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56节
“本道各府县行文,即刻发出!”
低声的吆喝,沉重的包裹交接声,信差验看火漆封印的悉索声,混杂在一起。
每个信差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沉重,默默背起,转身小跑着融入浓郁的夜色。
而这位军官,也终于批完了手头最后一叠。
他搁下朱笔,揉了揉发僵的腕子,抬眼望去,值房内暂时清静了。但他知道,用不了几个时辰,甚至就在天明之前,又会有新的急报从四面八方飞驰而来,堆满他的案头。
这场风暴远未结束,而成家,不过是这场席卷神朝的巨变中,最先被推上祭台的那个。
然后……在皇宫之中。
却见,皇帝施施然的拿出笔来。
然后,在一张繁复华丽的绢布之上,写下一行大字:
“览奏俱悉。成氏悖逆,戕害生灵,实堪发指。着即照所议,严办速行。抚恤之事,即刻下发有司,不得延误。官学乃国之根本,阻挠者即同谋逆,各地方宜深体朕意,雷厉风行。钦此。”
第513章 苦心
各地官员传递的文书上,那些千篇一律又触目惊心的词句之中,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仿佛都在闪过一张张模糊而痛苦的凡人面孔。
但这一切,很快就被还要继续的公务所淹没。
系统在运转,神朝的官僚们在行动,个人的些许感触,在这庞大的机器面前,微渺如尘埃。
信差们带来的光流依旧在皇都的脉络中穿梭,将中心的意志与边缘的惨况紧密联接,又将新的意志反馈向边缘。
更多的报告,更多的批示,更多的信差……周而复始,直到风暴平息,或者,直到将目标彻底吞噬。
夜色中,神都杨京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吐着这无尽的文书光流,而皇宫深处那一点最明亮的灯火,始终是这一切流动的源头与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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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终究有些人会看不太过去。
寅时,皇帝正于西暖阁,早朝前批阅奏章。
通政太监呈紧急奏一封,署名者乃六品御史刘文弼。
此公素以耿介孤忠闻,尝屡次直言,帝虽未尽纳,亦多优容,以其心无二虑,纯然事君。
帝展奏观之。奏章开篇即触目惊心:
“臣文弼昧死谨奏:
窃见近日以来,天威震怒,扫荡积弊,世家惶怖,逆案频仍。然雷霆雨露,皆属天恩,争斗之余波,难免及于黎庶。臣遍历各道风闻,兼采部分邸报,粗计自六月初一陛下明诏彻查、整饬官学至今,八月初一止,两月之间,因上命追索、双方争斗、波及牵连、饥馑冻馁而殒命之无辜平民……册内虽未能尽录,然据实推演,恐不下三十一亿七千二百万余名……”
暖阁内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头垂得更低,几乎屏住呼吸。
三十余亿?这个数字本身,就已经勾勒出一幅尸山血海、人间炼狱的图景,对方这是……意图撼动天听?
但是皇帝面色无波,目光沉静,继续下看。
“……臣知此数骇俗,或有不实。然一命即一冤魂,一户即一惨事。今郡县报灾文书日以千计,字里行间,血泪斑斑。或阖门尽殁于斗法余焰,或稚子冻毙于被毁屋垣,或老弱饿殍于生计断绝……陛下圣明烛照,岂无恻隐?”
“臣非为逆党张目,世家壅塞贤路,私蓄武力,其罪当诛。然诛其首恶即可,涤荡污秽即可,何至于令天下汹汹,万民涂炭?刀兵水火,终是苍生受之。”
“伏乞陛下暂息天威,稍缓追索之网,与民休息。待民生稍苏,吏治更张,再图根治之策未迟。譬如治洪水,堵不如疏,迫不如缓。恳请君父垂怜亿万子民,暂止干戈,不必……再生事端,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臣文弼泣血叩首,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奏章写得很长,后半部分皆是引经据典,陈述“民为邦本”、“仁政缓刑”之理,字字恳切,句句泣血,确是一片孤忠忧国之心。
帝看完,将奏章轻轻合上,置于御案一侧那摞已批阅文书的顶端,并未与其他紧急奏报放在一起。既未动怒拍案,也未出言评论。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
良久,帝抬眼,对侍立一旁的枢机殿值班学士道:“刘文弼,老成谋国,心系黎元。然其所司风宪,言事当以实据,不可妄以虚诞之数耸动听闻。御史事务繁剧,责任尤重,恐非其精力所能周全。”
值班学士心领神会,躬身道:“陛下圣明。刘御史年事渐高,或需静养。翰林院掌院学士日前曾言,编修前朝《救灾辑要》乃紧要功德事,正需老成博学、体恤民瘼之员总领。”
帝微微颔首:“可。调刘文弼为翰林院学士,加五品,专司编纂《救灾辑要》,赐第朱雀,以示优容。”
“臣遵旨。”
旨意很快拟好发出。调任升官,而非贬谪;晋升虚衔,以示恩宠;赋予编书之“重任”,契合其“忧民”形象;赐宅邸,更是体面有加。
真是皇恩浩荡,对这位直言老臣照顾备至。
然而,从手握实权、可风闻奏事、纠劾百官的御史要职,调至以清贵著述为主的翰林院闲差,虽品级升了,但谁都明白,这是将其隔绝于核心决策与舆论风口之外。
那“专司编纂”四字,更是划定了界限:既然关心灾民,就去故纸堆里好好研究如何救灾吧,当下的“事”,就不必再参与了。
没有训斥,没有罚俸,没有下狱,甚至给了体面的台阶和虚名。
但这份“优容”背后冰冷的疏远与闲置之意,比任何严厉的处罚都更清晰地传达给了所有朝臣:
在“破世家、开学路”这条既定国策面前,任何形式的“缓行”、“止戈”之议,无论出发点多么“忠君爱民”,都是不被接受的杂音。
即便忠诚如刘文弼,亦需靠边站。帝国的车轮将继续沿着既定的、哪怕碾过无数“数字”的轨道,隆隆向前。
刘文弼接到调令时,正在值房。他捧着那封措辞温婉、恩赏有加的旨意,看着同僚们复杂难言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最终对着皇宫方向,整肃衣冠,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臣……谢主隆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起身时,背影似乎佝偻了些。他没有抗辩,没有再次上书,只是默默收拾了值房内的私人物品,在当日傍晚,搬离了御史台衙门。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官圈子。许多人扼腕叹息刘御史之“迂”,也有人暗中佩服其胆气,但更多的人,则是从此事中,更深刻地读懂了陛下的决心与朝局的风向。
那封提及“三十一亿七千二百万”的骇人奏章,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未曾激起帝心预期的波澜,反而让潭水更显幽深莫测。而刘文弼的调任,则像一道无声的界碑,标示出此条路上,劝谏的边界所在。
帝国的文书光流依旧日夜不息,更多的报告,更多的批示,更多的行动,沿着既定的轨道,涌向已成燎原之势的战场。个人的悲悯与不忍,在这架已然全速开动的战争机器面前,显得如此微弱,且“不合时宜”。
但,除了这个硬骨头,死犟种之外,并不是没有别的朝臣议论此事。却见神都阳京的一座茶园之中。
茶园雅间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郁压抑的气氛。雕花窗棂半掩,透进些许市井余晖,映在几位身着常服、却难掩官气的男子脸上,皆是眉头紧锁。
坐在上首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御史,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低沉:“……唉,诸公,我素来闻之,圣王治世,以民为本。今陛下锐意革新,破世家之壅塞,开学路以广才,此诚拨乱反正、开万世太平之基,千秋之功也。吾等往日,何尝不翘首以盼?”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浓重的忧色,压低了声音:“然……自新政推行以来,下官借巡查之便,遍览各道奏报,亦曾暗访几处灾区,所见所闻,实……实触目惊心!逆党抗拒,争斗波及之现场,往往十室九空,幸存者谈及当日,犹自股栗,涕泪横流。”
旁边一位面容方正、气质刚直的给事中闻言,重重叹息一声,接口道:“刘公所言甚是。下官亦曾命门下可信之人,分赴数郡暗中核对。自六月初一,陛下明发谕旨,力行新政,严查逆党以来,至八月初一,短短两月间……据各地有司上报、再结合我等私下核验,累计因‘逆党抗拒’、‘争斗波及’、‘清查牵连’、以及……以及‘抚恤不及、饥寒交迫’等故,直接无辜受池鱼之殃丧生之黎庶……”
他喉头滚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见都屏息凝神望着他,才从牙缝里挤出那个令人心悸的数字:“…三十一亿……七千二百万之巨……”话音落下,他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猛灌一口,却压不住心头的寒意。
此数当真骇人听闻!而且绝非虚言夸饰,乃是有司衙门依据户口黄册、殓葬记录、甚至……甚至派员至荒郊野冢逐一唱点核对,尸骸可验、名姓可溯之实据!
试想,这是何等景象?白骨露于野,怕亦难以形容其万一!此非天灾,实乃……实乃连绵不绝的人祸啊!
“三十余亿……”另一人喃喃重复,面色发白,“便是我神朝全盛时,一载新生丁口,怕也远不及此数之十一……两月之间,竟……”
雅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煮水的小炉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在座众人,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露悲戚,有的眼神中充满挣扎与困惑。新政大义他们懂,世家之弊他们更懂,可这代价……未免太过酷烈,酷烈到让任何尚有恻隐之心的人都感到窒息与质疑。
雅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上铜壶发出的微弱“嘶嘶”声。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太过巨大,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心头,令人窒息。
众人或垂首,或闭目,面上皆是不忍与挣扎。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偏右、一直沉默不语的户部尚书李驺方,缓缓抬起了眼。
李驺方面容沉稳,目光锐利如鹰,鬓角染霜,但身板挺直,自有一股久居中枢、执掌钱粮税赋的威严气度。他亦是寒门出身,凭着实干与忠诚,一步步走到今日,深得皇帝信赖,是推行新政、清算世家的核心重臣之一。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用那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面露悲戚或犹豫的同僚,那目光如冰水浇头,让几人不由自主地正了正身子。
“住口!”
李驺方终于开口。
他放下手中一直把玩但未沾唇的茶盏,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诸位!”他目光如电,直视刚才发言的几人,“你们口口声声‘民为本’、‘人祸’,可曾想过,以往世家专权,门阀壅塞之时,又是何等光景?!”
他声音陡然提高:“那时节,朝堂之上,非五姓不得高位!地方州县,非其爪牙不能主政!你我之中,若非侥幸得遇明主,或因些许机缘,此刻只怕仍在县衙佐吏位置上蹉跎,或者早已被他们排挤倾轧,不知所终!多少寒门俊才,抱负满怀,却因无门无路,老死牖下?多少惠民良策,因触及世家利益,被暗中使绊,胎死腹中?!”
他每问一句,目光便逼视一人,那几位清流官员竟有些不敢直视。
“那时候,难道就没有‘白骨露于野’?就没有‘千里无鸡鸣’?”李驺方语气越发凌厉,“世家兼并土地,隐没人口,操纵粮价,私设刑堂,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吸食民脂民膏,草菅人命?只不过,那时候的尸骸,埋在他们自家的庄园里、矿洞里,死在他们私设的水牢、火室里!那时候的哭声,被高墙深院隔绝,被他们的权势压得悄无声息,上不得天听,入不了你们的奏章罢了!”
他站起身,虽不算高大,此刻却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如今陛下圣明烛照,有此不世之雄心、雷霆之手段,欲为我神朝铲除这千年痼疾,为天下寒士开一条通天之路,为亿万黎庶争一口喘息之气!此乃乾坤再造之功,纵有阵痛,纵有牺牲,亦是为荡涤污秽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我等既食君禄,受陛下信重,位列朝班,此刻正当忠君之事,竭智尽忠,为陛下前驱,扫清障碍,抚平疮痍!岂能因一时之惨烈,便心生怯意,聒噪不休,行那拖后腿、凉热血之举?!”
“那三十余亿的数字,”李驺方声音放缓,却更显沉重,“老夫岂不知其重?每一笔,都压在老夫心头,夜不能寐!但正因其重,更说明世家之毒,深入骨髓,不施猛药,不足以去沉疴!今日之血,是为洗净往日更深的污血!今日之痛,是为断绝未来更长久的痛楚!”
他最后看向那位最先发言的御史和给事中,目光灼灼:“刘公,王给事中,尔等素怀仁心,老夫知晓。但大仁不仁!此刻,非是妇人之仁时。当思如何更有效推行新政,如何更妥善安置流民,如何更精准打击首恶,而非在此长吁短叹,动摇军心!”
“若觉老夫所言苛刻,”李驺方缓缓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可自去陛下面前分说。但在此处,在这‘听雨轩’中,这等涣散斗志、质疑国策之论,还是休要再提了。免得传将出去,寒了各地干吏之心,也……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与信任。”
第514章 如血
四周的其他人不再多言。
却见旁边另外一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赞同道:“以往世家专权,把持州郡,垄断灵脉,壅塞才路。朝堂之上,你我这般无显赫家世之辈,要么屈膝为其鹰犬走狗,仰其鼻息;要么便被排挤打压,锢于党争,空耗心血!地方之上,寒门才俊永无出头之日,黎民百姓更是世家佃户奴仆,生死荣辱,尽操于其手!他们巧取豪夺,横行不法,哪一桩哪一件,底下不是累累白骨、斑斑血泪?那时节,怎不见尔等在此细数冤魂,痛陈‘人祸’?”
他顿了顿,语气更厉:“便是没有眼前这番‘争斗’,每年因世家盘剥、豪强欺凌、制度不公而默默死于沟壑、冻毙于风雪、饿殍于荒年的百姓,又岂止三十亿?七十亿、百亿怕也不止!只不过那时他们死得悄无声息,死得‘理所当然’,无人为他们造册唱名,无人为他们上达天听罢了!”
“而今,陛下圣心独运,有廓清寰宇之雄心,有破旧立新之魄力,欲一举斩断这千年毒瘤,还天下一个相对公允,开万民一线真正生机!此乃逆天改命之举,焉能没有阵痛?焉能没有牺牲?旧屋将倾,尘埃瓦砾,难免伤人。但若不推倒这腐朽旧屋,所有人,包括你我的子孙,都将永远活在它的阴影之下,永无真正的新生!”
那人虽未穿官服,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我等,是信任,更是期许。你我既食君禄,受国恩,自当忠君之事,竭智尽忠,扫清障碍,推行新政,方不负平生所学,不负陛下信重!岂可因一时之惨烈,便心生退意,妄言‘缓行’、‘止戈’,行那拉后腿、拖大局之事?”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视众人:“刘文弼公之心或可悯,然其行已偏!陛下调其编书,已是保全其清名体面。尔等若尚有几分清醒,便当知眼下正是勠力同心、共克时艰之时!当思如何更好执行上意,安抚流离,加快清查,推广官学,使新政早日见效,方是真正恤民之道!而非在此空谈伤亡,徒乱人心!”
言罢,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某种决绝的信念。
为了剜掉一块脓疮,就算伤及些好肉,那也是有必要的!
世家蟠踞朝堂如此之久,想要毫无波折的就将他们挖掉,那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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