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55节
第512章 报告
成福和成涣,来到了自家庄子面前。
但遇到的那些守卫,却像是陌生人一样对待他们。
“哪个庄子?”黑衣执事声音干涩,毫无感情。
成福叔连忙上前,躬身递上玉牌和账册:“回执事,是北郊三十里外青岚庄的,小人是管事成福,这是今年灵谷核验的……”
“不必啰嗦。”黑衣执事打断他,接过玉牌和账册,看都没看成福一眼,只快速翻动着账册,手指在某些数字上重重划过,“产量比去年少了半成,上缴的‘净灵谷’比例低了三个点,损耗高了两个点。解释。”
成福叔额角见汗:“执事明鉴,今年春夏之交,有人袭击,损伤了几位调控天侯的术士,导致灵雨稍微不调,虫害也比往年利害些,庄子上上下下已是竭力……”
“竭力?”黑衣执事合上账册,抬眼,目光如冰锥,“成家不养废人,更不养找借口的废人。青岚庄管事成福,办事不力,核验不合格。即刻起,革去管事之职,庄内一应事务,由副管事暂代。青岚庄本年供奉,按账册核算,加罚三成,限十日之内缴清。逾期不缴,庄产充公,一干人等,以怠慢家规论处。”
轰!
成福叔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革职?加罚三成?这……这简直是往死里逼!
往年便是有些许差池,最多训斥几句,扣些赏赐,何曾听过如此严厉到不近人情的处罚?
“执、执事!冤枉啊!求执事开恩,再给小人一个机会……”成福叔颤抖着哀求。
“拖走。”黑衣执事不耐烦地挥挥手。身后一名护卫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瘫软的成福叔提起,拖到一旁。另一名护卫则冷冷看向成涣:“你是庄上的人?还杵着干什么?”
成涣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跟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见成福叔被扔在街角,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他想去扶,却被那护卫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几天,成涣作为被“暂留观察”的庄丁,滞留在洛城别院外围的下人房中,亲眼目睹、亲耳听到了更多令他浑身发冷的事情。
先是听说,家族在各地的好几处重要矿场、商铺,接连被官府以“勘验资源”、“核查税赋”、“涉嫌违规”等理由查封或频繁稽查,正常经营大受影响,损失惨重。而以往与官府打交道无往不利的家族长辈们,这次似乎处处碰壁,往日那些收了好处的官员,如今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公事公办,毫不留情。
然后是家族与其他几家的往来。成涣偷偷听到两个喝醉了酒的护卫低声咒骂,说什么“黎家那群王八蛋,以前称兄道弟,现在连咱们的拜帖都不接了”、“周家的商队路过咱们的码头,居然绕道走,他娘的”……言语间充满了愤懑与不安。曾经紧密的世家联盟网络,似乎正在悄然出现裂痕,而成家,正被隐隐孤立。
最让他恐惧的,是关于“上面”的传闻。地仙成晟陨落海外的消息,终于压不住了,以各种扭曲、夸张的版本在下人中流传。有人说老祖是被仙门诛杀,有人说中了皇帝和世家的圈套,甚至有人说老祖修炼走火入魔自爆而亡……但无论哪个版本,都指向一个事实:成家的擎天巨柱,塌了一根!而且,据说本家那边,几位掌权的老爷们近日争吵不断,甚至有人动了手,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经济的打压,政治的孤立,内部的分裂,顶梁柱的倒塌……这些原本距离成涣这个旁系底层少年无比遥远的词汇,如今却化作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和他所熟悉的那个“成家”身上。
往日里那个高高在上、仿佛无所不能、让他既敬畏又隐隐自豪的庞然大物,如今在他眼中,竟显出了几分摇摇欲坠的颓势,和一种……濒死巨兽般的惶然与狰狞。
这一天傍晚,成涣被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金属撞击声惊醒。他扒着狭小的窗户缝往外看,只见一队队身着黑色轻甲、气息远比别院护卫森严精悍的武士,正无声而迅速地接管别院各处要害,驱散原有的护卫。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冷漠,胸前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他不认识的徽记。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攫住了他。
这不是家族内部的调动!这些人……他们是谁派来的?他们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他所在的简陋房门被“砰”地一声粗暴踢开,两名黑甲武士闯了进来,目光如电,锁定了缩在角落的成涣。
“青岚庄成涣?”一人冷声问道,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成涣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牙齿打颤,只能僵硬地点头。
“带走。”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另一人上前,铁钳般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了出去。
屋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偌大的成家洛城别院,灯火依旧,却死寂得可怕。他看见不少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同样被黑甲武士押解着,汇聚到空旷的校场上,人人面无人色,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
成涣被推搡着站进人群,冰冷的夜风吹得他浑身发抖。他抬起头,望着别院深处那些依旧巍峨、此刻却仿佛笼罩在无形阴影中的楼阁,望着天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晦暗不明的冷月。
那个曾经给予他姓氏庇护、也带给他无形压力的“成家”,似乎正在他眼前,以一种他无法理解、却真切感受到的方式,缓缓崩塌、碎裂。
而他,这个微不足道的旁系子弟,连同这别院里成百上千与他命运相似或更优越的“成家人”,就像这秋夜寒风中的落叶,不知将被卷向何方,等待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命运?
皇帝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天罗地网,已经开始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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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之中,一位高级军官的桌案上,摆着一大堆的文书。
位于最上面的那一页,写着一些现在的工作。
神朝军务枢机处内务密报(甲字柒佰贰拾叁号)
呈报:威武将军,枢机值事
呈报衙门:枢机处
事由:奏报近期多地突发“灾异”勘验实情及处置。
自七月下旬至八月中旬,于河间、陇西、定波、云梦四城之地,先后突发不明“地动”、“天火”、“厉风”、“毒瘴”等灾异凡一十三起。
经暗卫密使并地方靖安所详勘,现已查明,此非天灾,实乃成氏门阀蓄养之狂悖修士,为抗拒朝廷德化,隐匿不法,竟罔顾天和、悍然袭击奉命行事之朝廷官差及官学宣讲使,双方争斗余波所及,殃及黎庶,酿成惨剧。
二、具体灾情勘验汇总
(甲)河间
地点:城西市及毗邻民坊。
上报缘由:“地龙翻身,兼有流火”。
实勘:成家隐匿于西市“隆昌号”之两名七境修士,抗拒靖安司搜查其私设之违禁炼器炉,引爆地火灵脉,并悍然攻击。官差二人殉职,激斗术法波及市井。
伤亡:平民当场殒命者三千零四十七人,重伤致残者二十三人。焚毁民居四百二十九户,商铺十七间。
地点:城下属清平县灵谷仓场。
上报缘由:“邪风过境,谷仓倾颓”。
实勘:官学宣讲使于该处宣讲《劝学新谕》,成家遣人混入流民,煽动罢听未果,暴起发难,意图刺杀宣讲使。随行护卫修士与之激战。
伤亡:平民殒命八百六十五人,伤者三十余。损毁待入库新谷逾千石,仓廒崩塌两座。
(乙)陇西
地点:郡郊官道及驿站。
上报缘由:“惊雷击地,妖雾弥漫”。
实勘:朝廷信使携查抄成家部分隐田文书途经此地,遭成家死士伏击。双方均动用阴毒术法,雷符毒障并用。
伤亡:信使队全员殉职(五人)。波及过往商旅两队,平民殒命二十一人,牲畜毙亡百余头,十余人中毒昏迷,经救治方愈。官道损毁三里,驿站主体结构被雷火劈毁。
附注:此案尤为酷烈,公然截杀朝廷命使,必须严查。
(丙)定波
地点:府城码头及漕运河段。
上报缘由:“水怪作祟,浪涌覆舟”。
实勘:靖安司调查成家私运违禁灵材船队,遭船上护卫修士激烈反抗,于码头水域展开激斗,水法肆虐。
伤亡:漕工、渔民及岸上商户平民殒命四千九百三十九人,失踪十余人。损毁、倾覆大小船只四十余艘,码头设施损毁严重,漕运中断三日。
(丁)云梦
地点:郡内多处新设官学塾舍。
上报缘由:“朽木自燃,瓦落伤人”。
实勘:此系列事件均为成家余孽或受其蛊惑之当地豪强,对推行官学之恶意破坏。手段包括纵火、破坏房舍、投掷秽物恐吓师生等,间有低阶修士参与。
伤亡:塾师伤一人,蒙童受惊患病者数十。损毁塾舍三间,教具、书籍若干。
此系列事件,绝非偶然,实为成氏门阀为维护其千年垄断之私利,对抗朝廷《劝学新谕》等国策,不惜铤而走险、戕害官差、祸及无辜之蓄意叛乱行为。其手段之残忍,波及之广泛,已然天怒人怨!
却见桌上的军官看了一眼这些报告,然后拿起红笔,沾了沾朱砂,写道:
“世家门阀壅塞才路、私蓄武力、目无王法。成家之所作所为,正是此等痼疾之集中爆发与明证。彼等视朝廷法度为无物,视黎民性命如草芥,其心已反,其行已逆。”
“此番惨剧,更证陛下重开官学、广纳寒俊、削藩破壁之圣裁,实为拔除乱源、安定社稷、普惠万民之根本良策。若非世家垄断资源、培植私兵、抗拒教化,何来今日之血泪?官学推行,正为杜绝此等惨事再现,使才俊尽为国用,使法术不致私逞,使万民安享太平。”
“对成家此类叛逆之行,请旨严查到底,揪拿余孽,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然后,却见这位军官拿开这一页,又翻开下一页。
下一页,写的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他又是熟练的写下批语,然后下一张。
笔走龙蛇,朱砂淋漓。
有时他甚至不需要看完整个报告,仅凭几个关键词和数字,批语便已成型。写罢,将文书“啪”地一声合上,放到左侧已处理堆的最上方。然后,手又伸向右边,抽出下一份。
“河间急报:发现疑似成家暗设之引灵阵残余,或为扩大争斗波及所设……”
批:“险恶至此!速遣懂阵法之员彻查清除,并究该地官吏失察之责。”
“查,有当地乡绅暗中提供成家死士藏匿之所……”
批:“附逆同罪!查抄其家,严审脉络,凡有牵连,一律按律严惩不贷。”
“抚恤进展:首批银两已下发。”
批:“着该府监察即行暗访,有误立斩。”
一份,又一份。朱批的字迹从清晰逐渐变得有些潦草,但意思从未偏离:谴责成家,强调官学正当,命令严办速抚。
这些批语,与其说是审阅后的决策,不如说是一种盖棺定论式的官方定调,是注入这庞大官僚体系的一道道明确指令。
窗外的更鼓不知响了几遍。值房外廊下,等候的信差排成了队,每人身前都有一个防水的厚布褡裢。衙役们抱着处理好的文书出来,按照文书上标注的紧急程度和发送衙门,分发给不同的信差。
“甲字急递,送枢机殿甲!”
“丙字常件,发往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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