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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673节

  如同地基被瞬间掏空。熊熊燃烧、足以融金化铁的赤阳,毫无征兆地“熄火”了,露出里面满脸难以置信的真身,脸上还凝固着错愕,但已经没了气息。

  “小心!”背负古剑的冷峻男子厉喝,他剑心通明,终于捕捉到了一丝那诡异攻击的实质——他背后的古剑自动出鞘,化作一道惊天剑虹。

  然而,他的剑域刚刚成型,就“感觉”到自己的剑气,在某个极其细微的“频率”上,被一股外来的、更根源的“震颤”所干扰。

  剑气被点破,入体,剑气在体内爆发,剑客身体一震,低头看向胸口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眼中满是对更高明“技艺”的震撼与释然。

  他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见此一招,死的不冤。”

  随即气息断绝,连同他的剑一起坠下。

  他也是五人之中,唯一一个察觉到高见招数的人。

  至于其他两个,阴风中的骨轿剧烈震颤,然后便化作一缕黑烟飘散,再无痕迹。

  那手持玉骨折扇、气息幽深似能吞噬一切的华服公子转身就跑,只是才跑了二十丈,身躯就直接从天空落下,砸在山头上,将一座小山砸平,没了声响。

  从高见转身,到五具形态各异的残尸落地。

  大概,只过去了五秒钟。

  一秒一个,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没有你来我往的缠斗,没有给对手留下展示自己的时间。

  山谷中,死寂一片。

  连风都停止了呜咽。

  女首领依旧扶着门框。

  她脸上的平静消失了,她的表情变了。

  此刻出现的,不是激动,不是狂喜,甚至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茫然和……荒谬。

  “现在,我们能之后谈谈了吗?”高见走了过去。

  她沉默了半秒,然后点了点头:“能。”

第531章 笑话

  密室不大,陈设简朴,仅有石桌石凳,一盏嵌在墙上的萤石灯散发着稳定的微光,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与旧书卷气息,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动荡。

  孙先生沉默地提起一把粗陶壶,为坐在石桌四方的四人依次斟上清茶。茶水颜色浅黄,热气袅袅,散发出一种瀛州特有的,略带海腥气的岩茶味道。

  他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低垂,显然还未从连番震撼中完全恢复。

  高见坐在上面,白平在他身侧。

  女首领坐在对面,孙先生则站在她旁边略靠后的位置,姿态恭敬。

  茶斟毕,短暂的寂静弥漫。高见没有立刻看向对面两人,而是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白平,语气平和地问道:“白平,我不在的这一个多月,没什么事吧?”

  白平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沉淀后的些许疲惫与深思:“没有性命之忧,也未曾遇到无法应对的强敌。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驳杂纷乱。我的神意‘归一’,这段时间仿佛被塞进了太多相互矛盾,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冲撞。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慢慢整理,才能将这些矛盾的感觉,变成我自己的收获。”

  他说得很坦诚。

  这一个多月的独自历练,尤其是深入天台谷的见闻与最后的激战旁观,对他心境的冲击,远比单纯的战斗更复杂深刻。

  高见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了然。他明白白平此刻的状态,感悟已够,急需的是消化与沉淀,而非更多外部的刺激。“那你听着就好,不必思索过多。有些道理,听一听,存着,或许将来某一天自然就通了。”

  语罢,高见才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女首领和孙先生。

  “那么,”高见开口,声音在狭小密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毕竟,若要谈,总需知道在和谁谈。”

  他率先开始,语气简洁:“高见。来自神朝内陆,一介散修,如今修为,正如阁下所见,八境,精关、神关已开,曾经在神朝朝廷任职,也是太学出身,杀了世家的人,于是出海躲避。来瀛州,一为避祸,二为……看看这片‘天演之地’,有无同道,或有无路可走。”

  介绍坦荡,甚至点明了自身处境和部份目的,这是一种姿态。

  女首领抬起眼帘,迎向高见的目光。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沉默了几息,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平置于膝上,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楼素尘。瀛州散修,无门无派。这天台谷,是我与孙先生,还有一批早年间或遭难、或落魄、或以前家园被大势力吞并的修士、凡人建起来的。修为,亦为两关,精关三窍未开,所修功法无名,是我自创,乃杂糅魔道炼体、儒家正气、兵家战意及自身一点不甘执念而成。神意……”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仿佛那个名字承载了太多重量。片刻后,她才缓缓吐出:“名曰‘问天’。”

  神意·问天。

  简单二字,却完美诠释了她那法身中狂暴忿怒与极致质问的来源——质问天地不公,质问圣王何在,质问为何善良需以恶行滋养。

  “孙矩。”孙先生在高见目光移来时,微微欠身,接上了自我介绍,“原为内陆越州一小派‘听涛阁’执事,阁毁于门派倾轧,幸得首领收留。修为七境,神关已开,气关初涉,擅阵法布置与内务协调。谷中俗务,多由我打理。”他言简意赅,点明了自己的角色和专长。

  高见微微颔首,看向楼素尘:“楼首领。方才在外,我观贵谷气象,听孙先生理念,再感受你那‘问天’神意与法身……你们似乎,认定这世间一切苦难不公,根源在于‘皇帝失德’,或者说,在于没有一个‘圣王’降临,统御乾坤,拨乱反正,是么?”

  楼素尘与孙矩对视一眼,孙矩眼中仍有迟疑,楼素尘却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回避:“不错。天人感应,绝非虚言。皇帝乃天子,承天命牧守万民。如今神朝之内,皇帝久不出,世家与仙门内斗。殃及池鱼;四海之外,秩序崩坏,弱肉强食。若上位者贤明圣德,教化天下,约束强者,庇护弱者,何至于此?我天台谷,又何须行此卑劣之举,以求一线生机?”

  高见听着,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并未立刻反驳,而是继续问道:“所以,你们期待一个‘新圣王’?或者,若有可能,自己成为那个‘圣王’,去建立一个你们心目中‘对内仁,对外义’的完美秩序?”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直指楼素尘内心深处可能都未曾清晰审视的潜在渴望。

  密室中的空气,似乎随着这个问题,再次绷紧了些。白平也抬起眼,看向楼素尘,想知道这位在矛盾中挣扎的首领,会如何回答。

  茶室中,寂静再次降临,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高见那句“自己成为圣王”的反问,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令人窒息的漩涡。

  这话太尖锐,太僭越。

  期待明君与妄图自立,看似一线之隔,实则有天渊之别。

  前者尚可说是良禽择木,后者便是彻头彻尾的逆心,是足以招致神朝最酷烈打击、甚至可能引来某些不可言说存在注视的妄念。

  孙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险些泼出。

  他喉结滚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在这瀛州偏隅说说也就罢了,可眼前这位高见,来历神秘,实力骇人,他的话是试探?是陷阱?还是……

  高见却依旧神态自若,仿佛刚才问的只是“今天天气如何”。他甚至给自己续了半杯茶,气定神闲。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楼素尘。

  面对这几乎等于指着鼻子问“你是不是想造反”的诛心之问,她脸上并无多少惊惧惶恐,只是沉默了片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缓缓饮尽,然后放下茶杯,抬眼直视高见,声音平稳依旧,却多了一丝破罐破摔般的坦荡:

  “这天下,总归是有德者居之。”

  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更未辩解。

  一句近乎古训的“有德者居之”,看似迂回,实则已将她的态度表露无遗——若当今无德,为何不能换有德者?至于这“有德者”是谁,那再说。

  “哈哈,”高见轻笑出声,不是嘲讽,反而带着几分欣赏,“好胆魄。”

  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冲淡了几分紧绷。但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楼素尘和孙矩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那你看,我坐得吗?”

  “噗——!”

  楼素尘刚含进嘴里准备润喉的一口茶,毫无形象地喷了出来,溅湿了面前一小片石桌。

  她顾不得擦拭,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第一次认识高见一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他。那张普通却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荒谬、错愕,以及浓浓的“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质疑。

  孙矩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这位高前辈……莫不是刚才打架打坏了脑子?还是说实力强到一定境界,连想法都如此……天马行空?

  虽然……虽然高见展现出了瞬杀五名同境强敌的可怕实力,其手段之诡异、对战局掌控之精妙,堪称骇人听闻。但……皇帝?

  那可是统御“天下”中央、坐拥亿万子民,十州疆土、麾下地仙不止几位、与最古老道统、最强悍异族周旋博弈的神朝至尊!是汇聚了不知多少代气运、承载了难以想象因果与权柄的位格!

  区区八境……哪怕你神通诡异,在这这里或许可以称王称霸,可放到神朝那潭深不见底的水里,够干什么?给那些真正顶尖的世家老祖、皇室底蕴塞牙缝吗?

  “高……高道友,”楼素尘好不容易顺过气,抹了把嘴角的水渍,语气复杂到了极点,混杂着哭笑不得和难以置信,“你这……玩笑开得未免太大。神朝皇帝之位,岂是单凭个人勇武便能觊觎?即便不论那深不可测的皇室底蕴与镇国重器,五姓世家盘根错节,各地藩镇门阀林立,仙门超然物外却态度微妙,四海真龙亦非善茬……这其中的水,深得足以淹死一千个、一万个八境宗师。”

  她顿了顿,看着高见依旧平静、不似作伪的脸,忍不住又道:“更何况,道友你虽强,但修为境界摆在这里。神朝之内,莫说地仙,便是开启三关圆满、随时可能踏入地仙之境的大宗师,也绝非罕见。他们或许没有你这般……奇特的手段,但根基之深厚、积累之雄浑、掌握资源与势力之庞大,绝非你我这般散修出身者可以想象。坐那个位置?怕是连神朝中域的核心都进不去,便已被碾为齑粉了。”

  她说得直白而现实,这是基于她对神朝庞然大物的认知,也是基于瀛州修士对“天下”中央那遥不可及权势的天然敬畏。

  高见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并无被轻视的恼怒,反而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可她的分析。

  “你说得对。”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而专注,不再有丝毫玩笑之意,“单凭我个人这点微末修为,莫说皇帝之位,便是想在神朝腹地站稳脚跟,建立一方势力,也难如登天。那些世家千年积累,皇室万载底蕴,确实不是我一个野路子散修能轻易撼动的。”

  楼素尘和孙矩闻言,心下稍松,以为高见只是随口一说,或有深意但并非真的狂妄到那种地步。

  然而,高见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但是,”高见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石桌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敲在人心坎上,“谁告诉你……我想做的,是去坐那个现成的、被无数条条框框、陈规旧俗、既得利益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皇帝之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楼素尘和孙矩:“楼首领,你的‘问天’,问的是天地为何不公,问的是圣王为何不至。你的法身充满忿怒与质问,是因为你觉得这世道的‘答案’错了,或者‘给出答案的人’错了。所以你们在等,在挣扎,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维护心中一点对‘善’的坚持,并期待有一天,能有一个‘正确’的答案出现,一个‘正确’的人坐上那个位置,来拨乱反正。”

  “可如果……”

  高见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击神魂:

  “如果这世道痛苦的根源,不仅仅在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无德’,更在于……‘必须有一个人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去牧守万民’这个想法本身,就是错的呢?”

  “如果这套运行了万古的规则,本身就是牢笼呢?”

  “如果我想要的,不是去争夺那把已经被无数鲜血和权谋浸透的旧椅子,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

  “把那把椅子,连同它代表的那套‘必须有一个人说了算’的旧规则,彻底砸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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