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68节
“真静道宫?”七境修士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显然对这个神朝顶尖仙门的名头有所耳闻。
“弃徒”之说在瀛州这种地方司空见惯,反而增添了几分可信度。他微微颔首,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倒是胆子不小。”七境修士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白平腕间的镣铐上,“就戴着这玩意儿进来了?不怕我们得了金票,转手就把你宰了,或者永远关起来?”
白平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清淡的笑意。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镣铐。下一刻,在屋内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双手微微一振!
“咔嚓……嘣!”
那副特制的、足以禁锢寻常五境修士灵气运转与部分行动力的禁灵镣铐,其核心的几处关键符纹节点处,突然迸发出数道细微却精准的淡青色气芒!气芒如同钥匙,又像是刻刀,瞬间破坏了镣铐内部脆弱的灵力平衡与结构连接!
整套镣铐,竟然如同被无形大手掰开的熟透坚果般,应声而开,哗啦一声掉落在石地上!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剧烈的灵气爆发,没有强横的肉身挣脱,只有一种对力量、对器物结构、对禁锢原理极尽精妙的洞察与破解!
洞悉事物内在联系与薄弱点,以最小代价达成目的。
“你!”两名护卫大惊失色,几乎同时暴起,刀剑出鞘,凌厉的杀气瞬间充斥石屋,直指白平!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只有五境的“弃徒”,竟然能如此轻易地挣脱连六境修士都要费些手脚的禁灵镣铐!
然而,主位上的七境修士却猛地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护卫的动作。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白平,脸上最初的惊愕迅速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审视与讶异。
“好手段。”七境修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对力量的掌控,对符器结构的理解,确实精湛。看来,真静道宫出来的,即便是个‘弃徒’,也非寻常散修可比。”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冷意与居高临下的评判:“但是,年轻人,你未免也太托大了。”
七境修士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牢牢锁定了白平。“说到底,你展现的,不过是些取巧的技艺。你的修为,终究只有五境。”他特意强调了“五境”二字,似乎在提醒白平,也提醒屋内其他人。
话音未落,他右手看似随意地端起桌上自己那杯尚未喝完的、普通的粗陶茶杯,手腕轻轻一翻——
“噗。”
一声轻响,茶杯被他倒扣在了粗糙的木桌桌面上。杯口严丝合缝地扣住桌面,残存的茶水顺着杯壁缓缓渗出,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个动作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然而,就在茶杯倒扣的瞬间——
“呃!”
端坐在椅子上的白平,身体骤然一僵,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源自规则层面的巨大力量猛地摁住!他感觉到周身气血瞬间凝滞,神意运转受阻,四肢百骸如同被灌满了沉重的铅水,又像被无数道看不见的绳索死死捆缚!
他甚至连惊呼都未能发出,整个人的重心便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砰”地一声,连人带椅子,直接仰面摔倒在地,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还能转动,流露出震惊与极力挣扎的神色。
屋内的两名护卫也愣住了,看向七境修士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七境修士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地无法动弹的白平,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屋内格外清晰:
“神通·诅祝。”
“非武道,非法术,乃上古巫蛊祝由之术流传下来的偏门神通,可直接作用于目标性命之根、气运流转。”
他指了指桌上倒扣的茶杯:“此杯在此扣一天,你便须躺一天,起不得身。我将此杯拿起,咒力暂消,你方能起。”
“此术可封禁,亦可杀人。念你初犯,且算有几分本事,暂不取你性命。”七境修士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现在,你可还觉得自己,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五境,终究是五境。”
白平躺在地上,感受着那股无孔不入、诡异难言的诅咒之力将自己牢牢钉在地面,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七境修士对神通的理解与运用,果然不是他现在能够轻易抗衡的。
石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桌上那倒扣的茶杯,以及地上动弹不得的白平,昭示着双方实力与地位悬殊的差距。
白平的“冒险”与“展示”,似乎在这一记轻描淡写却又霸道无比的“诅祝”神通之下,被彻底压服。接下来的对话,恐怕不会再像刚才那般“平等”了。
然而,就在这几乎已成定局的压抑中——
白平那僵直仰倒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弹了一下。
不是挣扎,更像是某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极其细微的震颤,仿佛冰封的河面下,有一道暖流悄然涌过。
紧接着,一直安静伏在白平肩头、几乎被众人忽略的那只莹白玉龟,忽然动了。它并未展现什么惊天动地的威能,只是探出小巧的脑袋,用它那冰凉湿润的鼻尖,极其轻快地在白平的耳后轻轻啄了一下。
这一啄,轻微得如同露珠滴落叶片。
但就在被啄中的刹那,白平只觉得灵台之中仿佛有一道温润清凉的泉水淌过,原本被诅咒之力重重包裹、滞涩昏沉的神意,骤然清明了一瞬!
常言道:人有福报,诅不加身。
一个人平日德行与善业的积累,冥冥中便会转化为“福报”。福报深厚者,犹如身负清光祥云,能镇住诸般不顺,化解许多无端灾厄。即便偶遇挫折困顿,也常有贵人暗中相助,或机缘巧合逢凶化吉。
这清气,恰好能够克制诅咒!
第526章 天台谷
白平虽非圣贤,但一路行来,心性纯良坚韧,行事自有原则底线。
沧州挣扎求生时未曾妄害无辜,追随高见后虽卷入风波却非主动为恶,东海淬炼守住本心,瀛州独行仍存恻隐、见不平则欲铲除。
这些点点滴滴,或许他自己都未刻意记挂,却已如春雨润物,悄然滋养着他的心性与气运,积累下一份属于自己的“清气”与“福报”。
而那“诅祝”神通,其根源正是勾连、扰动、乃至窃取目标的气运与生命本源,施加负面影响。
寻常修士,气运驳杂或福报浅薄,自然极易被其侵入、掌控。
但白平不同!
此刻,在他自身清正之气被玉龟一啄引动、蓬勃而起的瞬间,那试图缠绕、渗透他生命本源的诅咒之力,仿佛冰雪遇到了炽热的阳光,又像是污浊试图浸染清泉的源头,竟产生了某种本能的排斥与消融!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汽蒸腾的异响,从白平周身毛孔隐约传出。
肉眼不可见,但在七境修士骤然收缩的瞳孔感知中,白平体表那层无形的诅咒枷锁,竟然出现了松动与溃散的迹象!
一层极淡的、温润如玉的清光,自白平体内透出,虽不强烈,却坚韧无比,硬生生将那些阴损诡异的诅咒之力“撑开”了一丝缝隙!
“嗯?”七境修士失声低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容。他的“诅祝”之术屡试不爽,即便对同境修士也有奇效,从未见过有人能以这种方式,尤其是一个五境修士,从内部将其撼动!
就是现在!
身体感受到那瞬间的松弛,神意重获一丝自由,白平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契机,集中全部心神,运转“归一”神意,主动引导那股自发涌起的清正之气。
玉龟方才那一啄,似乎不仅唤醒了他的清明,更隐约“点明”了诅咒结构中的某些关键薄弱处。此刻,在自身福报清气的支撑下,在白平高度凝聚的意志驱动下,那些维系诅咒的“气运之线”,被一缕缕轻柔而坚定地“拨开”。
这不是暴力破解,而是以自身累积的善业福报为基,以澄彻坚定的本心为引,将外来的、恶意的气运干扰,“归一”于自身正道之中!
“嗡……”
桌面上,那只倒扣的粗陶茶杯,无人触碰,却开始微微震颤起来!杯底与桌面接触处,那圈深色的水渍边缘,竟泛起了一圈圈极淡的、扭曲的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杯内挣扎、消散。
而地上,白平的右手手指,率先猛地弯曲了一下,握成了拳头!
紧接着,他的脖颈用力,头部竟然缓缓抬离了地面!虽然依旧艰难,额头青筋暴起,但那种彻底僵死的状态已被打破!
“喝——!”白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嘶吼,双臂猛然一撑地面!
“砰!”
在七境修士与两名护卫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白平竟硬生生靠着双臂的力量,配合着体内那股不断壮大、冲刷着残余诅咒的清正之气,从地上坐了起来!虽然面色依旧苍白,呼吸粗重,身形还有些摇晃,但他确实挣脱了“诅祝”神通的禁锢!
他踉跄着站起,扶住旁边的木椅才稳住身形,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上脸色剧变的七境修士,声音沙哑却清晰:
“福报虽微,不染邪诅,清气虽弱,难侵正心。前辈的神通……晚辈侥幸,领教了。”
石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茶杯仍在桌上微微震颤,杯内的“诅”力正在飞速消散。两名护卫握着刀剑的手心满是冷汗,看看白平,又看看自家首领,不知所措。
七境修士的脸色眼神复杂至极,一个五境修士,竟然破解了他赖以成名的七境神通“诅祝”!
沉默良久,七境修士缓缓抬起手,对着桌上那仍在震颤的茶杯,虚空一抓。
茶杯应声飞起,落回他手中,杯口朝上。
杯底残留的些许暗色水渍迅速蒸发消失。
随着茶杯拿起,白平身上最后一丝滞涩与沉重感也彻底消失,气血神意恢复畅通,只是消耗颇大,气息有些虚浮。
七境修士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深深看了白平一眼,之前的轻蔑与掌控姿态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探究。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很好。我收回之前的话。”
他挥了挥手,对两名护卫道:“看座,上茶。”
七境修士的目光在白平身上停留许久,那最初的惊愕与震动渐渐化为审视,最终缓缓点头,语气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身清正福报,自有正气庇护,更有如此灵慧的异兽随身……阁下的所作所为,我倒是能理解一二了。”他不再称呼“你”,而是用了“阁下”,这份尊重,是白平凭借自身特异破开“诅祝”赢来的。
白平平复着略微急促的呼吸,体内清正之气缓缓流转,修复着方才破咒带来的消耗与震荡。他闻言,拱手道:“前辈过誉。既然前辈理解,那在下便直言了——我想亲眼看看这个地方,真正了解一番。不知前辈可否代为引荐此处的首领?”
七境修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与自豪交织的神情:“首领近日确有些紧要事务缠身,不便立刻相见。不过……”他话锋一转,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由我代为引路,带阁下在这谷中走一走,看一看,却是无妨。想来,阁下在外围观察时,便已瞧见了我们谷中的几分安宁祥和,这才心有所感,愿意冒险深入吧?”
“是。”白平坦然承认。他的确是被谷内那截然不同于外界残酷的景象所吸引,才会选择以这种方式接触。
“那便好!”七境修士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灼热的自豪感,“远观终究隔了一层,不如亲身走一遭,亲眼瞧一瞧,亲身感受一番!来,阁下请随我来,我带你去看看,我们这谷中,才是真正的仁人义士汇聚、同道守望相助的所在啊!”
他当先引路,白平紧随其后,两名护卫则默契地落后几步,既保持着警惕,又不干扰“参观”。走出中央石屋,七境修士并未带着白平走向那些普通的屋舍帐篷,而是沿着一条以鹅卵石细心铺就的小径,向着谷地更深处、倚靠着后方山壁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谷地并不昏暗。沿途可见镶嵌在路边石柱或树干上的月光石,散发出稳定柔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淡淡药味,以及篝火传来的食物暖香。
虽已入夜,仍可见零星人影——有结束晚课正在收拾器具的少年,有在溪边浆洗衣物的妇人低声交谈,还有巡逻修士沉默而警惕的身影交错而过。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宁静与安稳。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山势渐收,形成一处相对独立的凹谷入口。
入口处立着一块未经雕琢、却自然带着嶙峋之气的青色巨岩,岩石上以苍劲古朴的刀法凿刻着三个大字:
“天台谷”
笔力雄浑,隐隐透着一股超然物外、却又扎根尘世的矛盾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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