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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669节

  “这便是我们这片家园的名字了——天台谷。”七境修士在岩前驻足,“取‘人间净土,台上桃源’之意。虽身处瀛州这纷乱之地,我等亦欲在此方寸之间,筑起一方不受外界污浊侵染的清净台地,仁义之乡。”

  他边说边引着白平踏入凹谷。此处地势略高于外谷,倚靠的山壁上甚至有一道小型瀑布垂落,在下方汇成一汪清潭,水汽氤氲,灵气竟比外谷还要浓郁几分。

  潭边依势修建了几座更为精巧些的竹木阁楼,错落有致,灯火通明,显然是指挥中枢或重要人物居所。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凹谷中央一片平整的广场。广场以黑白两色石子铺成图案,周围立着几座石质灯幢,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光华。

  广场一侧,矗立着一座以整块山岩稍加打磨而成的简陋祭坛,坛上供奉的并非神佛像,而是一柄断剑、一卷摊开的陈旧竹简、以及一面绣着“同舟共济”字样的残破旗帜。

  祭坛前香火不断,虽简单,却自有一股肃穆庄严之气。

  “此处便是谷中议事、集会、乃至祭奠英灵之所。”七境修士指着祭坛,神色肃然,“那断剑,是建谷最开始那位英烈所留;竹简上记载的是我们最初立谷时共同定下的誓约;而那面旗,是我们的标志。”

  他带着白平缓缓走过广场,指向那些竹木阁楼:“那里是书阁,存放着我们搜集和抄录的各类典籍,虽不比大宗门丰富,却也向所有谷中子弟开放;那是丹房与器坊,由几位擅长此道的兄弟主持,为大家炼制基本的丹药,修复兵甲;那边是讲武堂,每日都有固定的演武与切磋,无论是刚入门的孩子,还是我等,都需按时参与,精益求精……”

  他如数家珍,语气中充满了对这里一草一木、一规一矩的深切感情。沿途遇到的谷民,无论男女老幼,见到七境修士都会恭敬行礼,口称“孙先生”,而对白平这个生面孔,虽好奇打量,却并无太多敌意,反而有些许善意的点头致意。

  孙先生也不吝介绍:“这位是刚来我们天台谷做客的道友。”

  众人便纷纷向白平抱拳或颔首,态度颇为友善。

  白平默默观察着这一切。这里的氛围确实与他之前潜伏观察时感受到的一致,甚至更加具体、鲜活。

  人们脸上虽有风霜之色,但眼神大多明亮,带着希望与归属感。孩童在严格的管教下也不失活泼,修士们修行刻苦却不见太多戾气,凡人老者能得到赡养和尊重……这一切,在瀛州这片土地,近乎奇迹。

  孙先生最后将白平带到一处位于清潭边、视野开阔的竹亭中,示意白平坐下,然后给他倒了两杯茶。

  “白道友,你看我们这天台谷,如何?”孙先生端起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白平,期待着他的评价。

  白平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看向亭外静谧的潭水,倒映着星空与阁楼的灯火;耳中传来远处隐约的孩童梦呓与巡逻修士规律的脚步声;鼻尖萦绕着茶香、水汽与谷中特有的、混合了烟火与草药的气息。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美好,几乎让人忘记谷外世界的血腥与残酷,忘记他们维系这份“美好”的手段,是多么的黑暗与矛盾。

  他沉默片刻,迎着孙先生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此处……确是乱世中难得的安宁之地,人心凝聚,秩序井然,令人钦佩。”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深邃,“只是,孙先生,在下心中尚有一惑。谷中这般光景,所需资粮绝非小数目,且瀛州虎狼环伺……诸位究竟是如何,在维持这片‘桃源’的同时,又能抵御外侮,安稳至今?”

  他没有直接点破“劫掠”,而是换了一种更委婉的问法。他想听听,这位孙先生,或者说“天台谷”的人,是如何看待并诠释他们那套“外掠内养”的生存逻辑的。

  孙先生脸上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眼中闪过一道复杂难明的光芒。他放下茶杯,望向亭外深沉的夜空,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白道友此问……直指根本啊。”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此事说来话长,也关乎我们天台谷立身的理念,道友既问起,我便与你说说。”

  他端起灵茶,轻啜一口,“我等聚集于此,建立这天台谷,最初不过是一群在瀛州挣扎求存、又不愿完全堕落为只知掠夺的野兽的可怜人罢了。”

  “瀛州此地,”他抬眼看向白亭外的夜色,“看似自由混乱,实则暗藏规则。此地与东海真龙关系千丝万缕,而真龙一族……崇尚天演。”

第527章 圣王

  “天演?”白平心中一动。

  “不错,天演。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强者存,弱者亡;掠者丰,守者瘠。”孙先生语气复杂,“此地受其影响,潜移默化间,便催生了远比内陆更频繁的乱战与掠夺。”

  他顿了顿:“白道友来自内陆,当知神朝虽有世家垄断、吏治腐败,但至少明面上有王法,有道德,有相对稳定的秩序可循。而这里……力量即是道理,你想要一块安稳之地休养生息?当然可以,去争,去抢,从别人手里夺过来。”

  “灵气充裕之地早被更强大的势力占据,剩下的贫瘠之地产出有限,难以为继;我们试过经营商路,但无雄厚本钱与强硬靠山,不过是他人眼中随时可以吞并的肥肉;我们也曾想依附某个大势力,却要么被当做炮灰驱使,要么被层层盘剥,永无出头之日……”

  孙先生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我们这些人,大多是在外界有故,因此才逃到这瀛州。本以为海外或有新天地,谁知……不过是换了个斗兽场。要么随波逐流,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要么……就想办法,在这天演杀场中,为自己和在意的人,杀出一条不一样的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所以,我们建立了天台谷,要在这里,让我们活的像是个人。”

  “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冷硬,“要维系这个‘家园’,需要资源,需要力量,需要让外人不敢轻易觊觎的威慑力。纯粹的防御与生产,在瀛州这片信奉‘天演’的土地上,是不足以生存的。”

  他直视着白平,毫不避讳地吐出那个词:“所以,劫掠,对我们而言,是必须的。”

  “我们将目标对准那些独行的、为富不仁的、或者同样干着龌龊勾当的散修与小型势力。我们行动迅捷,下手果断,力求减少自身伤亡,也……尽量不伤及完全无辜的凡人。劫掠所得,绝大部分归于公库,按照谷中定下的规矩,公平分配给每一户,用于修行、生活、建设、储备。”

  “我们不否认这是恶行。但我们将这‘恶’,化作了善。我们用从外界掠夺来的资源,滋养我们内部的‘善’与‘仁’。我们劫掠时是冷酷的豺狼,回到谷中,便是守序的同胞,是慈爱的父母,是尽责的师长。”

  白平听见这些话,

  “孙先生方才说,劫掠目标多是为富不仁、或同样行龌龊勾当之辈。”白平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锐利,“那为何,我初至瀛州,不过是在港口客栈住了半月,便成了贵方眼中的‘肥羊’,甚至一路追踪,设伏围杀?我自问初来乍到,并未得罪任何人,也未曾显露什么‘不仁’之举。这……似乎与贵方宣称的并不相符?”

  孙先生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略作掩饰,沉吟片刻,才缓缓放下杯子。

  “此事……说来确是一场误会。”他斟酌着词句,“道友独身一人,入住‘海平居’却对附赠服务不屑一顾,便武断认定道友身家丰厚且经验不足,是绝佳的‘下手对象’。并未深入调查道友来历品性,此为其一过。”

  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妙地一转:“不过……白道友,请恕孙某直言,这也不全然是误会。”

  白平眉梢微挑:“哦?愿闻其详。”

  孙先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具穿透力,仿佛要看清白平平静表面下的所有秘密:“道友请想,瀛州是何等地方?危机四伏,资源争夺惨烈。似道友这般,能以五境修为,随手便拿出足以令‘海狼’那等贪鄙之徒眼红发狂的巨款,且气度沉稳,见识不凡……这等人物,在瀛州,其财富积累的过程,手上可能完全不沾染血腥、不触及灰暗吗?”

  他自问自答,语气渐趋笃定:“孙某不信。并非针对道友个人,而是瀛州的现实便是如此。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积累起可观身家的独行修士,十个里有九个半,其财富背后都或多或少有着搏杀、争夺、乃至不那么光彩的交易。”

  他紧紧盯着白平:“就算……退一万步,道友你真是那万中无一的、全凭运气或正当手段积累财富的‘好人’。但以你五境修为,想要在瀛州保住这份财富,又何尝不需要染血呢?你不杀人,人便杀你夺宝。这是瀛州的天演铁律,无人可以超脱其外。”

  他摊了摊手,露出无奈的苦笑:“这便是现实。我们天台谷虽自诩有些原则,但毕竟身处这大染缸中,类似的事情……恐怕难以完全杜绝。”

  白平沉默地听着。孙先生的话,固然有为其组织开脱的成分,但也确实部分揭示了瀛州那冰冷而现实的生存逻辑。

  在这里,“怀璧其罪”被放大到了极致,财富本身就可能成为被攻击的理由,而财富的来历,在许多人看来,根本无需深究——反正大概率不“干净”。

  这种逻辑很霸道,很无奈,却也……是这片土地某种程度上的真实写照。

  孙先生继续说道:“我们认为,这世间本就是如此——对外以力争,以谋存;对内以仁聚,以义守。”他的话语中透出一种扭曲的自洽,“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大宗,其恢宏殿宇、丰厚底蕴,难道不是建立在无数资源的积累之上?其中又有多少是绝对‘干净’的?那些神朝世家,其锦衣玉食、权势熏天,底下难道没有压榨与不公?不过是更隐蔽罢了!”

  “而我们至少坦荡。”孙先生说道,“我们明确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而做。我们不以自欺,也不以伪饰。我们行劫掠之实,但劫掠是手段,是不得已的工具;而谷中的仁义互助,才是我们追求的目的,是我们真正认同的‘自己’!”

  “世间都是如此!”他斩钉截铁地总结道,“只不过大多数人虚伪,不敢承认;或者浑噩,随波逐流。而我们天台谷,选择了直面这残酷的规则,并以自己的方式,在规则之内,开辟出一小块天台而已。”

  竹亭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

  孙先生这一番话,将天台谷那套“外掠内养”、“割裂生存”的理念,赤裸裸地摊开在了白平面前。其中充满了矛盾、偏激、自我合理化,但白平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无法完全认同这种将“恶行”工具化、并以此支撑“善念”的逻辑,但他也无法简单地斥之为“虚伪”或“邪恶”。

  因为眼前这个谷地的“善”是真实的,这些人的互助之情是真实的,他们想要守护的东西,也是许多人在乱世中渴望而不可得的。

  这是一种建立在血腥沙砾上的脆弱花朵,畸形,却顽强。

  良久,白平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孙先生所言,在下……明白了其中缘由与苦心。只是,以此方式维系,终非长久之计。劫掠越多,结仇越广,外界敌意越盛。且谷中子弟自幼受仁义教导,长大却需外出行劫掠之事,其心岂能无碍?长此以往,内外割裂,恐生祸端。”

  孙先生闻言,神色微微一黯,叹了口气:“白道友所言……何尝不是我们心中的隐忧。只是眼下,别无他法。或许……待我们积蓄足够力量,寻到更稳妥的生财之道,或能逐渐减少对外劫掠,甚至……找到一条真正能兼济内外的道路。”

  白平不再多言。

  争论在此刻并无太大意义。

  他看到了这个组织的全貌,理解了他们的挣扎与选择。这与他最初因浪四之死而生的愤怒与杀意,已然不同。

  接下来,他需要思考的是,自己该如何对待这个“天台谷”。

  是转身离开,当作从未见过?还是……可以做些什么?

  这个时候,却见孙先生叹息说道:“若真有一位圣王现身,那就好了。”

  这声叹息,轻如鸿毛,却又重若千钧,与他之前谈论劫掠生存时的冷硬现实截然不同,透出一股近乎孩童般的渴望与希冀。

  白平微微一怔,看向孙先生。只见这位七境修士的侧脸在亭外微弱的光线下,竟显出一种与年龄和修为不符的、近乎文士的感伤与虔诚。

  孙先生似乎陷入了某种遐想,喃喃自语般:

  “圣王在上,爱国如家,祐民如子……而民不冻饥者,何也?以其行广而无私,施厚而不德,明久而不衰也。”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炽热,仿佛看到了那理想中的图景:

  “再任用贤人……故古者圣王甚尊尚贤而任使能,不党父兄,不偏贵富,不嬖颜色。贤者举而上之,富而贵之,以为官长;不肖者抑而废之,贫而贱之,以为徒役。是以民皆劝其赏,畏其罚,相率而为贤者,以贤者众而不肖者寡,此……所以万民衣食之所以足也。”

  如果有一位圣王无私爱民,明辨贤愚,唯才是举,赏罚分明,从而使得贤者辈出,人人向善,天下丰足。

  “若有此等圣王在位,统御四方,订立真正的公道法度,泽被苍生……我天台谷这般苦苦挣扎、甚至不得不行些龌龊手段以求自保的团体,又何愁不能将谷中这份‘仁义互助’之理,推而广之,普惠众生呢?”

  “我们何须再以劫掠滋养?何须再忍受这内外割裂的痛苦?何须再担心明日是否又有强敌来袭、内部是否有人心志动摇?”

  说到这里,孙先生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白平,望着漆黑的夜空:“首领……或许也有他的考量与难处。今日与白道友一谈,孙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天色已晚,道友不如先在谷中客房歇息。”

  白平也站起身,拱手道:“有劳孙先生。”

  就在白平尚未来得及消化这番话带来的复杂心绪,准备转身离去之际。

  异变陡生!

  夜空之上,那层笼罩天台谷的、兼具隐匿与防护之能的淡淡雾气,毫无征兆地剧烈动荡起来!

  紧接着,一道青影破空飞掠,落在竹亭外的空地上,正落在白平与孙先生之间。

  来人身着寻常青衫,面容平静,正是阔别一月有余的——

  高见!

  “高见!”白平霍然起身,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与错愕。他万万没想到,高见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

  而且,高见的气息……似乎与一月前截然不同,更加沉凝内敛,却又隐隐透出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浩瀚与神秘。

  然而,高见落地后的第一句话,却并非问候白平,也非解释来意,而是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竹亭,落在了方才发出叹息的孙先生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轻声问道:

  “孙先生方才说,若有一位圣王现身便好了。”高见顿了顿,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那么,圣王来了……就真的好了吗?”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人?!”

  “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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