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66节

　　很快，他“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声和压低的话语声，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与血腥混合的气味飘来。

　　就在前方不远，几块巨大的岩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封闭空间。

　　白平悄然靠近，透过岩石缝隙，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昨夜逃回的修士正靠坐在石壁上，脸色蜡黄，左肩处缠绕着染血的布条，布条下似乎敷着某种绿色的草药糊，正散发着他刚才闻到的气味。他身边，还有一个面容精瘦、眼神闪烁的汉子，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老大说了，这次点子扎手，让你先在这里养着，别乱跑……港口那边‘海狼’他们三个栽了的消息已经传开，风声有点紧……等摸清那小子底细，或者等老大从‘灵蚌集’回来再……”

　　话音未落，那受伤修士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恰好对上了岩石缝隙后白平那双冰冷沉静的眼睛！

　　“他……！”受伤修士惊骇欲绝，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白平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炫目的光华。他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从岩石后闪现在两人面前。

　　手中长剑并未出鞘，而是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高度浓缩法力，散发着淡青色气芒，快如闪电般点向那精瘦汉子，同时左掌无声无息地拍向受伤修士的天灵——掌心中，一抹水波般荡漾的柔劲暗藏，旨在禁锢而非击杀。

　　修行者的战斗，往往始于无声的掌控，终于瞬间的爆发。

　　白平深谙此理。他要活口，更要杜绝对方发出警报或施展同归于尽手段的可能。

　　精瘦汉子反应不慢，怪叫一声，身上腾起一团灰蒙蒙的、带着腥气的护体煞气，同时右手一抖，三点乌光射向白平面门！是几根透骨钉！

　　然而，白平的指剑气芒，在触碰到那灰蒙蒙煞气的瞬间，竟如同热刀切油一般，毫无阻碍地“滑”了进去！他这气芒的特性之一，便是对层次低于自身、或属性杂驳不纯的能量，具有极强的渗透和瓦解效果。

　　那护体煞气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被洞穿！

　　这是来自三洞法的剑术，乃是神朝顶尖仙门的传承，可比这些人强的太多太多。

　　“噗！”指剑气芒精准地点在汉子喉结下方半寸，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力透入，汉子双眼暴突，哼都没哼一声，全身气力顿泄，软软倒下，被白平顺势扶住，避免发出声响。

　　另一边，受伤修士眼看白平手掌拍来，眼中闪过绝望与狠辣，竟不顾伤势，张口欲吐出一道血箭——这是某种燃烧精血的邪门传讯或反击之术！

　　但白平拍出的左掌，那水波般的柔劲后发先至，轻轻印在了他额前。

　　柔劲瞬间化为无数细丝，如同最灵巧的锁链，钻入其识海外围，暂时禁锢了其神念运转与精血调动。

　　受伤修士张口无声，眼神涣散，蓄势待发的血箭术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

　　电光石火间，两名敌人一死一禁，全程几乎没有发出超出范围的声响。

　　白平迅速检查了一下精瘦汉子，确认对方已死。然后，他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那个被禁锢、眼中只剩恐惧的受伤修士。

　　山坳内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白平蹲下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看向被自己柔劲禁锢、瘫坐在岩壁下的受伤修士。对方眼中还残留着惊骇与绝望，但更多的是某种白平一时未能完全理解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你们……”白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山坳内响起，“首领是谁？在‘灵蚌集’的据点具体在何处？平日如何联络？还有多少人……”

　　他第一个问题还未完全问完。

　　那被禁锢住的修士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死死盯住白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硬生生冲开了部分柔劲对声带的压制，嘶声骂道：“……恶棍！你们这些……不得好死！”

　　这指责来得突兀且莫名。

　　恶棍？白平眉头微皱，自己才是被算计、被围攻、被背叛的一方。但他更在意的是对方眼中那股骤然燃烧起来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下一刻，不等白平做出任何反应——

　　却见那个修士脸上猛地涌起一阵异样的潮红，全身未被完全禁锢的细微肌肉剧烈痉挛起来！他双目圆瞪，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暴烈的虚影一闪而逝！

　　紧接着，他体内传来数声沉闷如败革破裂的轻响，七窍之中，同时涌出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腥甜与毁灭气息的污血！

　　不仅如此，他的天灵盖处，一道极其黯淡、却带着惨烈自毁意志的神魂碎片猛然炸开，化作点点带着怨毒与绝望之意的黑色光尘，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自绝经脉，燃尽神魂，连最后一点可能被搜魂或拷问的痕迹都彻底抹除！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快得连白平都来不及阻止——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决绝，防备的是对方暴起反击或传讯，而非这种瞬间的、彻底的自我毁灭！

　　山坳内，只剩下那具迅速失去所有生机、被污血浸透、面目狰狞的尸体，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腥甜与神魂湮灭后的空洞感。

　　白平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脸上那惯有的沉静被一片罕见的懵然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迅速冰冷的尸体，有些不可置信。

　　“嗯？”

　　白平缓缓直起身，眉头紧紧锁起，眼神中充满了不解与深深的疑虑。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混迹沧州，曾经也是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后来又独闯东海，初探瀛州，见过的亡命之徒、底层混混、黑道势力不算少。

　　这类人，尤其是这种盘踞港口、干着下三滥勾当的“地头蛇”组织，其成员或许凶狠，或许狡诈，或许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但有一个几乎共通的特点——惜命。

　　他们欺负弱小，是因为弱小好欺负；他们抱团取暖，是因为单独生存更难；他们趋利避害，是因为想活得更好、更久。

　　在真正面临死亡，尤其是被生擒、有活命可能，哪怕是屈辱的活命时，绝大多数人会选择屈服、讨饶、出卖同伙以换取一线生机。这才是符合他们行为逻辑的选择。

　　像刚才这样，一句话不问，甚至不等真正的酷刑或死亡威胁降临，就如此干脆利落、近乎仪式般地自尽，而且自尽得如此彻底，连神魂痕迹都主动湮灭……这需要何等坚定的决心与对某种东西远超生命的恐惧或忠诚？

　　“正常的组织……会有这种自杀的决心吗？”白平低声自语，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这荒谬的现实，“他们不都是……贪生怕死的吗？”

　　除非……他们不是“正常”的组织。

　　或者说，他们所恐惧或忠诚的对象，其威慑力或控制力，远远超过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白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重新审视眼前的一切：这个隐蔽但不算绝对安全的山坳据点；粗陋但实用的警戒阵法；受伤逃回后立刻有同伙接应并传达指令；以及，这毫不犹豫、仿佛某种默认程序的自毁。

　　这不像是一个纯粹为了劫财而临时凑起来的松散团伙，更像是一个纪律严明、层级分明、且有着极端控制手段或共同秘密的……秘密结社或受控武装！

　　白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先迅速处理了那具自尽的尸体，准备离开这个已经暴露的山坳。

第524章 另一面

　　对方那猝不及防的自尽，让白平心头疑云更重，也打消了抓活口拷问的念头。

　　他意识到，面对这种将“保密”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存在，常规手段恐怕无效。

　　他并未就此罢休。相反，这反常的忠诚或恐惧激起了他更深的探究欲。

　　循着之前听到的“老大在灵蚌集”这条线索，结合玉简中对灵蚌集周边地形的描述，以及自己“归一”神意对灵气流动、人员踪迹的敏锐感应，他开始在灵蚌集外围更荒僻、更易隐蔽的区域小心探查。

　　数日谨慎的搜寻与观察后，他终于在距离灵蚌集约三百里外的一处三面环山、入口隐蔽、内有溪流的小型谷地边缘，发现了异常。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谷口看似自然、实则隐含规律变化的雾气，以及几处不易察觉的、与自然环境巧妙融合警戒符印。

　　手法比山坳那个高明不少，但核心思路一致——隐蔽、预警、不求杀伤。

　　白平更加小心，将“归一”神意的敛息与同化能力运用到极致，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潜伏在谷地上方一处林木茂密的崖壁凹陷处，居高临下，遥遥观察。

　　而谷内的景象，却让他一时之间，几乎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与他预想中盗匪巢穴应有的阴暗、混乱、戾气弥漫完全不同，这座隐蔽的谷地，竟呈现出一种近乎秩序井然、生机勃勃甚至称得上“祥和”的氛围。

　　谷地不大，错落分布着上千间以原木、石块搭建的牢固屋舍，间或有几顶厚实的帐篷，很有规划，几乎就像是一间城镇了，只不过没有固定的街道而已。

　　很多的空地都被平整出来，燃着几处篝火，上面架着陶罐，正熬煮着什么东西，香气随风隐约飘来。

　　最让他讶异的是人。

　　这个地方是有凡人的。

　　还有很多很多的凡人，看起来竟有万数！

　　他看到了孩童，不止一个，而是很多个孩童，偶尔会有十个来个年纪不等的孩子，正聚在谷地一侧较平坦的地方。一个看上去像是读过些书、气息温和的中年人，修为不高，约莫三四境的样子，正在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耐心地教导他们辨识最简单的符文与修炼基础吐纳。孩子们听得认真，眼神清彻，偶尔发问，气氛融洽。

　　凡人聚集在一起，衣着简朴但整洁。

　　他们或在溪边浣洗衣物、汲水，或在屋舍旁的小片菜畦里忙碌，或在帮着照看更小的孩童。神态虽带着惯常的谨慎，但并无太多惶恐惧色，彼此间时有低声交谈，甚至能看到些许笑容。

　　当然，也会有修行者，修为高低不等，从二三境到五六境皆有。

　　他们并非无所事事或神色凶戾，有的在固定区域对练术法、磨合战阵，动作狠辣精准，显然经受过严格训练，有的在僻静处打坐调息，面前摆放着似乎是刚分配下来的、成色尚可的丹药与灵石，还有的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面前摊开着地图或某种记录。

　　他甚至看到了专门的伤患区，几间通风较好的木屋外晾晒着洗净的布条，屋内隐约可见躺着人影，有专人在旁照料，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药草味。

　　而一些行动不便的老者，也被妥善安置在向阳的屋舍前，有人送水送饭，偶有年轻修士经过，还会驻足行礼问候。

　　这哪里像是一个劫掠为生的匪窝？这分明是一个自给自足、内部互助、尊老爱幼、甚至有一定教化功能的小型社群！

　　一个在瀛州这残酷土地上，近乎奢侈的“桃源乡”雏形！

　　白平心中的震惊难以言喻。

　　这完全颠覆了他之前的预想。浪四的背叛、那两名修士毫不犹豫的自尽，港口初遇时的凶狠劫杀……与眼前这充满人情味甚至理想主义的画面，形成了极其刺眼、令人费解的矛盾。

　　浪四为什么会背叛？

　　就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吗？

　　他没有贸然现身，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决定继续观察，看得更细，更久。

　　接下来的几天，他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潜伏在崖壁，以超凡的耐心和“归一”神意的细致感知，记录着这个谷地的一切。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面。

　　每隔几日，谷地中便会有一支约莫十人左右、修为多在五到六境、装备精良、神情肃穆的小队悄然集结，在为首一名气息沉凝的六境修士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谷地，消失在通往外界的山道中。

　　数日后，这支小队会带着或多或少的“收获”归来——有时是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有时是捆扎好的货物箱笼，有时甚至直接驱赶着几头驮兽。东西卸下后，会有专人清点、分类：灵石、丹药、符箓、材料、法器、乃至粮食布匹等日用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