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85节
高见和山主告别,回到了房屋之中,开始静坐调息。
不久之后,暮色彻底笼罩神都,灯火交织,将这座浮空巨城映照得如同琉璃梦境。
高见本在房中静坐,梳理着从天工山一路所得信息,以及明日宴会可能面临的种种变数,但一会之后,敲门声轻响。
“进来吧。”高见说道。
白平推门而入,“高见。”
他声音不大,眼神却很亮,“我初来神都,心神难以完全静下。想……出去走走,要与我同行吗?”
高见抬眼看他,略一沉吟,便站起身:“也好。闭门静思固然重要,亲眼看看这神都气象,或许也有所得。我陪你一起。”
两人并未惊动苑中侍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栖霞苑,融入了神都夜晚依旧熙攘的人流之中。
他们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随意走走,只是走着走着,周遭的建筑愈发华美,店铺愈发密集,行人脸上的神情也似乎更加放松、愉悦,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美食、灵酒、香料混合的诱人气息,以及一种近乎狂欢般的繁华喧嚣。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一片尤为特殊的区域。
此处的建筑风格,相较于其他地方的庄严或精巧,更添了几分奢靡与享乐气息。楼阁多饰以金银宝石,檐角挂着琉璃风铃,叮咚作响。街道两旁,华灯如昼,皆是做成各种珍馐美器、仙果琼浆形状的灯盏,光芒柔和而诱人。酒楼茶肆鳞次栉比,传出丝竹管弦与欢声笑语;珍玩店铺光怪陆离,陈列着来自四海八荒的奇珍异宝;更有许多装饰得如同仙宫玉阙般的场所,门前站着姿容出众、身着霓裳的侍者,热情却不失分寸地招揽着客人。
“这里是……井宿,天樽所在。”高见辨认出星象,轻声说道。
他博览群书,对神都“周天星斗大阵”的诸般象征亦有了解。“天樽,在星宿之中,正对应盛酒的礼器。此区域以此为象,寓意着繁荣、富足、享乐与……盛宴永不落幕。”
白平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衣着华贵的修士与富商,在仆从前呼后拥下,踏入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一掷千金而面不改色。
他看到精致的云辇停靠在画舫般的酒楼前,走下气度不凡的男女,谈笑间灵气盎然。
他看到店铺中,寻常散修拼死也难以获得的珍稀材料、辅助丹药、甚至一些品阶不低的功法玉简,就那么明码标价地陈列着,引来不少修士艳羡而谨慎地询价。
他看到街头巷尾,凡人小贩兜售着造型精巧、蕴含微弱灵气的吃食玩具,引得孩童欢笑,父母慷慨解囊。
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欢愉,都被汇集于此,供人取用、挥霍、沉醉。
这与瀛州的生死挣扎、与沧州和泸州的扭曲求存都形成了天壤之别。
第545章 狂欢
站在井宿天樽所在,此处是繁华的顶点,是盛宴的中心,可以说是神都展示其“富足”与“强盛”的窗口。
白平站在街口,望着这流淌着金银与灵气、充斥着欢笑与欲望的璀璨洪流,沉默了许久。他“归一”神意感知到的,不仅仅是表面的繁华,更有那繁华之下,深不见底的资源堆积、以及一种被这些所营造出来的、令人沉溺的“盛世幻梦”。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复杂的情绪:
“神朝别处……可见不到如此繁华。”
这句话里,有惊叹,有震撼,或许也有初次目睹顶级文明物质盛宴时的目眩神迷,以及……不易察觉的、对比之下产生的遥远距离感与茫然。
站在井宿“天樽”区域的街口,白平的“归一”神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被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富足”与“奢糜”气息所包裹、冲击,带来一阵阵心神上的轻微眩晕与刺痛感。
这里的“繁华”,远超他之前走马观花时的粗浅印象,具体到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令人咋舌的奢侈。
灵材如土石,珍宝似流水。
街边一家看似普通的香料铺子,门口熏香炉中缓缓升起的,并非凡俗檀麝,而是一种名为“醒神龙涎”的淡紫色烟雾。那是以深海蛟龙唾液混合数十种珍稀灵花炼制,一缕烟气便价值上百金,在此地却只是招徕顾客的寻常熏香。
白平记得,在流云宗时,只有内门长老闭关突破重要关隘时,才会使用一点,而这就已经价值数千金了。
隔壁的法器铺,橱窗里并非陈列着成品,而是摆放着几块未经雕琢的原料。一块拳头大小、内蕴星河流光般的“空冥星核”,标价后那一长串零让白平几乎以为自己眼花。这是炼制顶级须弥法宝的核心材料,传闻只在域外虚空偶尔觅得,在瀛州黑市出现米粒大小一块都能引起血战。
而在这里,它就像一块好看的石头般摆着,任由路过的修士评头论足。
更令他愕然的是不远处一家酒楼,其飞檐翘角上悬挂的风铃,竟是以完整的“清心暖玉”薄片雕琢而成,微风拂过,叮咚声带着洗涤心神的柔和灵力。
清心暖玉!那是炼制辅助悟道、抵御杂念的阵法主材之一,寻常修士得一小块都视若性命,此处竟奢侈到拿来做装饰!
而那些穿行于街道、进出各家店铺的修士与豪客们,对此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一位身着锦袍、气息约在六境左右的年轻修士,随手抛给路边一个表演驯兽戏法的艺人一些打赏。
那艺人驯养的,赫然是一头血脉颇为纯净的“幻光云貂幼崽”!这种灵兽成长起来潜力不俗,速度极快,且能制造幻影辅助战斗,在别处足以成为一个中小家族的传承守护兽,此刻却沦为了街边戏耍的玩意儿。
盛宴不止于皇庭,狂欢席卷全城。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灵材珍宝的气息,更有一种浓烈的、近乎放纵的欢庆氛围。耳边飘来的交谈声,十句里有七八句,都绕不开“成家”、“覆灭”、“抄没”、“分润”这些字眼。
“王兄,此次可算捞着了?听说你在凉州那边截下了一队成家外逃的商队,里面可有硬货?”
“哈哈,李老弟说笑了,不过是些皮毛。倒是你们这次跟着曹大将军直捣黄龙,听说成家祖祠地下第三层宝库是你们先打开的?里面那尊‘山河鼎’的仿品,怕是落袋为安了吧?”
“嘘——慎言慎言!不过嘛……今晚‘醉仙居’,我请了!不醉不归!”
“同喜同喜!这次陛下雷霆手段,咱们这些下面办事的,总算也能跟着喝口热汤了!听说‘天工山’的店里,新到了一批从成家工坊直接搬来的机关核心,品质极佳,价格却只有市面的六成,明日定要去抢购一批!”
两个身穿低阶文官服饰、却明显气息不弱的修士,勾肩搭背地从一家挂满红灯笼的酒楼里摇晃着走出,脸上带着酒意与毫不掩饰的得意。
另一处珍宝轩门前,几名衣着华贵、明显是某地大商贾模样的人,正围着掌柜热烈讨论:
“张掌柜,你上次说的那批‘鎏金火铜’,到底能不能再让利半成?我可是听说,工部那边刚把成家在越州的几处大矿场接手,这类材料以后不会缺!”
“刘东家,话不能这么说。矿场是接了,可冶炼配方、熟练匠人可没那么快到位。这批货是战前库存,品质有保证!您要是诚心要,我再搭送两颗从成家库房里清出来的‘避水珠’如何?这可是海贸的硬通货!”
街道上,不时有插着各色旗帜、标志着不同衙门或军团徽记的车队满载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驶过,引来两旁行人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那箱子里散发出的隐约宝光与灵机波动,无不诉说着它们来源的“特殊”。
甚至一些明显是散修模样、但气息凶悍、带着血腥味的汉子,也三五成群地出入那些消费不菲的酒楼赌坊,大声谈笑着,拍着桌子炫耀自己如何在围剿成家余孽的战斗中“捡了漏”,或是跟着某位大人物的队伍“顺手牵羊”得了哪些好处。他们出手阔绰,挥金如土,与这繁华奢靡的环境竟有种诡异的融洽。
白平看着,听着。
他看到了权力与财富在这场清洗中的重新分配与狂欢式消费。
成家万载积累,如同一个被砸开的巨型宝库,里面的财富如同洪流般倾泻而出,滋养了从上到下无数参与或依附于这场战争的势力与个人。皇帝的庆功宴在紫宸殿,但真正的“庆功”,早已蔓延到神都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井宿天樽这片象征享乐与富足的区域。
这里的繁华,不仅仅是平日积累的炫示,更是一场胜利掠夺后的集体盛宴。每一盏奢华的灵灯,每一口醇香的美酒,每一笔豪爽的交易,都充满了收获的喜悦与对更多资源的渴望。
人们对此习以为常。
无论是久居神都的贵胄,还是新近得益的“功臣”,或是嗅觉敏锐的商人,都将这血腥掠夺后的财富盛宴,视作理所当然的胜利果实,是自身实力与运道的体现,是神朝“焕然一新”的明证。
白平的“归一”神意,清晰地感知到了这浮华喧嚣之下,那冰冷而残酷的掠夺本质与资源高度集中的事实。神都的繁华,尤其是此地的繁华,是建立在一个顶级世家被彻底摧毁、其积累被无数双手瓜分蚕食的基础之上的。而这,或许只是神朝权力游戏中最血腥却也最“高效”的财富流动方式之一。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悄然升起,蔓延全身。眼前这流光溢彩、醉生梦死的“天樽”盛景,在他眼中,渐渐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阴影。
因为,他意识到了另外一点……
此刻他们分食的是成家。
那么以往,他们分食的是什么?
成家之死难得,可平时,总不能不吃饭吧?
那时候这里吃的,又是什么呢?
高见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这片属于“天樽”的、永不落幕的盛宴之地,眼神平静无波。他听到了白平的话,也听出了那话里未尽的意味。
片刻后,他也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
“是啊,别处看不到。”
同样的五个字,从高见口中说出,意思却似乎截然不同。
两人继续前进,只不过,白平与高见不再漫无目的行走,而是踏入一家看起来格调颇高、名曰“揽月楼”的酒肆,寻了二楼一处临窗的雅座坐下,点了一壶不算顶奢但也价格不菲的灵茶,似乎只想借这喧嚣中的一隅,稍作歇息,继续观察。
酒肆内装饰雅致,并非纯粹的暴发户式金碧辉煌,而是以灵玉、古木、淡雅纱幔为主,隐隐有清心阵法流转,格调不低。
此刻正是华灯最盛时,一楼中央的圆形舞台被柔和的聚光阵法笼罩,丝竹之声悠扬响起,一场歌舞正酣。
然而,只看了一眼,白平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台上翩然起舞的,并非他想象中的寻常乐伎舞娘。
那是一名身着月白色流云广袖长裙的女子,身姿高挑曼妙,容貌自是极美,眉目如画,肤光胜雪。但真正令人移不开眼的,并非单纯的皮相之美,而是她周身散发出的一种独特气质——即便在起舞,她的眼神也并不全然妩媚,时而清明如秋水,时而空蒙如远山,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与难以言说的故事感。
更令人惊异的是她的修为与舞技。
她并非单纯地随乐而舞。其舞步腾挪间,足下竟有点点灵光绽开,如同踏在水面,生出圈圈涟漪。这涟漪并非虚幻,而是实实在在的、蕴含着精妙水行灵力的微缩阵法,随着她的舞动,这些阵法涟漪在舞台上空交织、叠加,渐渐演化出一幅幅变幻的图景:时而如月下荷塘,清辉弥漫;时而如云海翻腾,仙鹤翩跹;时而又如春雨江南,烟雨朦胧。
这赫然是一种极高明的、将舞蹈、身法、阵法布置与灵力操控完美结合的技巧!
非但对舞者的身形、节奏、乐感要求极高,更需要舞者拥有不俗的修为,对灵力操控细致入微,且对基础阵法原理有相当的理解,才能做到以舞步布阵,以阵法生景,虚实相生,引人入胜。
若是用于战斗,这也是一门钻研很深的法门。
不仅如此,在那幻阵生成的烟雨江南图中,女子广袖轻挥,竟有点点灵光从袖中飞出,化作栩栩如生的、散发着淡香的粉色灵蝶,绕着她与幻景翩翩飞舞。这已不仅仅是阵法,更涉及了拟物化形的术法技巧,且操控得如此精妙,灵蝶轨迹灵动自然,与幻术完美融合。
这种级别的“表演”所展现出来的势力,在沧州,就算顶尖世家的,高高在上的嫡系大小姐,耗费大量资源才可能做到,且绝不会轻易示于外人,是要作为底牌用在很多关键时刻的,更遑论在酒肆献艺。
而在这里,却似乎只是“揽月楼”吸引客人的一项“特色节目”。
“这种程度的美人,都可以随意在神都看见吗?”白平忍不住低声对高见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这女子的容貌气质、修为技艺,远超他以往在世俗或低阶修行界所见任何所谓“绝色”。
高见的目光也落在台上女子身上,然后输掉:“平时……应该看不见。”
他顿了顿,视线在女子那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分表情与动作都经过精确控制的仪态上停留片刻,声音更轻: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看她步法流转间隐含的‘九宫踏星’底子,灵力中那丝难以完全洗去的‘庚金锐气’,还有眉宇间即便刻意柔化也抹不去的、属于大族自幼熏陶出的傲骨与规矩痕迹……”
高见放下茶杯:“应该姓成吧。”
“成?”白平瞳孔微缩,立刻联想到了今日满城热议的“成家族灭”,以及一路所见那些瓜分盛宴的景象。
高见不再多言,抬手,对着不远处垂手侍立、训练有素的侍者招了招。
侍者立刻快步上前,躬身道:“先生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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