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57节
所以……这都是必要的。只要陛下圣明,那么凡人们只会在未来得到更好的生活。
未来一定!
“未来……吗?”在凉州,杨凌喃喃重复着一个词汇,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没有未来了啊。”他叹息出声,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
这叹息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砸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没有回响。
是啊,没有未来了。
凉州本就贫瘠苦寒,民生多艰。
他杨凌这些年殚精竭虑,与高见合作,与各方周旋,不过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军民能多一口安稳饭吃,少受些兵燹流离之苦。如今倒好,一夜间,毕生心血,半州生灵,尽付东流。
朝堂上衮衮诸公,皇帝陛下,他们谈论着剜掉脓疮的必要,谈论着阵痛与牺牲,谈论着光明的未来。
他们或许真的相信,这惨烈的代价是为了一个更美好的明天。
可在这里,在凉州这片被“必要”的余波彻底摧毁的土地上,明天已经和那些逝去的生命一起,死去了。
死人,是没有未来的。
他们听不到未来,享受不到新政的福祉,因为他们已经死了。
杨凌缓缓蹲下身,抓起一把滚烫的砂土。土里混杂着细小的、无法辨别的黑色颗粒,不知是植物的灰烬,还是别的什么。他握紧拳头,砂土从指缝簌簌落下。
残阳如血,泼洒在焦黑、龟裂、毫无生机的广袤大地上。
大地像是被一只狂暴无比的巨手狠狠撕扯、犁过,又经受了难以想象的高温灼烧。深不见底的沟壑纵横交错,宛如大地的伤疤,有些沟底还能看到熔岩冷却后形成的丑陋琉璃状物质。原本起伏的丘陵被夷平,河流改道甚至断流,裸露出干涸的河床与惨白的碎石。
植被?早已化为灰烬,连一点残存的绿意都看不到。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一种令人不安的、混杂着狂暴灵气残留与腐坏气息的味道。风呜咽着刮过这片死地,卷起黑色的尘灰,如同亡魂的叹息。
杨凌独自站在一处勉强还算完整的高坡上。他身着染尘的甲胄,外罩的披风破了好几处,脸上满是疲惫与风霜刻下的痕迹,眼中是深深的、近乎麻木的悲凉。
作为高见昔日在凉州的合作者,他见识过阴谋算计,经历过边关厮杀,但眼前这幅景象,依旧超出了他想象的极限。
就在之前,一名成家仓皇逃窜至凉州边境的十二境长老,与一位奉皇命追缉而至、身份不明的朝廷大能,在此地遭遇。没有人知道具体交战过程,因为目击者死绝了。
人们只记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恐怖的威压让数百里外的凉州主城都为之震颤。
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如同末日般的轰鸣与闪光之后,一切归于死寂。
留下的,就是这片半径超过一千里、彻底化为绝域的“赤地千里”。波及范围内的所有生灵——人、畜、飞鸟、虫蚁,乃至地下的蚯蚓——尽数灰飞烟灭。原本生活在此的百余万百姓、边军屯田的数千士卒、过往商旅,无一幸免。甚至连完整的尸骸都难以找到,大多与泥土砂石熔为一体,或者化为飘散在空气中的尘埃。
杨凌已经在这里巡视了三天。
他带着幸存的、惊魂未定的边军和少量文吏,试图寻找可能的幸存者,勘定损失,但每一次尝试都只是加深绝望。没有生命迹象,没有重建的可能,这片土地至少在数百年内,将是不适合任何生灵居住的绝地。
“为了剜掉一块脓疮,就算伤及些好肉,那也是有必要的。”杨凌脑海中,莫名回响起不久前在凉州那边,信赖的年轻官员慷慨激昂的论述。那
话语在朝堂上听起来充满魄力与远见,可站在这片“伤及的好肉”上,却显得如此……荒谬。
“世家盘踞朝堂如此之久,想要毫无波折的就将他们挖掉,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这都是必要的。”另一段声音响起,来自一份措辞严谨的朝廷邸报。
“陛下如此圣明,之后凡人们只会在未来得到更好的生活。”这是无数推行官学的宣讲使,在面对质疑和恐惧时,反复强调的话语。
杨凌缓缓站起身,把刚刚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丢掉。
这根本不是泥土,而是混合了骨灰、熔岩碎屑、焦炭的诡异物质,粗糙而滚烫,毫无生机。
他松开手,看着那黑色的粉尘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呜咽的风吹散。
“未来……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这片仿佛延伸到世界尽头的赤色死地,望向那轮同样血红、正在沉入地平线以下的残阳,一股彻骨的寒意与虚无感攫住了他。
这里没有未来。
这场“剜脓疮”的手术之中。无论未来的神朝如何海晏河清,如何官学昌盛,如何寒门尽开,都与他们再无关系。
杨凌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无数“未来”的赤地,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下山坡。他的背影在巨大的、荒芜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与孤寂。
朝廷与世家的战争还在继续,更多的“必要牺牲”可能还在后面。而在这盘以天下为棋局的大棋中,凉州这赤地千里的惨剧,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被轻易舍弃的棋子,连同棋子上那百余万未曾留下姓名的“点”。
未来,只属于还活着、并且能活到“未来”那一刻的人。而在这条通向所谓“更好未来”的血腥道路上,已经铺满了太多永远停留在“现在”的尸骸。
杨凌不知道,自己,以及他治下这些侥幸未死、却已伤痕累累的凉州军民,是否能活着看到那个被许诺的“未来”。
反正,他没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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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的水,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缓缓流淌。
码头依旧繁忙,力工号子声、货船鸣笛声、商贩吆喝声交织成这片水陆枢纽永不疲倦的背景音。表面看来,沧州似乎比烽烟四起、赤地千里的凉州,乃至许多陷入混乱的州郡要平静得多。
实际上也是如此,沧州此刻还是很和平的。
沧州能保持相对安稳,绝非侥幸。一方面,沧州地理位置特殊,水网密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又相互牵制,大规模战阵不易展开。
另一方面,也是更关键的原因——早在高见于泸州掀起风云之前,李俊与高见联手,就已经通过数年时间,以或明或暗的手段,将原本扎根沧州的几家世家势力或拔除、或削弱、或收编、或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平衡。
世家在沧州的“根基”,早就不像在其他州郡那般盘根错固。
因此,当皇帝与世家全面开战的风暴席卷而来时,波及到沧州的,多是一些溃散的“义从”、“余孽”,或是试图趁乱捞取好处的投机者,其烈度、组织性和背后的支撑力量,远不能与凉州那种地仙级对撼、或者别地官军与世家武装的正面冲突相比。
但李俊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风暴正在升级。皇帝的态度已然明确——灭族成家,不惜代价。
其他几家世家绝不会坐以待毙,反抗只会越来越激烈,手段也会越来越酷烈、越来越没有底线。朝廷方面,为了达成目标,调动的力量也必然越来越强,波及的范围只会越来越广。
就在这时,窗外光影微微一晃,一道常人难以察觉的、带着祥瑞暖意的流光悄然没入雅间。流光散去,化作一只体态优雅、不过狸猫大小、通体覆盖着如玉般温润洁白鳞甲的小兽,正是那头十境麒麟——瑞瑞。
它额生短小晶莹的玉角,四蹄踏着淡淡的云气,此刻正眨着灵动的大眼睛,蹦跳着来到李俊脚边,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俊哥儿!俊哥儿!搞定啦!”瑞瑞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孩童般的雀跃,直接在李俊心神中响起,“那边突然冒出来的那伙人,打着什么‘成家义从’的旗号,想封锁水道,已经被我和墨澜赶跑啦!墨澜吓唬了他们一下,他们屁滚尿流地跑了,保证不敢再来这片!”
瑞瑞口中的“墨澜”,便是李俊麾下那头常年潜伏于运河深水、已至九境的墨色蛟龙。
一蛟一麒麟,一在水中,一在云间,是李俊坐镇沧州、令各方不敢轻易染指的最大依仗。
李俊紧绷的脸色略微缓和,伸手揉了揉瑞瑞冰凉光滑的头顶鳞片,低声道:“辛苦你们了。这次……没伤人吧?”
“没呢!按俊哥儿你吩咐的,尽量驱赶,不结死仇。”瑞瑞蹭着他的手掌,“墨澜就掀了点浪,弄沉了他们两条小艇,人都捞上来了。我就放了点瑞气威压,吓破他们的胆子而已!”
“嗯,做得不错。”李俊点点头,眼中忧虑却未减分毫,反而更深了,“这次是解决了。”
他望向窗外看似平静的运河,目光似乎穿透了粼粼波光,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神朝版图上那些正在燃烧、崩塌、流血的土地。
“可是,下一次呢?”他像是问瑞瑞,又像是问自己。
“如果……我是说如果,下次来的,是比你和墨澜加起来还厉害得多的家伙,是那种一出手就能断江摧城的存在……我们该怎么办?”
“打不过……也要试试呀。”瑞瑞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俊没说话。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515章 沸鼎
李俊端起一碗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窗外的运河依旧奔流,夕阳给水面镀上一层血色般的金红。
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预示着一天的结束。但李俊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下一次的“余波”,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更猛烈的形式拍打过来。
他和他的沧州,就像这运河上的一艘大船,看似平稳,实则已驶入越来越险恶的湍流。舵在他手,麒麟与蛟龙是他的帆与锚,但前方是暗礁还是风暴,无人能知。
他只能握紧舵轮,竭力稳住船身,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寻找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安全航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啊。
天下风云,至此已如沸鼎。
神朝广袤的版图之上,无形的硝烟与有形的烈焰同时升腾。皇帝那道“灭族”的旨意,不再是深宫密语,而是化作了无数道冰冷的军令、缉捕文书、资源调拨,通过日夜不息的信差网络和官方法阵,灌注到帝国每一处毛细血管。
而作为首要目标的成家,这个绵延数千载、枝繁叶茂的庞然大物,在最初的惊愕与混乱之后,终于露出了其作为顶级门阀的狰狞底色与垂死挣扎的疯狂。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尤其当这“虫”是蟠踞了神州气运上千年的巨鳄时,其临死前的反扑,足以令山河变色。
皇帝骤然发难,雷霆万钧,确实打了成家乃至整个世家集团一个措手不及。最初阶段的清查、挤压、定点清除,进展迅猛,各地依附成家的中小势力纷纷瓦解或倒戈,成家明面上的产业、官位被迅速剥夺,仿佛摧枯拉朽。
然而,当刀锋真正逼近核心,意图连根刨起时,阻力便以几何级数倍增。
成家千年积累,岂止明面上的田产商铺、朝堂官职?其暗地里经营的关系网络、秘密据点、埋藏的物资、培养的死士、乃至与某些宗门、异族、甚至……与部分边军将领、地方大吏之间千丝万缕、利益捆绑极深的隐秘勾连,开始如同沉渣泛起,疯狂运作。
皇帝要“灭族”,便是不留任何余地。而成家为了生存,同样可以抛弃一切顾忌。
于是,斗争迅速升级,从官场倾轧、经济绞杀,全面转向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武力对抗与超常规破坏。
高阶修行者们的乱战,在整个神朝版图上四处开花。
不再局限于某个郡县、某处产业。可能前一刻,某座千年古城的核心坊市还熙熙攘攘,下一刻,两股恐怖的气息便在城池上空悍然对撞,一方是奉命前来捉拿成家某位核心长老的朝廷供奉高手,另一方则是成家隐藏极深、不惜暴露的护族底蕴。移山倒海的术法余波,瞬间将繁华街市化为修罗场,波及的凡人死伤无算。
可能在一条关乎数州漕运的灵脉枢纽处,成家留守的死士在绝望中启动了同归于尽的禁制,试图瘫痪灵脉,拖慢朝廷大军的调动与资源输送,哪怕此举会导致下游数个郡县灵气紊乱,民生凋敝。
可能在某个偏远但资源丰富的矿区,成家残余的私军与当地驻军爆发激战,双方都投入了压箱底的法宝与战争法器,将矿区连同周边的山岭一齐轰成了不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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