逐渐沉淀的坚毅。

  “好。”高见点头,没有再多言。两人起身离开此处,融入了井宿“天樽”区域依旧熙攘的夜色人流,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栖霞苑。

  回到各自精舍后,高见继续静坐调息,梳理所得,白平则努力平复心绪,将今日所见所感尝试纳入“归一”神意的框架中进行消化。神都的夜晚,在表面的繁华与深沉的暗流中,缓缓流逝。

  与此同时,神都最核心、最神秘、也最威严的所在——悬浮于周天星斗大阵中央、被四象拱卫的皇城深处。

  一处并非金銮大殿、也非寻常宫室的隐秘殿阁内,光线柔和,灵气浓郁到近乎化为液态,却又凝而不散,缓缓流淌。

  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最本质的灵韵与最纯粹的权威。

  身穿常服、发髻简单束起、气息却渊深如海、面容相当年轻的那位皇帝,此刻正独自立于殿阁中央。他手中并无奏章,而是……托着一团光影。

  那光影在他掌心上方尺许处悬浮、缓缓旋转,仔细看去,竟是一座微缩的、栩栩如生的城池模型!模型的核心区域,赫然正是井宿“天樽”的街道楼阁,甚至能看清“揽月楼”的招牌,以及街上来往行人清晰的轮廓。

  这并非静态的模型,而是某种不可思议神通映射出的实时景象,其中每个人,每家店,甚至地上的灰尘,都显得像是真实的一样。从掌心之中,天樽里发生的每件事都如此的清晰。

  随着皇帝心念微动,模型中的景象可以任意放大、聚焦。

  此刻,模型的光影正聚焦在天樽所在的“揽月楼”。

  里面人物的动作、神态、甚至口型和声音,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出来——正是高见与成岫对话的场景,以及后来高见与白平交谈的情形。

  皇帝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掌心光影中的一切,如同神明俯瞰棋盘上的棋子。

  当他看到高见非但没有对落难的成家女喊打喊杀、反而推过金票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成家的人出现在面前,居然都不杀,还送了金票……”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掌心的微缩模型,投向了栖霞苑的方向,语气中的玩味更浓,却也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

  “朕这位爱卿,还真是……好人啊。”

  “好人”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没有丝毫褒奖的意味,反而像是一种复杂的评注。

  “好人”在神朝顶级权力的棋盘上,往往不是褒义词,它意味着软弱、迂腐。

  在这位以铁血手腕覆灭成家、搅动天下风云的皇帝眼中,高见这种行为,显然不符合一个“合格”的野心家、造反者、或者纯粹功利主义者的形象。

  在成家余孽人人喊打、瓜分其遗产成为政治正确的当下,高见却对一位落难的成家嫡女表现出近乎“多余”的关心与“不合时宜”的“慷慨”。

  这样的做派,或许

  皇帝轻轻一握拳,掌心的微缩“天樽”光影如同泡沫般无声湮灭,化作点点灵光散入殿阁浓郁的灵气之中。

  他转身,面向殿阁深处一片朦胧的光幕,光幕上正有无数细密的文字与图像流转,那是来自神朝各州郡、各方势力的情报汇总,其中关于明日庆功宴的筹备、已抵达和即将抵达的贵宾名单、各方势力的动态与诉求……事无巨细,皆在其列。

  殿阁内,灵气无声流淌,唯有光幕上信息如瀑,映照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容下整个神朝风云的眼眸。

  一夜无话。

  翌日,神都之上,无量清辉祥光,将整座皇城乃至大半神都笼罩在一片神圣恢弘的星辉霞霭之中。

  紫宸殿上空,更是云气翻涌,自行结成九重华盖,璎珞垂珠,流光溢彩,有玄鹤衔芝、青鸾献瑞之虚影环绕飞舞,仙音袅袅,不绝于耳。

  黎明已至,紫气东来!

  此乃天呈异象,以贺大功!

第548章 开席

  时近黎明,神都上空,周天星斗大阵提前晖映,并非夜间的幽深璀璨,而是引动东升金乌之余晖,混合阵法本身的浩瀚灵光,在天穹之上铺陈开万里锦缎般的流霞紫气。

  霞光如瀑,自九天垂落,精准地笼罩在皇城核心区域,尤其是盛宴所在——紫宸殿。

  紫宸殿并非孤殿,而是一片庞大的宫殿群。

  主殿高逾百丈,檐分九重,角悬八极,每一条脊线都流淌着液态金光般的阵法纹路。

  殿前广场开阔如平原,光可鉴人,倒映着漫天紫霞与往来流光。

  此时,正是贵宾临门之时。

  但见四面八方,道道惊虹划破长空,裹挟着沛然莫御的气息,按照神都空中管制的特定航道,向着紫宸殿前广场汇聚而来。

  那已非寻常修士遁光,而是真正的大能出行,各显神通,气象万千。

  东天青气如龙卷,一条长达千丈的青玉螭龙拉着一架古老战车隆隆而至。螭龙并非生灵,而是某位隐世地仙以无上法力点化一条巨型灵脉龙气所化,栩栩如生,鳞爪飞扬,龙威浩荡。

  战车样式朴拙,车上站着一位麻衣老者,手持藜杖,气息与天地山川浑然一体,正是受邀的七位散修地仙之一,以“地脉通玄”闻名的山溟老人。

  另一边,但见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位,各有一道色泽、性质迥异的旋风凭空生成,东方融和春风,青翠欲滴,生机勃勃;南方景风灼热,赤红如焰;西方阊阖秋风,肃杀金黄;北方广莫寒风,凛冽玄黑;更有东南清明风、东北条风、西南凉风、西北不周风,各具妙相。八道旋风起初细如游丝,瞬息间膨胀为接天龙卷,却又在中心一点交汇、驯服,化作一道直径十丈、八色流转、道韵和谐的八色祥云,亦是散修地仙,精修八风之道,人称“八风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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