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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686节

  高见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劳烦,请下面那位舞娘,演出结束后,上来一叙。”

  侍者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职业性的圆滑与提醒:“先生,此刻正在演出,不便打扰。而且……演出结束之后,已经有好几桌贵客提前预定了与云大家品茗清谈的时间,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想见这位“云大家”的人很多,需要排队,而且代价不菲。

  高见神色未动,甚至没看那侍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手中便出现了几张制作精良的金票,随手推到桌边。金票上的印记与数字,在柔和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侍者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几张金票,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但那并非失态的惊讶或贪婪,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更加恭谨的确认。

  能在“天樽”区域做到他这个位置的,早已见惯了挥金如土。他迅速估算了金票总额,然后微微躬身,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清晰,却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仪:

  “好的,先生。云大家本轮演出约在一炷香后结束。云大家结束更衣后,会直接过来。您看可以吗?”

  “可以。”高见点头。

第546章 轮回的餐桌

  “请您稍候,我这就去安排。”侍者再次行礼,然后不着痕迹地收起金票,步伐平稳地退下,全程没有多看一眼桌上的巨额财富,也没有对高见和白平的身份流露出任何多余的好奇,专业的很。

  侍者将对方,一炉静心香袅袅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不多时,门扉轻启,那位“云大家”袅袅而入。

  她已换下舞衣,穿着一身料子上乘、款式得体却并不张扬的鹅黄色长裙,外罩一件素色薄纱褙子,头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式样古朴的玉簪,面上仅施淡妆,洗去了舞台上的浓墨重彩。

  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位出身良好、家教严谨的闺秀,只是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静与隐约的疲惫,透露出经历。

  她进门后,目光先快速扫过室内,在高见脸上稍作停留,又在白平身上掠过,随即微微垂眸,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地福了一福:“小女子云岫,见过二位先生。不知先生唤岫儿前来,有何指教?”声音清越,很好听。

  高见没有让她坐,也没有寒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如同审视一件物品。

  静室内的空气因他这直接的态度而略显凝滞。

  片刻,高见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你姓成?”

  此言一出,名为云岫的女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虽然瞬间便恢复了常态,但那双低垂的眼眸中,瞳孔显然收缩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一下高见,眼神复杂,有警惕,有一闪而逝的慌乱,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了然与深藏的屈辱。

  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

  高见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终于,云岫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训练有素的平静:

  “先生好眼力。不错,小女子……本姓成,单名一个‘岫’字。成家第七房的嫡女,成岫。”她承认得干脆,声音却比刚才更轻,仿佛吐出这个名字,就用尽了力气,又仿佛这名字本身已带着不祥与沉重。

  白平心中一震,果然!真的是成家嫡系!曾经的五姓之首,万载世家的大小姐,竟然沦落到神都最繁华之地的酒肆,以灵舞娱客,甚至……可以被“加钱”请来陪侍叙话!

  高见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继续问道:“成家覆灭,株连甚广。你能在此地,倒是……有些本事。”

  这话听着像是称赞,实则冰冷刺骨。能在家族倾覆、自身必然在清算名单上的情况下,不仅活下来,还能在神都井宿区域找到这样一份“工作”,背后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经过多少关卡、仰仗何人“庇护”或“安排”,可想而知。

  成岫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她微微侧过脸,避开高见过于直接的视线,低声道:“先生谬赞了。不过是……识时务罢了。家中长辈……有几位旧交,念及些许香火情份,又见岫儿尚有些微末伎俩,不忍见死,于是做了些手段,改姓之后没入贱籍,故而……给了条活路。在此献艺,总好过许多族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足够清晰。比起那些被明正典刑、充军流放、发卖为奴甚至更悲惨的同族,她能在这里,穿着体面的衣裳,凭借曾经的教养与修为换取相对“安全”的生存空间,或许已是“幸运”。

  高见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却又话锋一转:“你方才那‘九宫踏星’的底子,庚金锐气未消,是跟成家哪位长老学的?还有那拟物化蝶的手法,颇有几分‘幻真诀’的影子,成家收藏的这道残篇,竟让你练成了?”

  他竟对成家的功法传承如此熟悉!

  成岫霍然抬头,眼中惊疑不定,看向高见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个人,不仅一眼看出她的来历,竟连她功法细节的出处都了如指掌!他到底是谁?与成家是敌是友?

  “先生……对我成家之事,倒是知之甚详。”成岫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她意识到,就算是对方来者不善,她似乎也没什么办法。

  “略知一二。”高见语气不变,“毕竟,我与成家,也算有些渊源。”他没说是什么渊源,但这话在成岫听来,结合眼下成家的境遇,恐怕绝非善缘。

  成岫沉默了片刻,似乎放弃了探究高见身份的打算,或者说,在绝对的弱势与未知面前,探究已无意义。

  她重新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添萧索:“既如此,先生唤我前来,是想听一曲成家旧事?还是……想看一个落难之人,如何苟延残喘?”

  白平意识到,这或许是装可怜。

  但,就算是装可怜,也真可怜了。

  从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变成现在这样,还真是……

  “都不是。”高见终于示意她坐下,自己也端起茶杯,“只是恰好看见,随口一问。顺便……也想看看,这成家灭了之后,神都有没有干净一点。”

  成岫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她听懂了高见的弦外之音,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些:“干净?先生何必明知故问。这神都,何时干净过?今日成家倒下,众人分食其肉,饮其血,自然觉得干净畅快。他日……焉知不会是旁人,来看我成家今日的笑话?只不过,轮到我们时,连在这里跳舞卖笑的机会,恐怕都未必有了。”

  她的语气并无多少怨恨,更像是一种麻木。

  在这神朝,在这权力的盛宴上,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不过是常态。

  成家曾经是吃人的一方,如今是被吃的一方。她身为成家女,享受过家族带来的尊荣,如今承受家族覆灭的苦果,似乎……也“公平”?

  “你觉得公平吗?”高见忽然问,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成岫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公平?这世道,何来公平?只有强弱,只有成败。我成家当年势大时,兼并小族,打压寒门,操纵朝野,何曾讲过公平?如今势败,被陛下连根拔起,众人踩上一万只脚,谁又会来与我们讲公平?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

  她说着“报应不爽”,眼中却并无多少释然或忏悔,只有更深的疲惫。

  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案。或许,家族的罪恶与个人的命运,在这巨大的倾轧面前,早已模糊了界限,只剩下生存的本能与对无常的顺从。

  高见看着她,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女,如今虽容颜依旧,气质犹存,但内里似乎某种东西已经死了。她接受了这套“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的规则,并以此解释和承受自己与家族的命运。她或许恨,但恨得无力;或许怨,但怨得虚无。

  她只是在这套规则允许的缝隙里,努力地……活着。

  活着就好。

  “所以,你便在此,以成家秘传的功法与教养,娱悦那些或许参与瓜分成家、或对成家落井下石之人?”高见说了些伤人的话。

  成岫声音依旧平稳:“先生这话说的,若非如此,我又能如何?以死明志?成家不缺我一个殉葬的。隐姓埋名,远遁荒野?天下之大,何处能逃过神朝呢?”

  白平在一旁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就算是成家也会灭绝,没有永恒的权贵,只有永恒的倾轧与吞噬。每个人,无论曾经多么显赫,都可能在某一天,成为这场无尽盛宴上的“菜肴”或“佐料”。

  高见沉默了片刻,没有再继续追问。他或许已经得到了他想看到的——一个活生生的、关于神朝权力游戏残酷性的注脚。

  “今日便到此吧。”高见站起身,从怀中又取出一张面额在一百金的金票,放在桌上,“多谢解惑。这……算是耽误你时间的补偿。”

  成岫看着那张金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面额,以往她看都不会看。

  她的眼神里似乎有屈辱,有漠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她站起身,再次福了一福:“多谢先生。岫儿告退。”

  她转身,步履依旧保持着世家女的优雅,缓缓离开了静室。门扉轻轻合上,将她的身影与那沉重的话题一同隔绝在外。

  静室内,香气依旧。

  白平看向高见,欲言又止。

  高见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依旧灯火璀璨、欢声笑语的“天樽”街市,声音低沉:

  “看到了吗?这就是‘别处看不到’的另一面。今日的繁华盛宴,是建立在无数个‘成岫’的家族废墟之上的。而今日的‘成岫’,或许也曾参与过对其他人的盛宴……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我们所要打破的,或许不仅仅是垄断资源的‘椅子’,更是这套让所有人,无论高低贵贱,最终都可能沦为‘食物’或‘食客’的……吃人规则本身。”

  夜色更深,神都的灯火依旧辉煌,映照着这座浮空之城永不落幕的繁华,也映照着其下无声流淌的血色与阴影。

  窗外的流光与喧嚣,透过精致的窗棂,在静室内投下变幻的光斑,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那份沉重与寒意。

  成岫离去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但那番对话带来的余震,却仍在白平心头剧烈地回荡、冲撞,几乎要将他过往某些固有的认知彻底掀翻。

  他知道神朝“人吃人”。

  他当然知道。

  在沧州水乡,他曾亲眼见过大旱之年,易子而食的惨剧。那些皮包骨头的凡人父母,眼中绝望的绿光,比任何妖兽都更令人心悸。

  在凉州荒漠,他听闻过沙盗屠灭商队后,将俘虏充作“两脚羊”的传闻。那不是故事,是边军邸报里冰冷记录的事实。

  在瀛州,他更是亲身经历了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背叛与杀戮如同呼吸般自然。

  他一直以为,那是底层的法则。是资源匮乏、秩序崩坏之地的野蛮缩影,是高高在上的神朝中枢、是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是掌握着力量与知识的修行者们,施加给最底层的、无可逃避的悲惨命运。

  他以为,神朝的“吃人”,是自上而下的倾轧。皇帝与世家分食天下,世家与宗门盘剥州郡,州郡豪强压榨百姓,一层层,如同庞大的金字塔,塔尖享受着无尽的供养,而塔基则承受着被啃食殆尽的痛苦。

  他怜悯那些被吃的“底层”,愤怒于那些“吃人”的高层。他认为高见想要打破的,就是这种不公的、单向度的压迫结构,让塔基的人也有机会爬上来,甚至……掀翻这金字塔。

  然而,今日在神都,在这象征着权力与繁华顶点的井宿天樽,在这看似歌舞升平的酒肆静室,成岫——这个曾经站在金字塔接近顶端位置的“大小姐”——用她自身的境遇,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为他揭开了一幅更加深邃、也更加令人遍体生寒的图景。

  这套“吃人”的规则,根本不分高低贵贱!

  它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神朝,笼罩着这片天地下的每一个生灵!

  成家,五姓之首,万载世家,够高了吧?曾经是这张网上最强壮的“蜘蛛”之一,编织罗网,捕食众生。可一朝失势,皇权与各方势力组成的更强大的“猎手”便蜂拥而至,顷刻间将其撕碎、分食!连成岫这样的嫡系血脉,也成了这场盛宴后,可供消遣的“残羹冷炙”,需要靠着出卖曾经的教养与技艺,在规则的缝隙里苟延残喘。

  皇帝,够高了吧?统御天下,口含天宪。可山主口中的秘闻揭示,即便是他,也曾被世家以阴毒手段暗算,沉寂八百年,差点永远消失!若非机缘巧合,早已成为权力更迭中被吞噬的旧日幻影。

  所有人,都在网中。

  所有人,都可能成为“食物”。

  区别只在于,你是此刻的“食客”,还是下一刻的“菜肴”。

  没有人能够脱离出去。

  没有人可以永远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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