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53节
白平微微皱眉。
在沧州,他见过苦难,甚至亲手制造过死亡。
但在东海,在瀛州这遵循着赤裸丛林法则的地方,看到这样一个明显是遭了无妄之灾、失去一切的凡人孩童,那种冲击依然强烈。
这村庄的毁灭痕迹很新,可能就是这一两天内发生的事情,看手法,不像天灾,更像是遭遇了盗匪、仇杀或是……某种不加区分的清洗。
男孩很安静,没有大哭大闹,甚至没有试图离开那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他只是蜷在那里,抱着破碗,流泪,等待,或许也不知道在等什么。这种过于“听话”的绝望,反而更让人心头沉重。
白平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
他自身伤势未愈,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救助一个陌生的可能带来麻烦的孩子,绝非明智之举。
瀛州没有慈悲生长的土壤,滥施同情往往意味着将自己置于险地。
可是……
大道无情,但人非草木。
白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逐渐坚定。他调整了一下气息,让自己看起来更平和些,然后迈步,轻轻绕过礁石,向那个蜷缩的男孩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男孩。
他猛地一颤,抬起泪眼,惊恐地看向白平,身体向后缩了缩,几乎要嵌进岩石缝里,抱着破碗的手指关节发白。
白平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目光尽量温和,声音放得很轻:“别怕。我不是坏人。这里……发生了什么?”
男孩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流得更凶了。
海雾缓缓流动,笼罩着废墟和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白平知道,带上这个孩子,他前往“灵蚌集”的路,将变得更加艰难和不可预测。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掌心托着一块干净的、散发着淡淡麦香的干粮饼。
男孩的眼泪还在流,但或许是白平刻意收敛了所有凌厉气息,又或许是那块干粮饼散发的食物香气,他眼中的惊恐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与哀戚。他张了张嘴,发出微弱沙哑的气音,试了几次,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叫浪……浪四,都、都没了……”
浪四。一个简单甚至有些随便的名字,像是海边无数贫苦渔家孩子的共同代号。
白平心中一叹,将干粮饼又往前递了递:“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浪四看着那块饼,喉咙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
他抬起脏兮兮的小脸,仔细看了看白平的脸,又看了看他肩头那只重新探出脑袋、好奇张望的莹白玉龟,似乎在确认什么。最终,对食物的渴望战胜了恐惧和戒备,他伸出瘦小的手,飞快地抓过饼,紧紧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又抬眼看向白平,小声问:“你……你是仙人吗?能飞的那种?”
他的眼神里,除了残留的悲伤,竟隐隐燃起一丝极微弱的希冀。
白平摇摇头:“我不是仙人,只是个修行的人。”他顿了顿,看着浪四怀中紧紧抱着的饼和那只破碗,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浪四的身体又轻微地颤抖起来,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前天……晚上,来了好多黑影子,会飞,很凶……阿爹阿娘把我塞进地窖……后来,好大的声音,好烫……再后来,没声音了,我出来……就、就这样了……”他语无伦次,显然受到了极大惊吓,记忆也是破碎的。
黑影,会飞,凶悍,纵火……听起来像是修士所为,而且是手段酷烈、不顾凡人死活的那一类。
在瀛州,这等事恐怕并不鲜见。
白平沉默片刻。他自身难保,前途未卜,实在不该再添累赘。理智告诉他应该留下些食物和清水,然后转身离开。但看着浪四那单薄颤抖的肩膀、那双盛满惊恐与隐约期盼的大眼睛,那句“转身离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恻隐之心,或许是修行路上需要磨灭的弱点,但若连最基本的人性都磨灭了,那修行的尽头,又剩下什么?与那东海弱肉强食的妖物,与那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劫匪,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的“归一”神意,追求的包容与统合,难道连一个无辜受难孩童的些许生机,都容不下吗?
“你……愿意跟着我吗?”白平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坚定,“我可能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甚至我自己也随时会遇到危险。但至少,有口饭吃,有个地方遮风避雨。我会尽力护你周全。”
浪四猛地抬起头,眼泪再次涌出,这次却带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用力点头,生怕白平反悔似的,哽咽着说:“愿、愿意!浪四听话!浪四会干活!仙人……不,老爷,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叫我白叔吧。”白平站起身,伸出手,“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浪四小心翼翼地将干粮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珍惜地咀嚼着,然后将剩下的仔细包好,塞进怀里,这才将脏兮兮的小手放在白平掌心。
那只破陶碗,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了窝棚的角落,仿佛是与过去最后的告别。
白平牵着浪四,重新回到相对隐蔽的礁石后。他取出清水让浪四简单清洗了一下手脸,又找了件自己的旧衣服给他裹上,虽然宽大不合身,但总比那身褴褛血衣要好。浪四非常乖顺,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不哭不闹,非常听话。
接下来的几天,白平带着浪四在荒僻的海岸丘陵地带小心穿行,避开可能的路径和有人烟的地方。他伤势未愈,需要不时调息,行进速度不快。浪四很懂事,紧紧跟着,累了也不吭声,饿了就小心地啃一点干粮,还会主动帮白平注意周围的动静,虽然以他凡人的感知力作用有限,但那份心意却让白平有些触动。
第510章 评语
时间逐渐过去。
因为带着一个小孩,所以白平的速度减少了许多,基本上就是比凡人快一点的速度而已,因此几个时辰的距离变成了半个月。
一次短暂的休息时,浪四看着白平打坐调息时周身隐隐流转的淡薄光晕,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向往,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白叔……我、我也能像您这样……修行吗?我想……我想变利害,以后……以后……”他想说“给爹娘报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平睁开眼,看着孩子眼中那混合着悲伤、渴望与一丝倔强的光芒,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打量着浪四的根骨气色——不算顶尖,但也不算太差,中人之资,胜在年纪小,心思单纯未受太多污染。更重要的是,这孩子心性坚韧,遭此大难却未崩溃,且懂得感恩,知道进退。
在瀛州,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凡人孩子,跟着自己这样的“麻烦人物”,生存概率极低。若他能踏入修行之门,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入门,也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修行很苦,很难,而且危险。”白平正色道,“不是你想的那么好玩。可能练了很久也没有太大成效,可能遇到危险比现在还多。即使这样,你也想学吗?”
浪四跪坐起来,挺直小身板,用力点头,眼神无比认真:“想!再苦再难我也不怕!白叔,求您教我!”
白平注视他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我传你一门打基础的功法。但你要记住,这只是让你强身健体,略有自保之力。真正的道途,需要机缘,更需要你自己的悟性和坚持。明白吗?”
“明白!浪四发誓,一定听白叔的话!好好练功,不做坏事!”浪四激动得小脸发红,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这次却是喜悦的。
白平没有传授《玄化通门大道歌》这等惊世骇俗又隐患重重的功法,甚至没有传授自己主修的、带有高见烙印的功法。他斟酌之后,选择了一门记忆中来自沧州、相对中正平和、打下根基效果不错且后续兼容性较好的基础炼气法门——《海岳凝气篇》。此功法的意象与海边环境也略有契合。
他先以神意仔细为浪四讲解了人体基本的经脉穴位、气感概念,以及修行中最关键的“静心凝神”要诀。浪四听得极为认真,不懂就问,虽然问题稚嫩,却显示出不错的悟性。
待到浪四大致明了后,白平才将《海岳凝气篇》第一层的口诀和行气路线,以最清晰平实的方式传授给他,并亲自引导他尝试第一次引气入体。
浪四盘膝坐好,按照白平教导的方法,努力摒弃杂念,感应天地间游离的稀薄灵气。
起初毫无头绪,但他心性单纯,又怀揣着巨大的渴望与感激,竟渐渐静下心来。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在白平一丝温和神意的辅助牵引下,浪四身体微微一震,脸上露出奇异的色彩——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凉的气流,顺着白平指示的路径,艰难却真实地进入了身体,在指定的经脉中缓缓运行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
“白叔!我……我好像感觉到了!”浪四睁开眼,又惊又喜,几乎要跳起来。
“嗯,不错。”白平点点头,眼中也有一丝欣慰。第一次尝试便能引气入体,哪怕有自己辅助,也说明这孩子与修行确实有缘,心性也适合。“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日勤加练习,不可懈怠。记住,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
“是!谢谢白叔!谢谢白叔!”浪四感激涕零,又要跪下磕头,被白平拦住。
自此,白平身边多了个小尾巴,也多了一份责任。
每日赶路、觅地休息、调养自身伤势之余,他都会抽出时间指导浪四修行。
浪四异常刻苦,抓住一切空闲时间打坐练气,进步虽然缓慢,却扎扎实实。他对白平愈发恭敬依赖,生活琐事也抢着做,尽量不让自己成为拖累。
白平肩头的玉龟似乎也对这新加入的小成员产生了兴趣,偶尔会爬下来,在浪四打坐时趴在他膝盖上,背甲微微发光,竟让浪四周围的灵气活跃度略有提升,算是意外之喜。
一人,一龟,一童。在这危机四伏、规则森严的瀛州荒野中,结成了一小段脆弱而温暖的同行之缘。前路依旧迷茫艰险,但至少此刻,不再是完全的孤身一人。
接下来半个月的行程,变得缓慢而谨慎。
白平带着浪四,专挑荒僻小径,昼伏夜出,尽量避免与人接触。他自身的伤势在丹药和持续调息下,逐渐好转,至少外表已看不出明显异常,只是内里脏腑和经脉的暗伤仍需时日温养。
浪四的进步则令人欣慰,那孩子心无旁骛,每日勤练不辍,《海岳凝气篇》第一层已然入门,虽然引动的灵气微弱如丝,但气感日益清晰,行走坐卧间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稳。最难得的是他心性依旧,对白平恭敬有加,对肩头那只偶尔会“指点”他修炼的玉龟也充满了喜爱。
这一日午后,绕过一片生长着暗红色荆棘的海崖,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出现在面前,谷口以粗大的灵木栅栏和简单的警戒阵法环绕,栅栏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帜,绘着一只张开贝壳、内含明珠的灵蚌图案,正是“灵蚌集”。
与港口那种紧绷高效的秩序不同,灵蚌集更显嘈杂、鲜活,也……稍微“安全”一些。集市规模中等,摊位沿着谷地自然形成的道路两侧排开,多是简易的木棚、石台,甚至直接铺块兽皮在地上。售卖的物品五花八门,新鲜或处理过的海兽材料、各种色泽的灵珠珊瑚、晒干的海草药材、粗糙的法器符箓、乃至一些海外岛屿的特产矿石、香料。
空气中混杂着海腥、药香、烤鱼的焦香以及人群的汗味。
来往的修士修为参差不齐,从一二境的底层散修到偶尔掠过气息的五境高手皆有,大多神色间带着交易者的精明与警惕,但明目张胆的杀气确实少了许多。集市边缘有几处简易的石屋,门口有气息沉凝的修士值守,那是维持秩序的散修联盟执法队所在,也是交易纠纷的仲裁处——据说背后站着那几位信誉尚可的散修七境。
白平带着浪四,混杂在入集的人流中,缴纳了每人五金的“入场与基础保护费”,获得两枚刻有灵蚌印记、三日有效的木符,这才踏入集市内部。
浪四瞪大了眼睛,紧紧跟在白平身侧,小手不自觉抓住了白平的衣角。眼前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新奇无比,那些散发着微光的珍珠、狰狞的海兽獠牙、形状古怪的草药、还有摊主们五花八门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构成了一个与他之前贫苦渔村生活截然不同的光怪陆离的世界。他肩头的玉龟也好奇地探出脑袋,黑豆小眼左右转动。
白平首先目标是补充自身所需。他熟门熟路地穿梭于几个售卖丹药和常见灵材的摊位,购置了一批品质尚可的疗伤丹药、解毒丹、补气回元的“海元丹”,以及一些绘制符箓、修补法器的基础材料。
他刻意将修为显露在五境中期,购买的东西也控制在中等偏下档次,既符合身份,又不至于太过惹眼。讨价还价时语气平和,但眼光毒辣,几个摊主见他不是肥羊也不是愣头青,倒也痛快成交。
完成自己的采购后,白平并未立刻离开。他看了看身旁一直安静跟随、眼神却不时流露出对某些小玩意儿好奇的浪四,心中微动。
“跟我来。”他领着浪四,走向一处售卖成衣和日用杂货的区域。
“老板,找两身这孩子能穿的结实衣服,料子普通,但要耐磨耐脏,方便活动。”白平指指浪四。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看了看浪四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旧衣,很快找出两套灰褐色、以某种海兽皮混合粗麻制成的短打衣裤。
浪四摸着那结实的面料,眼睛亮晶晶的。
接着,白平又在一个老修士的摊位上,为浪四选购了一双附有简单轻身符文的兽皮靴。“修行起步,脚要稳,也要快。”他简单解释道。浪四捧着新靴子,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经过一个售卖低阶符箓和修行启蒙物品的摊位时,白平停下脚步。他仔细看了看摊位上几本纸质粗糙、但内容还算端正的《基础灵气辨识》、《常见低阶妖兽图录》抄本,以及几沓最基础的“清洁符”、“微风符”、“明光符”。
“这些,还有那本《东海常见可食植物辨识》,都要了。”白平对摊主说道,又拿起一支以“沉心木”削制、对初学者静心略有辅助的普通线香,“这个也包上。”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笑眯眯地算账打包。
浪四站在旁边,看着白平为他挑选这些看似普通、却对他眼下极为实用的东西。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
最后,白平带着他来到集市边缘一处相对干净的小食摊,要了两大碗热气腾腾、加了碎鱼肉和海菜的粥,又要了一碟烤得焦香的贝肉。“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修行。”
浪四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着粥,咸涩又温暖。
吃完饭,白平又去补充了足够的干粮和清水,甚至特意买了一些易于保存、适合孩子口味的果脯和肉干,塞进浪四自己的小包袱里。
“白叔……”走出集市,重新踏上荒野小径时,浪四终于忍不住,仰起小脸,眼眶通红,“我……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您!我一定努力修行,再也不给您添麻烦!”
白平摸了摸他的头,动作略显生疏,但很温和。“不用总想着报答。你好好活着,走正道,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他顿了顿,“记住今天在集市看到的、听到的。修行不止是打坐练气,认识这个世界,学会如何与人打交道,如何在规则内生存,同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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