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54节
浪四用力点头,将白平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他背着自己的小包袱,里面装着他的新衣、新靴、启蒙书册、符纸线香,还有白叔给他买的零食。这些东西并不贵重,却让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并非无根的浮萍,前路也并非全然黑暗。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平肩头的玉龟在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浪四迈着比之前更稳健的步伐,紧紧跟随。
虽然前路依旧布满未知的荆棘,但至少此刻,这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显得不再那么孤单。白平知道,带着浪四,未来的路会更难走,变数更多。但看着孩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和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与决心,他忽然觉得,这份沉重的“责任”,或许也是他一份不可或缺的修行。
下一站,该是考虑如何更稳妥地接触真静道宫那条线,以及,为浪四寻找一个相对安全、能让他安心修炼一段时间的地方了。灵蚌集这里补充了物资,可以走的更深了。
夜幕降临,星光渐显。两人一龟,继续向着更深远的未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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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倾覆在巍峨连绵的宫阙之之中。
御书房内,并未点燃寻常的烛火。
穹顶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冷白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御案后那个身着常服、却难掩雍容威仪的身影。
正是当今天子。
他并未批阅奏章,也未召见臣工,只是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中,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的螭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坚硬的木质。面前摊开着一卷最新的密报,内容正是五姓世家内部最新动向的汇总。
他自言自语道:“所谓的世家联盟,就是一堆这样各怀鬼胎的小家族凑一起过日子,全都狗屁不是,一堆废物凑一起只会变成大废物。”
第511章 勒紧(新年快乐!)
他的目光落回密报上关于成家的部份。地仙成晟陨落,精锐损失惨重,内部质疑声起,威望大跌,正忙于舔舐伤口、压制异动,同时与其他几家讨价还价,试图争取更多补偿或维持联盟地位……
“官学重开,各地响应者众,寒门微光已现。这一步,他们拦不住,也不敢真拦。”皇帝缓缓靠回椅背,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看到了世家那看似坚固实则裂痕遍布的壁垒。
“是时候了。”他轻声自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温水煮蛙固然稳妥,但朕……有些腻了。总得杀只鸡,给剩下的猴子们,好好看看。”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仿佛勾勒着某个家族的姓氏,然后,轻轻一握。
在外面,突然出现了好几个人影,个个都遮掩着容貌,似乎在皇宫这里,他们也是不可告人的存在。
面对着这些人,皇帝站了起来。
“下一步,”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寒,御书房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连那夜明珠的光仿佛都凝滞了,“朕要让成家——灭族。”
“不是打压,不是削弱,是连根拔起,鸡犬不留,从此神朝之内,再无成姓。”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蕴含着尸山血海般的恐怖意味。
世家绵延千年,根深蒂固,彼此联姻,利益盘根错节,想要灭掉其中一家,尤其是五姓这等顶级门阀,其难度和可能引发的震荡,足以动摇国本。但皇帝的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犹豫或担忧,只有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绝对冷漠与笃定。
成家,因为成晟之死,因为其在泸州事件中的“积极”表现,也因为它此刻的相对虚弱与内部不稳,成为了皇帝选中的那只“鸡”。既要彻底铲除一个心腹大患,收回其占据的庞大资源与权力空间,更要以此血腥手段,震慑其余世家,甚至……敲打某些可能暗中与世家勾连的势力。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一道无形的指令,已然沿着帝国最隐秘的脉络传递出去。
皇帝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目光落在关于“瀛州”、“高见”、“仙门”的字眼上,眼神幽深难测。
“海外风云,暂且由你搅动。内陆的火,”他合上密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敲,“该由朕来点了。”
“成家……就从你们开始吧。”
夜,更深了。皇都依旧沉睡在表面的安宁之下,但深宫之中点燃的这簇冷酷火焰,即将以燎原之势,席卷向某个传承千年的庞然大物,也将彻底改变神朝内部权力博弈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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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明义从没觉得自己名字里的“明义”二字如此讽刺。
他是成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旁系子弟,血脉稀薄,天赋平平,熬到四十多岁,靠着还算勤勉和一点点家族荫庇,才在这远离本家核心的“河间郡”混了个管理家族外围田庄和丹药铺面的管事。
放在以往,这份差事虽无大富大贵,却也清闲体面,足够他养活几千个仆人、三五十个妻妾,一百多儿女,偶尔还能接济一下更落魄的族亲,在这河间郡城里,也算是个受人敬重几分的“成先生”。
可最近这大半年,尤其是成晟老祖海外陨落的消息隐隐传开之后,一切都变了味。
起初是细微的。原本按月足额发放、用以维持田庄基础阵法运转和铺面安保的灵石份额,迟了半个月,还打了九折。上面传来的话轻飘飘的:“近来各处分润都紧,共体时艰。”成明义没多想,家族产业庞大,一时周转不灵也是有的,他自己垫了点,又稍微克扣了点给下面佃户和伙计的“例赏”,勉强应付过去。
接着,是供奉给郡守府和当地几个关键人物的“年敬”,往年家族都会有专项拨付,且规格逐年水涨船高,今年却迟迟没有动静。他去信询问本家负责外务的堂兄,回信只有潦草几字:“自行斟酌,量力而行。”
自行斟酌?量力而行?成明义看着库房里那点可怜的流动灵石和药材,头皮发麻。没有这些打点,田庄的税赋核查突然严格了起来,丹药铺面也接连被市易司找了几次麻烦,不是说成色不足,就是怀疑货源来路。
然后,是人员的凋零。
家族原本派驻在河间郡,协助他处理一些暗面事务、同时也算是监视他的两位本家修士,上个月突然被一道急令召回了。理由含糊,只说“本家有要务”。人走了,原本由他们负责的、与郡城地下黑市和某些灰色渠道的联系,瞬间断了大半。一些原本看在那两位本家修士面上才与成家合作的势力,态度立刻暧昧起来,供货价格抬高,回款周期拉长,往日称兄道弟的嘴脸,如今只剩下面具般的假笑。
最让他心惊胆战的是来自官方的压力。
河间郡守,那个往日收了成家厚礼、见面总是笑眯眯称他“明义兄”的胖子,最近两次公开场合遇见,竟然装作没看见他!郡守府下设的“劝学司”更是直接驳回了成家今年推荐的三名旁系子弟进入郡学“菁英班”的申请,理由冠冕堂皇:“名额有限,择优录取。”可谁不知道,往年这等名额,不过是成家与郡守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易?
流言蜚语开始在郡城里流传。茶楼酒肆里,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总能飘进他刻意竖起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成家那位老祖宗,在海外让人给宰了!形神俱灭!”
“何止!成家派去的好手也折了一大堆,伤筋动骨咯。”
“难怪……我看城里那几家成记铺子,最近货都不全了,伙计也没精打采的。”
“嘿,风水轮流转。朝廷最近重开官学,打压世家,成家撞枪口上了吧?”
“岂止是打压?我有个远亲在州府衙门当差,听说……上面有意拿成家开刀,杀鸡儆猴呢!”
“嘘!慎言!你不要命了!”
每一次听到这些,成明义都感觉后颈发凉,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暗处注视着所有姓成的人。他试图联系更近支的族亲,打探本家真实情况,得到的回复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就是极力掩饰下的恐慌。
“明义兄,做好自己的事,少打听。”一位在临近郡县担任税曹的族兄在传讯符里这样写,字迹潦草,墨迹甚至有些颤抖,“族里现在……很不太平。几位长老吵得厉害,唉,总之,各自珍重吧。”
各自珍重?成明义看着手中这枚耗费不菲、却只传来几句废话的传讯符,心头一片冰凉。连中层的族兄都这般惶惶不可终日,上层该乱成什么样?家族这艘大船,难道真的漏了?
今天,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郡城“镇魔司”的副司马,一个平日里没少收他好处的家伙,竟然亲自带着一队人马,以“核查田庄是否违规占用灵脉、偷逃灵税”为由,不由分说地封了他管理下最大、产出最好的一处灵谷田庄!那副统领板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完全无视成明义递过去的、装着往常三倍“辛苦费”的储物袋。
“成管事,朝廷新令,严查各地灵脉使用与税赋。贵庄账目有些不清,需要细细核对。在核查完毕之前,庄内一应产出、人员,不得妄动。这是公文,请过目。”副统领将一份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塞给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成明义捏着那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公文,看着田庄入口处那道冰冷的官方封条,以及周围佃户们惊慌茫然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核查?这是赤裸裸的掠夺!封了田庄,断了最重要的进项,他拿什么维持剩下的铺面?拿什么打点关系?拿什么养活手下人、供养自家?
而且,镇魔司直接动手,这背后传递的信号,太可怕了。
这意味着,官方层面,已经不再对成家有任何顾忌,甚至可能得到了更高层的明确授意!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城中自家宅院,妻子见他脸色灰败,想问又不敢问,只默默端上一杯热了又热的茶。
小儿子跑过来,要求购买某种只有官营下属店铺才出售的昂贵符纸的清单,被他心烦意乱地呵斥了一句,哇哇大哭跑开。
成明义坐在堂屋,看着这座他经营了十几年、本以为可以传下去的家业,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与绝望。
家族的庇护,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瓦解。
来自官方的打压,从暗流涌动变成了明面上的刀锋。昔日的盟友、伙伴,要么袖手旁观,要么落井下石。而家族内部,似乎也失去了统一的意志和有效的应对,只剩下一片混乱与自保的窃窃私语。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管事,接触不到家族的核心机密,也无力影响大势。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正在从四面八方收紧,目标直指所有姓成的人。而他,以及他管理的这些田庄铺面、他这一房的妻儿老小,都不过是这张网中,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微不足道的部分。
“成家……真的要完了吗?”这个他以前从未敢深想的念头,此刻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带着血腥的寒意,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夜幕降临,河间郡城华灯初上,依旧热闹。但成明义却觉得,这繁华夜景之下,是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他这座小宅院的灯火,在越来越紧的寒风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飘摇。
同样的寒意与恐慌,正在神朝各处,无数个如同成明义一般普通或不那么普通的成家族人心中蔓延。皇帝那句“灭族”的轻语,已然化作无形却真实的枷锁与刀锋,开始缓缓落下。
他于是突然坐起身来。
不能全靠他一个抗吧?!
下面这么多田庄,难道不能为他分忧!?
于是,他招来人,匆匆吩咐了几句。
而成明义的庄子里——
成涣,成家旁系子弟,十七岁,未入修行门墙,负责打理家族在洛城外一处中等规模的谷庄。
此刻,成涣觉得,这个秋天不好过。
往年这时候,都城里的成家别院的“秋收核验”是最热闹的。
各庄子管事的车马早早停在侧门外,等候明义大人的召见,彼此寒暄,交换着各处的收成、行情乃至内幕消息,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灵材特有的醇香。
主家的核验执事虽然挑剔,但总会留些情面,毕竟都是为成家效力。核验完毕,照例有不错的赏赐,管事们也能趁机在几位有头脸的爷面前露个脸,混个眼熟。
可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成涣跟随着自家庄子的大管事成福叔,天不亮就从庄子出发,赶到洛城别院时,日头已近中天。
侧门外,车马稀疏,仅有寥寥几辆,安静得反常。往日那些熟面孔,大半不见踪影。仅有的几个管事,也都面色凝重,彼此眼神一触即分,连最基本的点头寒暄都省了,各自缩在车厢或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沉默。
成福叔那张惯常带笑的圆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锁成一个疙瘩,不时看向紧闭的侧门,又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街道。
成涣缩在成福叔身后,大气不敢出。他年纪虽小,又未能修行,但在底层摸爬滚打,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弱,他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
“福叔,今年怎么……”成涣忍不住,极小声音问。
“闭嘴!”成福叔低喝一声,眼神严厉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泄了口气般,压着嗓子,近乎耳语,“今天……怕是不好过。”
话音刚落,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往年那位总是带着三分笑、爱收点小礼的核验执事,而是一个面生的黑衣中年人,脸色冷漠如铁,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刮下人一层皮。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黑衣、气息沉凝的护卫,目光扫过来,让成涣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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