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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667节

  白平注意到,他们的“猎物”似乎有明确偏好——独行的、看起来有些身家的散修,或者护卫力量不强的中小型商队。

  行动时,他们出手狠辣果断,配合默契,往往以多打少,速战速决,尽量减少纠缠和动静。劫掠来的资源,除了部分立刻分配给参与行动者和急需者,大部分会进入谷地的“公库”,由几位头领模样的人统一调度分配。

  同样,白平也目睹了这个群体被攻击的时候。

  一支显然是外来、意图不明的修士队伍,不知如何摸到了谷地外围,触发了警戒,随即发动了袭击。

  战斗爆发时,谷地内的反应让白平再次动容。

  没有慌乱逃散。

  所有能战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立刻拿起武器,按照平日演练的位置迅速集结、布防。老弱妇孺被迅速引导至更隐蔽的安全区域。之前教导孩子的中年人放下了树枝,拔出了剑;照顾伤患的修士留下必要人手后也加入了战团;甚至连一些只有一二境的少年,也紧握着简陋的法器,守在关键隘口后方,眼神紧张却坚定。

  他们团结得如同一人。彼此掩护,相互支援,为了保护身后的谷地和同伴,爆发出的战斗力远超他们个体的修为之和。

  最终,在付出一定代价后,他们击退了来犯之敌,迅速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修复防御,一切有条不紊,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潜伏在崖壁上的白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疑惑、震惊、乃至最初因浪四之死而生的愤怒与杀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他明白了。

  完全明白了。

  这个组织,或者说这个社群,他们在瀛州这片遵循赤裸丛林法则的土地上,找到了一条极其特殊、甚至堪称残酷而高效的生存之道。

  他们以外部的劫掠与杀戮,来供养、维系内部这个近乎理想状态的“桃源乡”的运行!

  将掠夺来的资源,用于内部的修行、生活、教育、养老、医疗……用于构建一个相对安全、有序、充满温情的“家”。而对外的劫掠,则是获取这些资源的唯一手段,也是保护这个“家”不受外界弱肉强食法则吞噬的必要之恶。

  他们对待敌人如同严冬般冷酷无情,不惜自尽以守秘;对待自己人却如春日般温暖互助,甚至致力于教化与传承。

  这是一种割裂的生存哲学,他们内部的美好,却暴露了为实现这种“美好”而不得不沾染的、触目惊心的血腥与罪孽。

  浪四的背叛,或许不仅仅是简单的利益诱惑。他看到的,可能不仅是“功法”和“金子”,还有这个组织展示给他的、一个可以接纳他、保护他、给他“家”和“希望”。

  而那两名修士的自尽,维护的或许也不仅仅是“组织秘密”,更是他们用鲜血和罪恶守护的、这个谷地内来之不易的“净土”与“家人”。

  白平沉默了许久。

  崖壁的风吹过,带来谷地中隐约的孩童读书声、篝火的噼啪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这一切声音,与他记忆中浪四胸口的血洞、那两名修士自尽时决绝的眼神、以及港口初遇时的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无比复杂、充满矛盾与悖论的画卷。

  他心中的杀意,悄然消散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难以抉择的茫然与审视。

  这个组织,是善是恶?是该剿灭,还是……该理解?

  白平不知道。

  他悄然离去,然后……开始沉思。

  白平在外面,又停留了一日,看着晨光暮色轮转,谷地中炊烟升起又散去,孩童的诵读声与修士的操练声交织。

  他心中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但一种更清晰的决意逐渐成形。

  剿灭?他似乎找不到必须如此的理由。这个组织或许手段血腥,但其存在本身,似乎是这片残酷土地上一个扭曲却又真实的生存答案。浪四的死让他痛心,但那两名修士的自尽与这谷地的景象,让他意识到事情远非简单的“善与恶”能够界定。

  置之不理?他心中那份“看不惯”并未完全消失,只是从单纯的愤怒,变成了更复杂的探究欲与对某种可能性的审视。

  于是,他离开了潜伏点,根据几日观察总结出的规律,提前来到这条连接灵蚌集与另一处较小坊市的荒僻山道附近,静静等待。

  果然,临近黄昏,那支熟悉的、约十人左右的劫掠小队出现了。他们隐匿行迹的手法颇为老道,迅速包围了一支仅有四五名护卫、押运着几车普通灵材的小型商队。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护卫很快被制服,商队成员瑟缩在地,面露绝望。

  就在劫掠小队为首那名疤面汉子准备下令搬运货物、并按照“规矩”只取财物不伤及这些凡人商贩性命时——

  白平从道旁一块风化的巨石后,缓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蓝劲装,肩上趴着那只莹白玉龟,气息收敛在五境,看上去就像个偶然路过、不知死活的独行散修。

  “谁?!”疤面汉子反应极快,几乎在白平现身的同时便厉喝一声,其余九名队员立刻分出半数,刀剑出鞘,法器灵光隐现,呈扇形将白平隐隐围住,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战阵。他们的眼神警惕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任何意外闯入者,都可能破坏行动,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必须迅速清除。

  商队的人看到又有人出现,先是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但看清白平孤身一人且修为似乎不高后,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反而更加恐惧,生怕激怒劫匪。

  白平面对指向自己的兵刃与杀意,面色平静,甚至没有去摸腰间的剑。他缓缓抬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敌意,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中取出了一叠厚实的金票。

  夕阳余晖下,金票上流转的灵光与特殊印记清晰可辨,面额不小,厚厚一叠,价值恐怕远超地上那几车普通灵材。

  这是当然的,这里有足足一万金。

  劫掠小队的成员们明显愣了一下,包围的阵势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在瀛州,主动献财保命的人不是没有,但如此镇定、且拿出如此一笔巨款的,却不多见。

  “钱放下。”疤面汉子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白平,“人,走。地上的货,我们也要。你,和他们,”他指了指商队的人,“都可以走。识相点,别耍花样。”

  他的条件听起来甚至有些“公道”——只要钱和货,不伤及包括白平在内的所有人性命。

  这似乎印证了白平观察到的:他们求财为主,并不嗜杀,尤其是对可能引来不必要麻烦的“目击者”,有时灭口,有时驱赶或勒索,视情况而定。

  然而,白平却摇了摇头。他没有收起金票,反而将它们拿在手中,目光平静地迎向疤面汉子:“钱,可以给你们。人和货,你们放他们走。”

  他顿了顿,在对方愈发疑惑和戒备的目光中,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但我希望,能和你们一起回去。”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些神色各异的劫掠者,“去见见你们的‘老大’。”

  此言一出,山道上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紧绷!

第525章 诅

  劫掠小队成员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与浓浓的怀疑。

  去找老大?这个主动送钱的散修,想干什么?刺探?报复?还是别有图谋?

  疤面汉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中一柄弯刀泛起了暗红色的灵光,其他队员也纷纷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这个要求太突兀,太可疑,已经触碰到了他们底线。

  “你,到底什么人?”疤面汉子一字一顿地问道,杀气不再掩饰,“见老大?凭你也配?说!谁派你来的?有什么目的?”

  他根本不信白平只是“好奇”或者“想加入”之类的鬼话。

  白平能感受到四周锁定自己的气机更加凌厉,只要自己回答稍有差池,或者有任何异动,立刻就会迎来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这支小队虽然个体修为不算顶尖,普遍五境,那个疤面汉子六境,而自己五境,不过……对方配合默契,战阵熟练,真动起手来,自己即便能胜,也必然要付出代价,而且会彻底与这个组织结下死仇,与他想要“接触了解”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保持着双手微抬的姿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坦诚:

  “我是什么人,见了你们老大,自然会说清楚。至于目的……”他晃了晃手中的金票,“这就是我的‘拜帖’和‘诚意’。我对你们的‘生意’没兴趣,对你们的‘地盘’也没兴趣。我只是……有些问题,想找能主事的人问问而已,对了,我不是瀛州本地人,我是从内陆来的。”

  他表现的很自然,手中的金票和内陆的字眼都让其他人面面相觑。

  白平趁热打铁,将手中那叠金票轻轻放在脚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退开两步,以示自己并无威胁,也放弃了这笔巨款的控制权。“这些,算是见面礼,也是我此行诚意的证明。带我回去见你们老大,问完我想问的,无论结果如何,我立刻离开,绝不再打扰。否则……”

  他虽然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否则,他或许有能力制造比放走一个商队大得多的麻烦。软硬兼施,给足了台阶,也摆出了底线。

  疤面汉子死死盯着白平,又看了看石头上那叠诱人的金票,眼神剧烈挣扎。

  白平的修为看起来只有五境,但那份出奇的镇定、以及随手拿出巨款的做派,都让他不敢小觑。更重要的是,白平没有表现出敌意,甚至“贡献”了一大笔资源,提出的要求虽然古怪,但似乎……并非完全不能考虑?毕竟,老大是七境高手,谷地内还有众多兄弟,难道还怕他一个人翻天不成?

  最终,对那笔金票的贪婪,以及某种或许存在的、对“招纳有实力且似乎懂规矩的外来者”的潜在考量,占据了上风。

  疤面汉子咬了咬牙,对一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上前,警惕地收起金票,仔细检查无误后,对疤面汉子点了点头。

  “好!”疤面汉子收起弯刀,但眼神依旧凌厉,“带你回去可以。但路上,你最好老实点!”他挥了挥手,几名队员上前,熟练地给白平戴上了一副特制的、能抑制灵气运转和神识探查的禁灵镣铐。

  白平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施为。

  “你们,”疤面汉子又对地上惊恐的商队众人喝道,“滚吧!今天算你们走运!”商队众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走了。

  很快,劫掠小队带着白平,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中,向着那座隐蔽谷地的方向行去。

  白平沉默地跟着,镣铐冰冷。他心中并无多少惧怕,只有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平静,以及一丝对即将见到那位“老大”、见到这个矛盾集合体核心人物的好奇与审慎。

  而肩头的玉龟,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将脑袋缩回了壳里,只留一丝微弱的感应与白平相连。

  被戴上禁灵镣铐的白平,在那支劫掠小队的严密“护送”下,穿越了几处巧妙的幻阵与伪装入口,最终进入了那座他曾在崖壁上观察许久的谷地。

  夜色已浓,谷地内却并非一片漆黑。

  几处篝火和镶嵌在屋舍外的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映照出井然有序的屋舍、安静的道路,以及少数还在忙碌或警戒的身影。看到小队带回一个生面孔且戴着镣铐,不少目光投来,带着好奇、警惕,但并无太多骚动,似乎对此类情况并不完全陌生。

  白平被径直带到谷地中央一座以粗大原木和石板搭建、相对宽敞也最坚固的石屋前。屋内灯火通明,隐约传出谈话声。

  疤面汉子在门外低语几句,随即,门被从内打开。白平被带入屋内。

  石屋内部陈设简单,几张木椅,一张粗糙的长桌,墙上挂着些兽皮和简陋的地图。

  主位上,坐着一名并非预想中“老大”的修士。

  此人约莫中年,面容清癯,皮肤因常年在海上或野外活动而呈古铜色,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息凝实,赫然是一位七境修士!

  他穿着与谷地众人风格一致的简朴麻布衣,但腰间悬挂的一枚温润玉佩和手指上一枚不起眼的铁环,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是老大吗?

  白平不确定,但应该不是吧,没有那种气魄在身上。

  七境修士挥了挥手,疤面汉子等人行礼后退出,只留两名修为在六境左右的护卫立在门内两侧,目光如电,牢牢锁定白平。

  “坐。”七境修士指了指桌对面一张空着的木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白平依言坐下,禁灵镣铐在动作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姓甚名谁?从何处来?为何要见我们首领?”七境修士开门见山,问题直接,目光如同实质,似乎要将白平从里到外看透。

  白平早有准备,迎着对方的目光,坦然道:“在下白平。来自内陆沧州。”他顿了顿,略去与高见相关的细节,选择了一个更易被理解且部份真实的身份,“曾是真静道宫弟子,因故离去,算是……弃徒吧。如今漂泊至瀛州,想寻个落脚之处,见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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