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65节

　　回到洞内，白平坐在火堆旁，望着跳跃的火焰，久久不语。

　　脸上的苍白渐渐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但眼神深处的某种东西，似乎比之前更加坚硬，也更加沉寂。

　　他曾经在高见离去时，自信能应对瀛州风雨。如今，这风雨以最真切、最残酷的方式，给他上了血淋淋的一课。

　　兄弟情谊或许可贵，但在这片土地上，能完全信赖的，恐怕唯有自身的力量，与历经考验后依旧不变的本心。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记载着瀛州信息的玉简，又看了看肩头安静的玉龟。

　　路，还要继续走。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柴火已燃尽，只余下一堆暗红的炭灰，兀自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洞外，海天相接处透出蟹壳青的曙光，驱散着最后的夜色，也照亮了白平脸上残余的苍白与眼中重新凝聚的冷光。

　　调息一夜，新添的皮肉伤已无大碍，丹药之力化开，亏损的气血也恢复了七七八八。但心口那股郁结与寒意，却并未随着晨曦完全消散，反而沉淀下来。

　　他沉默地起身，挥手打出一股气浪，将熄灭的火堆痕迹掩去，又把岩洞内可能留下个人特征的细微痕迹清理了一遍。

　　动作有条不紊，透着独自生存磨砺出的谨慎。

　　最后，他看了一眼昨夜浪四倒毙之处——那片沙石已被他整理过，看不出异样，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

　　白平的目光落向洞外，投向那重伤逃遁者消失的方向。

　　他得动身了。

　　动身做什么？

　　自然不是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或是仅仅换个地方躲藏。

　　他要去追杀剩下的那个人。

　　那个捂着肩膀伤口、仓皇消失在礁石与灌木丛中的身影，必须死。

　　不仅是因为他是劫匪同党，不仅是因为他参与了算计与围攻，更因为——他活着，就是个麻烦。他会将白平的样貌、手段、大概位置带回他的同伙那里，会引来更多、更狡猾的追击，会让他和随后可能到来的高见，都陷入被动。

　　除恶务尽。

　　这是沧州摸爬滚打时学会的道理，也是瀛州血淋淋的规则教给他的现实。

　　但这还不够。

　　白平的目光更沉了些。他想起那瘦高男子一伙在港口时的熟练与贪婪，想起他们能追踪至此、并能说动浪四的手段，想起他们眼中那种底层鬣狗般既凶狠又抱团的市侩与油滑。

　　这不是三个偶然凑在一起的散兵游勇。

　　这是一个有组织、有眼线、有自己行事逻辑和地盘的，专门在港口及周边地带猎杀“肥羊”、甚至不择手段吸纳利用像浪四这种无根浮萍的恶势力。

　　“这种东西……”白平低声自语，“留在这世上，也是祸害。”

　　他看不惯。

　　看不惯他们如跗骨之蛆般盘踞在秩序的边缘，专门挑弱者、新人、落单者下手；看不惯他们利用他人的苦难与单纯，将其转化为刺向更弱者的刀；看不惯这种如同脓疮一样，不断制造悲剧、败坏风气的存在。

　　仅仅杀掉一个逃回去报信的家伙，不过是斩断一根触须。

　　这个组织还会存在，还会继续寻找下一个“浪四”，下一个“白平”。

　　所以，他要做的，不仅是追杀残敌，更要顺藤摸瓜，看看能不能……把这个组织，完全拔掉。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复仇，而是一种经过冷静思考后的肃清。

　　既然踏入了瀛州这片土地，既然决定在此立足、等待高见、乃至未来可能要做些事情，那么，清理掉眼皮子底下这种令人作呕的毒瘤，也算是一种必须把。

　　他要让这片区域暗处活动的魑魅魍魉知道，他白平，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算计了还能全身而退的“肥羊”。

　　他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长剑、剩余丹药符箓、玉简、金票、一些干粮清水，还有肩头那只似乎感受到他心绪、微微缩着脑袋的玉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从浪四怀里取出、已被血污浸染了封皮的《基础五行灵气辨识》上。沉默片刻，他将其投入尚有余温的炭灰中，看着粗糙的纸页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有些东西，给了便是给了，收不回。

　　有些路，选了便是选了，回不了头。

　　做完这一切，白平深吸一口带着咸味与晨露清冷的空气，迈步走出岩洞。

　　曙光完全铺满了海面，也照亮了前方崎岖的海岸与隐约的山林。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正是昨夜那逃遁者消失的方位。没有急于狂奔，而是以一种稳定而隐蔽的速度，开始追踪。

　　他需要先找到那个受伤的家伙，从他口中撬出更多关于这个组织的信息——据点、首领、规模、行事规律。然后，再决定如何下手。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方在本地经营日久，必有隐蔽的巢穴和眼线。他孤身一人，修为不算顶尖，且刚刚经历一场战斗。风险很大。

　　但白平的脚步没有迟疑。

　　瀛州教会了他残酷，但也激发了他骨子里的韧性。有些事，碰上了，看不过眼，又有能力去做，那便做了。

　　至于后果？等做了再说。

　　白平并未沿着逃遁者留下的那人肉眼或寻常追踪术法所能察觉的痕迹——如踩倒的草叶、滴落的血迹、慌乱的足迹——去追寻。那些痕迹太浅，也太容易伪造或误导，一个经验丰富的劫匪余孽，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他有更好的办法。

　　他的感知向外铺开。

　　凡有存在，必有痕迹。

　　对方快速遁逃，一定有灵机外泄与气血波动残留于环境，虽经一夜消散了许多，但在白平刻意凝练的神意感知下，依旧如同灰烬中的余温，被他敏锐地捕捉、辨析、串联。

　　这便是开启神关、凝聚神意后的玄妙之一，能够对天地万物、能量流动的感知力大幅提升。

　　借助这种感知，白平开始搜寻。

　　真正的足迹早已消失。但修行者全力奔逃时，哪怕刻意轻身，终究会有术法的痕迹。

第523章 反差

　　昨夜那逃遁者受伤不轻，仓促间运转功法止血或加速逃命，难免留下痕迹。

　　白平的神意能敏锐地分辨出空气中那丝不同于海风自然灵气的、带着阴损与慌乱意味的“火煞”余韵，为他指引着大致方向。

　　他一边追踪，一边注意到，在几处尖锐的礁石棱角或带刺的灌木枝上，白平“看”到了极其微小、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暗褐色斑点。

　　这不是血迹，实际上是术法产生的误导，如果冒然前去，肯定会找不到任何踪迹。

　　白平的神意如同抚过水面的微风，能感受到这些常人乃至低阶修士无法察觉的“涟漪”，拼凑出对方大致的步幅、速度。

　　这些信息庞杂而模糊，单一线索毫无价值。

　　但“归一”神意的强大之处在此刻展现了可怕的统合能力，能将这些视觉、灵气感应、神意触觉捕捉到的海量细微信息，迅速统合、分析、去伪存真，在脑海中构建出一条虽然断续却相对可靠的“踪迹”。

　　白平一边追踪，一边在心中冷静分析：

　　对方没有逃向更开阔的海滩或可能有人的方向，而是向着内陆丘陵与更茂密的山林深处而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老巢或者紧急联络点，很可能就在那个方向，且相对隐蔽。

　　从遗留痕迹的紊乱程度和偶尔出现的踪迹来看，对方伤势不轻，止血效果有限，体力消耗也很大。

　　这意味着他逃不远，也可能被迫在某处停下来处理伤口。

　　而且，初期痕迹还有些凌乱，但进入山林后，明显能感觉到对方开始有意识地抹除或干扰痕迹——这反而暴露了他并非毫无章法的溃逃，而是受过一定训练，并且对这片地形颇为熟悉。

　　这种有意识的反追踪行为，以及对方选择的方向，对方选择了向内陆而非更混乱但更容易藏身的港口，让白平更加确信，这伙人背后确实有一个结构化的组织，有约定的聚集点或安全屋，甚至有应对失手的预案。

　　“不是散兵游勇……”白平眼神微冷。

　　这种组织往往更难缠，因为他们更熟悉本地环境，关系网更复杂，报复起来也更不择手段。

　　追踪约莫一个时辰后，白平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入口前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痕迹变得极其稀薄，几乎消失。但他感知之中，却捕捉到一些不自然的滞涩感。

　　“阵法？还是陷阱？”白平没有贸然进入。

　　他退到一块巨岩后，指尖凝起一丝无色透明的气劲——

　　轻轻点在地下。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听闻的震动反馈回来。

　　同时，白平通过气劲的反馈，“看到”了：入口处的地面、两侧岩壁、甚至上方垂下的藤蔓中，隐藏着数道极其纤细、交织成网的“灵络”！

　　这些灵络并非攻击性阵法，更像是警戒与感应装置，一旦有未经允许的物体触碰到，布阵者立刻就会知晓。

　　“果然有防备。”白平心中了然。这更印证了他的判断，这里即使不是对方的老巢，也必然是重要的前哨或联络点。

　　布阵手法不算高明，但胜在隐蔽和实用，很符合这种底层组织的特点——资源有限，但经验老道。

　　他略一沉吟，没有选择暴力破坏或绕行。

　　而是再次运转“归一”神意，这一次，他试图模拟周围环境的自然灵气波动频率，同时将自身生命气息压缩到近乎冬眠动物的程度。

　　归一，既能将周围的信息归一为一类，也能将其自身和周围的环境‘归一’，达到身融天地的境界，这都是这个月白平摸索自身神意效果得到的结果。

　　这是一个精细而冒险的操作。他需要让自己的气息与周围的岩石、草木、流动的微风“同化”，欺骗那些警戒灵络的感知。这对他刚稳固不久的五境修为和“归一”神意的掌控力都是考验。

　　片刻之后，白平动了。他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又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光，以一种极其缓慢、轻盈、且带着某种自然韵律的姿态，“飘”入了山坳入口。他的身体仿佛在那一瞬间变得“透明”，与周围环境达成了短暂的“频率一致”。

　　警戒灵络微微荡漾，如同水波被一片真正的落叶轻轻触碰，旋即恢复了平静，并未发出警报。

　　成功潜入！

　　山坳内比想象中更深，林木更加茂密，光线昏暗。

　　白平屏息凝神，神意一寸寸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