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64节

　　高见收敛心神，将关于真龙与天人众的思索暂时压下，转而专注于感应自身现状。

　　龙纹稳固，心灯明亮，锈刀倒是变成了一根铁棒，《玄化通门大道歌》的运转因这次对“变化”与“包容”的深刻体验而似乎更圆融了一丝。

　　修为虽未直接跃升太多，但肉身的强度、对力量的精细操控、尤其是对外界的适应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

　　更关键的是，他获得了一种强大的实战手段，以及一种有助于在复杂险境中保持心神清明的境界体悟。

　　然后，他审查着自己的窍穴。

　　“八境了啊。”。

　　气机流转，周天循环，筋骨脏腑的细微律动，乃至那新凝聚于体表、与心神隐隐相连的两道龙纹……一切都在全新的感知维度下清晰呈现。

　　他清晰地“看”到，在原有的气海之上，于脊柱与两肾之间，那处被称为人体元气之根本、生命之门户的命门所在，已然洞开！

　　此窍非同小可。

　　命门，乃元气之根本，生命之门户，是人身诸神精之所舍之处。

　　男子以此藏纳元精，女子以此维系胞宫，更是十二正经之主。

　　它是人体沟通先天与后天的必经门户，是后天生命的根基所系，也是先天之性的归宿所在。

　　若无命门稳固，后天生命便如无根浮萍；若无命门通达，先天灵性亦难有依凭。唯有命门平秘，方能调和水火阴阳，将来自先天的那一点真元，与后天十二正经运行不息的气血彻底通融交汇，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环。

　　此刻，高见便能感到，命门窍开，如同在体内点亮了一盏生命之火。

　　一股温润醇和却又源源不绝的先天元气自命门深处滋生，缓缓注入周身经络，与气海中澎湃的后天内气相融相济。

　　原本因剧烈炼化而略显亏耗的精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充盈，甚至比之前更加精纯、凝练。

　　最大的变化，在于寿元。命门稳固，先天后天交汇，生命本源得到极大滋养与拓展。

　　高见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生命力的蓬勃与绵长，按照神朝对八境修士的普遍估算，以及自身根基的特殊性……

　　“五百之寿。”他睁开眼，心中平静。

　　五百年春秋，对于追求大道的修行者而言，不算漫长，但比起之前，已是翻天覆地的增长。这意味着他有更充足的时间去探索、去谋划、去应对未来的变局。

　　不仅如此，命门开启，如同一座精妙的平衡枢纽，稳稳镇守在气海与识海之间。武道内气的运转，因这先天元气的调和与统领，变得愈发顺服、凝练、流转如意。

　　心念一动，内气便能如臂使指，爆发时刚猛无俙，收敛时润物无声，刚柔并济之妙，远胜从前。

　　更重要的是，精气神三者，因命门这座“桥梁”与“调节器”的存在，融合得更加紧密、自然。

　　精神意念可以更顺畅地引动气血内气，气血的蓬勃也能反过来温养神魂，而精元的充盈则同时支撑着两者的运转。

　　三者形成一个更加稳定、高效、充满活力的内循环系统，为更高层次的突破与更激烈的战斗，打下了无比坚实的根基。

　　“只差两境了……”高见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平衡感，目光深邃。气关三窍，他已开其二，只需再突破最后两重境界，他便能彻底贯通气关，届时精气神三关俱开，交汇融合，便有资格冲击那真正意义上的“三关九窍十二境”的圆满之境，为日后叩问地仙大道，铺平道路。

　　得失之间，得大于失。风险虽巨，但收获亦丰。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打破了深海的寂静。

　　高见跃出海面，立于波涛之上。天光刺目，海风扑面，带着与深海截然不同的鲜活与躁动。

　　海风渐强，吹散晨雾。高见深吸一口带着朝露气息的空气，只觉得身心内外一片清明通透。龙宫之行虽险，但收获远超预期。不仅获得了强大的外显神通龙纹，更借此契机，水到渠成地突破了八境，寿元大增，根基愈厚。

　　“走！”高见一声高喊，然后身形瞬间拉长。

　　他踏浪而行，身形在广阔无垠的海面上拉出一道几不可察的淡痕。

　　海风猎猎，吹动衣袍，也吹散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来自深海龙宫的沉滞气息。他感受着体内澎湃而协调的力量，命门窍中那温润醇厚的先天元气如同不竭的泉眼，与气海内气、识海神意交相辉映。

　　身后虽不见龙纹显化，但那沉凝如渊、却又暗藏无尽变化意蕴的气息，已然内敛于骨。

　　“这借来的真龙之力。以我现在的能耐，再去瀛州，便不算太突兀了。”

　　瀛州鱼龙混杂，仙门超然在上，各方势力盘踞，没有足够的实力，连“人人持刃”的规则都玩不转，只会沦为被吞噬的饵食。之前他带着白平初至，还需谨慎低调，甚至不得不暂离以避锋芒、提升自我。如今，虽未至地仙那般可纵横捭阖，但也算有了立足乃至主动出击的底气。

　　更何况……高见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龙王那边，费了这么大力气，又是神韵又是精血，就算原本包藏‘化龙’的算计，如今算计落空，我反而得了实惠……他现在，恐怕也舍不得我轻易死掉了。”

　　龙王的投资已经沉没，但是至少在看清高见最终能走到哪一步、能搅动多大风云之前，龙王乃至东海龙宫，大概率会默许甚至暗中维护他的存在，以免前期投入打水漂。

　　如此一来，在瀛州地界，他便有了更多辗转腾挪、甚至……大闹一通的空间！

　　而且，此一别，已是一月有余。

　　不知道白平如何了？

第522章 背叛

　　他将白平独自留在那危机四伏、规则独特的瀛州港口，留给他玉简、金票，也留下了并肩作战的约定与信任。白平心性坚韧，悟性上佳，经历东海淬炼与仙门初见后，“归一”神意应更见凝炼。但瀛州毕竟不是善地，规矩独特，人心鬼蜮。一个月时间，足够发生许多事。

　　“以他的机敏和韧性，站稳脚跟应当不难。”高见心中思忖，对这位兄弟的能力有着基本的信任，“只是不知有没有遇到些必须硬碰硬的麻烦？真静道宫那条线，他试探得如何了？”还有那只从王二郎那儿得来的玉龟，不知是否安好，又是否带来了些意想不到的际遇？

　　他们之间，是共同经历过生死、托付过背后的兄弟情谊。高见离去，是给白平独立成长的空间，也是局势所迫，但是，他相信白平能独当一面，却也难免会想知道，这一个月，他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是否一切顺利，抑或……已经搅动了些许属于自己的风云？

　　“说不定，再见时，他倒能让我刮目相看。”高见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静取代。无论白平境况如何，他都需尽快抵达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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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瀛州，一处僻静地方。

　　火光在粗糙的岩壁上跳动，映得人影摇晃。

　　洞内弥漫着海腥味、柴烟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新鲜血液的铁锈气。

　　白平单膝跪地，手中那柄已出现裂痕的长剑，剑尖正缓缓从浪四瘦小的胸膛抽出。

　　温热的血顺着剑身上的旧痕蜿蜒流下，滴落在潮湿的沙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浪四仰面倒在冰冷的岩地上，那双曾经盛满惊恐、感激、后来燃起修行渴望的大眼睛，此刻正迅速失去神采，茫然地瞪着岩洞顶部的阴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身上穿着白平给他买的新衣，此刻心口处已被刺穿，布料迅速被暗红色浸透。他怀里，还紧紧揣着那本《基础辨识》的粗糙抄本，边角已被血染污。

　　白平的手很稳，稳得近乎僵硬。

　　但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但并没有手软，亲自将这个自己救下来的孤儿给捅死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时辰前。

　　白平带着浪四，按照玉简指引，小心避开主要道路，在这片相对荒凉的海岸地带寻找临时落脚点，同时继续指导浪四修行，自己也巩固五境修为，研习玉简信息。

　　浪四进展不错，《海岳凝气篇》第一层已然稳固，对白平更是依赖亲近，懂事勤快。白平虽谨慎，但面对这个家破人亡、对自己全心信赖的孩子，也难免多了几分照拂与温和。

　　他们发现了这个隐蔽的岩洞，稍作收拾，准备歇息两日。

　　浪四自告奋勇去附近拾取干柴，并查看有无可食用的海产。

　　白平叮嘱他小心，莫要走远。

　　然而，浪四带回的不是柴火，而是三名早已埋伏在附近的修士，以及他们手中闪烁着不祥灵光的禁锢符箓与淬毒法器。

　　那三人，正是白平初至瀛州港口时，遭遇过的那瘦高男子一伙的余党！他们竟然一路追踪至此，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说动了浪四。

　　“白……白叔……”当时的浪四，躲在三人身后，低着头。

　　他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已经显现出来了。

　　或许是恐惧，或许是愚蠢，或许是别的什么，但他的话语断续，但就是那么回事儿。

　　真的是蠢货，他真以为离开了白平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原来，这一个月看似平静的同行与教导，那份依赖与感恩，在瀛州赤裸裸的利益诱惑与仇恨煽动下，竟如此不堪一击？还是说，这孩子从一开始的“幸存”，就是某个局的一部分？

　　没有时间细思。那三人狞笑着扑上，手段狠辣老练，配合默契，远非港口那次可比。

　　白平怒了。

　　不是对那三个劫匪的怒，而是对眼前这荒谬背叛的怒，也是对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瀛州规则的怒！

　　“归一”神意在极端情绪下反而前所未有的凝聚、纯粹。

　　他没有丝毫犹豫，长剑出鞘，不再留手。一个月的独自历练、研习玉简、生死边缘的感悟，在此刻彻底爆发。剑光如潮，带着包容万象却又统御一切的意志，悍然迎击。

　　战斗短暂而激烈。

　　白平身上添了几道新伤，但最终，那三名修士二死一重伤逃遁。

　　而浪四，在混乱中试图用一柄对方塞给他的短匕刺向白平后心，被白平反手格开，剑势回转……

　　便是如今这一幕。

　　岩洞内死寂。只有柴火噼啪作响，以及浪四生命随着血液流逝的微弱气息。

　　白平看着浪四渐渐空洞的眼睛，看着这个他曾经出于恻隐之心带回、细心教导、甚至为其规划未来修行道路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有痛惜，有失望，有对自己看人不清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凉。

　　他救了他，给他衣食，传他功法，予他信任。换来的，是在虚幻的承诺面前，毫不犹豫的背叛与背后一刀。

　　瀛州……或许就是这样的地方。

　　这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所有的“好”都可能被标上价码，所有的“信任”都可能成为被利用的弱点。

　　浪四可怜吗？可怜。可他的选择，在这片土地上，似乎又是某种残酷逻辑下的“必然”。要么被人吃，要么学会吃人，哪怕对象是曾经给予温暖的人。

　　白平缓缓站起身，抽出剑，慢慢擦净剑身。动作有些机械。

　　肩头的玉龟不知何时爬了出来，安静地伏在他颈侧，冰凉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皮肤，似在无声安慰。

　　他沉默地收拾了一下岩洞，以碎石简单掩埋。没有立碑，甚至没有标记。这个曾叫浪四的孩子，如同无数在瀛州悄无声息消失的生命一样，最终归于这片冷漠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