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74节
密室之中,落针可闻。
楼素尘和孙矩彻底僵住,连呼吸都似乎忘记了。
砸碎……皇权?砸碎那套运行了不知多少万年、早已被视为天经地义的“天子牧民”秩序?
这想法,比高见刚才问“我坐得吗”,还要疯狂一万倍!还要颠覆一万倍!
前者只是权力的更迭,后者……是乾坤的倾覆。
如果说谋逆是在痴人说梦,或者说出去会被诛杀,那现在高见的话语,就可以说不值一驳了。
说出去都没人管的,官府听了都想笑。
第532章 根本
楼素尘和孙矩彻底僵住,连呼吸都似乎忘记了。
砸碎……龙椅?砸碎那套秩序?
这想法,比高见刚才问“我坐得吗”,还要疯狂一万倍!
楼素尘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想反驳,想斥责这想法的荒谬绝伦、大逆不道、绝无可能。
但看着高见,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孙矩更是大脑一片空白。
高见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意外。他靠回石凳,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皇帝,世家,甚至某些高高在上的道统……他们垄断的并非只是功法,而是定义。”
“我来瀛州,避祸是真,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在这片被真龙‘天演之道’影响、规则相对‘赤裸’的地方,有没有可能,找到不一样的路,或者……找到愿意一起去砸碎旧枷锁的‘同道’。”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楼素尘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邀请:
“你们天台谷,在绝境中仍未彻底放弃心中对‘善’的执着,哪怕手段扭曲。这说明你们心底还有火种,还未被旧世界彻底同化。你们有忿怒,有不甘,有质问——这很好。但仅仅停留在质问和期待‘新圣王’,是不够的。”
“楼首领,你的‘问天’神意,除了质问,可否更进一步?”
高见的声音,如同带着魔力的低语,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
“比如……不再问‘天为何不公’,而是问‘天’凭什么定‘公’?”
“不再问‘圣王何在’,而是问……为何一定要有‘圣王’?”
“若这世间,人人有机会明悟己道,掌握力量,自决命运,互助共存,还需一个高高在上的‘圣王’,来替所有人决定什么是‘仁义’,什么是‘秩序’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楼素尘脸色变幻不定,体内因法身溃散而本就紊乱的气机,似乎也因此更加动荡。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麻布衣衫。
孙矩已经彻底失语,只能呆呆地看着高见,又看看自家首领,仿佛目睹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正在滋生。
白平在一旁静静听着,眼神明亮。高见的这些想法,他并非第一次听闻,但在此情此景下,结合天台谷的实例再次阐述,对他而言又是一次深刻的印证与启发。、他心中的那些矛盾与撕扯,似乎在高见的话语中,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高见不再说话,给自己和白平重新斟上茶,也给对面似乎已经失去喝茶心思的两人空杯续上。他在等待,等待楼素尘从这前所未有的思想冲击中,回过神来。
许久,楼素尘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她抬起头,眼神依旧复杂,疲惫未减,但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被点燃了,微弱,却顽强。
“高道友,”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异常清晰,“你的想法……太疯了。疯到我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其万一实现的可能。”
她话锋一转,直视高见:“但是,你刚才展现的力量,你的修行跟脚,和仙门有关,对吗?”
高见点头:“不错。”
楼素尘眼神微动,继续问道:“你与东海的那些真龙,似乎也有交集?”
高见坦然:“刚从他那里做客回来。”
楼素尘沉默片刻,又问:“你当真觉得,你这条路……走得通?”
高见笑了,笑容里没有狂妄:“不走怎么知道?至少,我在泸州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先帝禁法的碎片流了出去。至少,我活着从东海龙宫走了出来,至少,我现在坐在你面前,而外面那五个想趁火打劫的八境,已经成了尸体。”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路,是人走出来的。但首先,得有人相信,脚下不是只有别人画好的那几条绝路或者老路。楼首领,你们天台谷的‘外掠内养’,是一条在绝境中扭曲生长出来的荆棘路,走得很痛苦,也走不远。但你们心中那点‘对内以仁聚’的火种,证明你们还没有完全屈服于‘天演’的冰冷,还渴望光明。”
“我可以给你,给天台谷,另一个选择。”
“不是归附于我,而是……合作。或者说,尝试一种新的‘可能’。”
“我会在瀛州停留一段时间。你们可以继续观察我,观察白平,甚至可以暗中调查我的过往。同时,我会提供一些东西——一些更适合散修筑基的功法,你可以试试看。”
“而你们需要做的,是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尝试将你们内部那套‘仁义互助’的规则,变得更可持续,更少依赖于对外掠夺。并且,用你们的眼睛,你们在瀛州摸爬滚打的经验,去验证、去思考我刚才提出的那些‘问题’。”
“这是一个实验。对你们是,对我也是。”
高见说完,端起茶杯,向楼素尘示意:
“不必立刻答复。你们可以慢慢想,仔细权衡。外面那些尸体,应该能暂时震慑一些宵小,给你们争取一点恢复和思考的时间。”
“茶凉了,但道理,或许才刚刚开始煮。”
他的气血翻腾一瞬,将冷茶重新炙热。
楼素尘看着高见举起的茶杯,又看看自己面前那杯热气重新升腾起来的茶,眼神剧烈波动。孙矩紧张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决断。
最终,楼素尘没有去端那杯茶,也没有断然拒绝。她只是缓缓站起身,对着高见,郑重地抱拳,深深一礼。
“高道友今日之恩,天台谷上下,铭记于心。道友之言……太过惊世骇俗,请容素尘与谷中众人,细细思量。”
她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高见也站起身,坦然受了她一礼,微笑道:“理当如此。那我们便先告辞。白平随我在附近寻一处暂居。若有决定,或遇难处,可遣人来寻。”
说罢,他对白平点点头,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向密室门外走去。
石门缓缓打开,又轻轻合上。
来到相对僻静的山林边缘,白平才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高见说道:
“高见,你刚才那话……是真的?当初在泸州,在流云宗,你可没说要……要颠覆圣……”他顿了顿,还是把“圣上”这两个透着根深蒂固敬畏的字眼憋了回去,换了个说法,“……要颠覆皇帝啊。”
他看向高见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焦虑。
白平出身真静道宫,虽只是内门弟子,但也深受神朝正统教化影响。
忠君、敬天法祖的观念即便不深,也早已潜移默化。
他跟随高见,是因为认同其打破世家垄断、为寒门散修开路的理念,可“砸碎皇权”……这步子迈得太大,太骇人听闻了。
高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白平,山风吹动他的衣袍,神情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平静而认真。“当然是真的。”他点点头,没有半分玩笑或敷衍,“此念非今日方有,只是彼时你我实力微末,强敌环伺,不宜宣之于口。如今虽仍如履薄冰,但总算有了几分周旋的余地,有些话也可以说说了。”
白平眉头紧锁,快速整理着思绪:“可高见,如今世家专权,欺压良善,垄断资源,乃是天下大害,此乃共识。皇帝……陛下他锐意革新,打压世家,重开官学,甚至不惜掀起内战也要铲除世家这等毒瘤。这不正说明,陛下是站在‘好’的一边吗?我们不争取皇帝的力量去抵制、消灭世家,反而要……反抗皇帝?这……就算皇帝将来可能……可能变坏,”他说到“皇帝变坏”时,明显磕巴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四个字本身就让他感到不适,“但眼下联合强者对付更迫切的恶敌,不是更明智吗?如此做法,是否太过……无谋了?”
在白平的认知里,乃至在绝大多数神朝子民的认知里,皇帝是“天子”,是“圣君”,是以“德行”垂拱治理天下的。
朝政若有弊端,那是奸臣蒙蔽圣听;地方若有灾祸,那是官吏贪腐无能。
皇帝本身,是至善至公的象征,是混乱中最后的定海神针。这种观念,几乎是一种“神朝共识”。
高见静静听完白平的质疑,没有立刻反驳,反而笑了笑。
他走到一块突出的山岩旁,示意白平也坐下,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瀛州山海,缓缓开口:
“白平,你觉得……皇帝,或者说以他手中掌握的资源和力量,他真的没有办法让神朝境内的百姓,让那些天赋不足、出身寒微的凡人,甚至低阶散修,过得比现在好吗?”
白平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顺着这个思路去想。皇帝……拥有整个神朝最庞大的资源库,掌握着最强大的暴力机器,理论上可以调动天下物力人力。
他一句话可以兴起一场灭族之战,也可以颁布法令惠泽一州。若他真心想让底层过得好些,似乎……并非不可能?至少,减少一些无谓的盘剥,规范一下修行资源的初级分配,打击一些过于明目张胆的欺压,应该能做到吧?
但他随即又想到现实的复杂性,世家阻挠,官僚腐败,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皇帝或许也有心无力?
他迟疑着,最终摇了摇头,老实说道:“我……我不知道。朝堂之事,势力倾轧,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或许有他的难处。我不清楚那些事情。”
他确实不够格接触那个层面的权力博弈。
高见点了点头,对白平的诚实表示认可。然后,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笃定:
“他可以的。”
“以神朝皇室积累万载的底蕴,以皇帝手中掌握的力量和权柄,他若真想从根本上改善亿兆黎民的处境,绝非无法做到。至少,远比现在要好得多。”
“世家是阻碍,但并非不可摧毁。官僚会腐败,但制度可以革新。资源有限,但分配方式可以调整。”
“问题的关键在于,”
高见转过头,目光如炬,直视白平的眼睛:
“他从来不曾将这些事情,真正放在心上过。”
“或者说,在他,以及在所有坐过或想坐那个位置的人心中,有比‘让亿兆黎民过得好’更重要、更优先的事情。”
白平呼吸一滞:“什么?”
“是‘坐稳’那个位置。”高见的声音冷冽下来,“是维护‘皇帝’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无上权威与统治的绝对稳定。是平衡朝堂各方势力,防止任何一方,包括他自己扶持的势力最终坐大威胁皇权。是确保修行力量的顶端始终牢牢掌控在皇室及其绝对忠诚的附庸手中。是让‘天子牧民’这套规则万世不易,让所有人。包括那些世家、官僚,都继续相信并遵从这套规则。”
“百姓的福祉,底层修士的出路,在皇帝和他的智囊团眼中,只是维持统治稳定的‘参数’之一,是需要权衡的‘代价’,是必要时可以牺牲的‘代价’。他们的首要目标,从来不是让这些人‘过得好’,而是让这些人‘不造反’,‘不威胁统治’,并且能持续提供维持统治所需的资源。”
“打压世家,是因为世家势力膨胀,已经开始威胁皇权本身,而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欺压百姓。重开官学,是为了从世家手中抢夺人才选拔渠道,培养忠于皇室的新血,而不仅仅是为了教育普惠。掀起内战灭成家,既是铲除威胁,也是杀鸡儆猴,稳固权威,顺便……或许能收回一些被世家侵占的资源,充实皇室和内库。”
“你看,这次皇帝对成家动手,确实惨烈,也确实打击了世家气焰。但你想过没有,这场大战波及多少无辜?消耗多少国力资源?而这些消耗,最终又会转嫁到谁头上?战后空出的利益和权力真空,真的会惠及寒门散修和百姓吗?还是被皇室、其他世家、或者皇帝新的亲信瓜分?”
“皇帝,不在乎百姓,君父……从不曾看过子民,因为他那个位置,从根本上,就无法去关心子民。”
第533章 锤炼
高见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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