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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652节

  他“听”到了瀛州通行的几种主要语言、方言乃至部分异族交流用的意念波动样本,快速熟悉着此地的语言习惯与某些特定暗号切口。

  他“感受”到了玉简中模拟出的不同势力盘踞区域特有的“氛围”——

  更重要的是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哪些坊市禁止私斗,违者会被坐镇的势力联手驱逐或击杀,哪些区域默认为“解决恩怨”的场所,还有一些允许冲突,但需控制范围,不得波及无辜摊位与静修地,交易时如何鉴别常见的欺诈手段,遇到不同身份的巡查修士该如何应对,甚至包括在哪些酒馆能听到相对可靠的小道消息,哪些地方是情报贩子聚集的黑市……

  信息庞杂,但白平以“归一”神意梳理,取其精要,去其芜杂,渐渐在心中勾勒出一幅立体的、动态的瀛州生存图景。他不再是一个两眼一抹黑的闯入者,至少,知道了水有多深,暗流大致流向何方。

  十五日转瞬即逝。

  这一日清晨,白平从深沉的观想中醒来,眼中神光湛然,比之半月前更多了几分沉静与洞明。肩头玉龟背甲上的天然纹路似乎也清晰了些许,在透过雾晶的朦胧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

  他早就已经结清了房钱,所以只是收拾了一下,就在那护卫略微审视的目光中平静离开“海平居”。

  目标明确——玉简中提及的,位于港口东北方向三十里外,一处由几位信誉尚可的散修联合维持秩序的定期集市:“灵蚌集”。

  据载,此地规模中等,货物种类相对齐全,假货虽不可避免,但明目张胆的杀人越货较少,对独行且修为不高的修士较为友好,是购置常规修行资粮、初步融入瀛州修士交易圈子的不错选择。

  白平整了整衣衫——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灰蓝色劲装,将自身气息稳固在五境的程度。

  高见留下的金票他拆开了一部分,九千金的金票藏在芥子袋里,只取了小部分随身。

  肩头趴着玉龟,他迈开脚步,顺着脑海中清晰的舆图指引,离开港口区域,向着那片据说以盛产各种灵珠、珊瑚及海中药草闻名的“灵蚌集”行去。

  不过,白平刚踏出港口区域那道以巨大珊瑚石垒砌的界碑,沿着通往内陆的砾石小路没走出一里,前方路旁一块风化严重的海蚀岩后,便转出三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子,面皮焦黄,眼袋浮肿,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色水靠,腰间挎着一柄无鞘的弯头短刀,刀身泛着暗沉的血色。他身后两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满脸横肉,扛着一根带着倒刺的熟铜棍;瘦的那个则眼神飘忽,手里把玩着两枚黑沉沉的铁胆,转动间无声无息。

  三人看似随意散开,却恰好封住了白平前路与两侧可能的退避角度,气息收敛得不错,但那股子混迹底层的狠戾与油滑,却遮掩不住。

  瘦高男子上前一步,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这位道友,请留步。”

  白平脚步一顿,目光平静扫过三人,神意微凝,已然警惕。肩头玉龟似乎察觉到不善,将头尾四肢都缩进了壳里。

  “有事?”白平声音不高不低。

  “也没啥大事,”瘦高男子搓了搓手指,语气带着一种熟稔的市侩,“看道友气度不凡,初来瀛州吧?咱们兄弟几个最近手头紧,想跟道友江湖救急一番。不多要,一千金,交个朋友,往后在这片地头,也有个照应不是?”

  一千金?白平心中一凛。这数目对于显露五境修为、衣着普通的独行修士而言,绝非小数目。对方开口就如此精准,显然不是胡乱讹诈。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不悦:“阁下说笑了。在下初来乍到,身无长物,何来‘身价不菲’之说?一千金,未免强人所难。”

  “嘿,”那玩铁胆的瘦子嗤笑一声,声音尖细,“道友就别装啦。‘海平居’,二楼丙字房,一住十五天,一天十金,眼都不眨。这手笔,是一般五境散修做得出的?”

  白平心中一沉。

  对方竟连他住哪间房都清楚?是客栈本身有问题,还是这些人盯梢已久?

  那胖汉子也瓮声瓮气接话:“住得起也就罢了。可这十五天,道友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客栈每日奉送的灵果、聚灵阵法都懒得用,全凭自己调息。嘿嘿,十金一天的花销,对你来说就跟扔几个铜子儿似的,压根不在意里头包含的那些‘添头’。这说明啥?说明你压根看不上这点东西,灵果吃都懒得吃,或者……你根本不在乎这点钱。”

  瘦高男子接口,眼中闪着精明而贪婪的光:“能在瀛州港口,眼睛不眨地住十五天‘海平居’,还完全无视附赠服务的人,要么是愣头青,要么就是真不差钱。我看道友行事沉稳,不像愣头青。所以嘛……一千金,对您来说,九牛一毛。破财消灾,大家都体面,如何?”

  白平默然。

  原来破绽在这里。

  自己为求清净安全,选择中等客栈,本是为了不惹眼。却没想到,过于“规矩”和“节俭”的行为,在这些人精眼里,反而成了财力深厚的佐证——因为真正的普通修士,绝不会浪费客栈提供的任何一点“价值”,哪怕只是低阶灵果和基础阵法。

  瀛州……果然步步危机,人心鬼蜮。不仅要有实力,要有同归于尽的狠劲,连日常行为细节,都可能成为他人衡量你、算计你的标尺。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中有无奈,也有几分自嘲。

  “看来,是在下疏忽了。”白平抬眼,目光扫过三人,“不过,此事倒不是钱的问题,更关乎脸面。若今日因几位几句话便拱手奉上,往后在瀛州,怕是寸步难行。”

  瘦高男子脸色一沉,手中短刀微微抬起一个角度:“道友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一千金买条路,很划算。动起手来,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胖汉掂了掂铜棍,狞笑上前一步。玩铁胆的瘦子则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封住了侧翼。

  海风拂过,带着咸腥味,也吹动了路旁低矮灌木的叶子,飒飒作响。

  白平缓缓吸了一口气,体内“归一”神意悄然流转,五境修为的气息不再刻意压制,沉凝如石。他右手自然垂落,指尖有微不可察的气流萦绕。

  “路,我自己会走。”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钱,没有。要动手,便请。”

  既然伪装已被识破一部分,那便无需再刻意低调。在这“人人持刃”的瀛州,适当的锋芒,或许比一味的隐忍更能赢得生存空间。正好,他也想试试,这半月研读玉简、神意淬炼之后,独自面对这瀛州的“规矩”,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砾石小径已然面目全非。

  以交战处为中心,方圆一里内,地面像是被狂暴的巨兽狠狠犁过,焦黑的坑洞、深切的刀痕、融化的岩石与冰晶混杂在一起,蒸腾着袅袅青烟与刺鼻的灵力灼烧气味。

  几丛低矮的铁骨灌木彻底化为齑粉,连那块巨大的海蚀岩也崩碎了一角,露出内部暗红的纹路。

  白平单膝跪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地面上,以手撑地,剧烈喘息。

  灰蓝劲装多处破裂,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那是瘦高男子短刀上淬的某种阴损毒素;右肋处衣衫焦糊,隐隐传来灼痛,是那胖汉铜棍爆裂时溅射的炎火碎片所致;最险的是左腿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细痕,若非“归一”神意在最后关头疯狂预警,让他于千钧一发之际拧身偏移,那玩铁胆的瘦子以毕生修为引爆的本命铁胆碎片,恐怕已洞穿了他的心脉。

  即便如此,脏腑也被震荡得气血翻腾,灵力运转滞涩。他脸上毫无血色,额角冷汗与血污混在一起。

  那三人……修为确实不算顶尖,两个四境,一个五境,单对单甚至二对一,白平都有把握战而胜之。

  但他们太狠。

  瘦高男子的刀法诡谲阴毒,专攻下三路与要害,以伤换伤的招式层出不穷;胖汉看似笨拙,实则铜棍势大力沉,且棍中暗藏爆裂炎阵,关键时刻竟不惜自损法器也要重创敌人;最可怕的是那瘦子,眼见同伴重伤,自己逃生无望,竟毫不犹豫地将温养多年的本命铁胆化作一次性杀器,若非白平神意特殊,感知到那毁灭性力量凝聚的细微波动,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人人持刃……皆可双输……这地方真是……”白平咳出一口带黑丝的淤血,咬牙站起。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立刻调息驱毒。

  此地动静太大,血腥味、灵力残波、破坏痕迹,在瀛州这等地方,就像黑夜中的灯塔。

  必须立刻离开!

  就在他身影消失约莫半盏茶功夫后——

  嗖!嗖!嗖!

  数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从不同方向疾射而至,落在狼藉的战场边缘。

  白平的判断一点都没错。

  这个地方,就是这样。

第509章 变化

  最先到的是一对身穿相似褐色皮甲、面容冷峻的男女,他们警惕地环视四周,目光在尸体和破坏痕迹上迅速扫过,男人蹲下检查了一下焦尸的伤口和残留法力,低声道:“刚结束不久,三方混战?不对,像是一对多……胜者受伤不轻,往那边去了。”他指了指白平离去的方向。

  “追吗?看起来油水不厚,但胜者能一打三还赢,或许有点东西。”女人声音沙哑。

  “不急,看看。”男人摇头。

  紧接着,一个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的独臂老者,拄着一根青竹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另一侧岩顶,浑浊的老眼扫过战场,尤其在那些爆炸和毒素痕迹上停留片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又是这些下三滥的勾当……没意思。”他身形一晃,竟朝着与白平离去方向完全相反的港口折返回去,似乎只是路过瞧个热闹。

  第三拨人则是三名服饰各异、但袖口都绣着小小浪花标记的修士,他们明显更有组织,迅速分散勘察,其中一人掏出一面铜镜对着战场照射,镜面浮现模糊的光影残留。“目标已逃离,方向东北偏北,有血迹和紊乱法力残留。受伤不轻,速度不会太快。”持镜者快速汇报。

  “是‘海狼’那三个惯犯踢到铁板了?”另一人踢了踢胖汉的尸体,“活该。不过能让这三条疯狗拼死反扑,还弄出这么大动静……逃掉的那位,恐怕也不是善茬。要上报吗?”

  “记录一下,先不管。上面只让我们留意大规模骚动和可疑的过江龙,这种黑吃黑,每天没有十起也有八起。”为首的修士收起铜镜,面无表情,“清理一下痕迹,别吓到后面过路的肥羊。”

  几拨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在现场稍作停留,便又如同幽灵般迅速散去,只留下愈发浓郁的血腥和破败,以及空中渐渐聚拢、开始盘旋的几只嗅到死亡气息的漆黑铁喙秃鹫。

  远处,踉蹡奔行在崎岖石丛间的白平,心脏仍在狂跳,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后方可能传来的任何风声。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但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并未完全消散。

  瀛州的规则,他今日才算真切体会了一角。这里没有纯粹的弱者,每个人都藏着致命的毒牙。活下去,不仅要强,要狠,更要快,要永远比危险快一步。

  他咬紧牙关,将一枚用于临时压制伤势和毒素的丹药塞入口中,苦涩的药力化开,带来一丝清凉。

  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更茂密也更危险的山林轮廓。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否则,不等追兵或新的觊觎者到来,体内的毒素和伤势恶化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白平强撑着又奔出十余里,直到那血腥战场的气息被咸湿的海风和山林土腥气彻底掩盖,身后也再无被人缀上的异样感,才寻了一处被茂密铁骨藤遮蔽的岩缝,踉跄钻入。

  岩缝狭小潮湿,但足够隐蔽。

  他第一时间布下两道警示结界,又撒下些许遮掩气息的药粉——这些是高见所赠物资中的常备品。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背靠冰冷岩壁滑坐在地,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肋下和肩头的伤处,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肩头玉龟轻轻震动,散发出一圈微弱的温润白光,笼罩住白平。白光所及,那左肩伤口处翻卷皮肉上萦绕的紫黑色毒气,竟像是遇到克星般,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开始缓慢消融。

  虽然无法根治,但那股阴寒蚀骨的痛楚明显减轻了几分。

  “谢了,小家伙。”白平喘匀一口气,感激地摸了摸玉龟的壳。他不敢耽搁,取出丹药服下,又运起“归一”神意,引导药力与自身灵力,专注于压制体内肆虐的毒素和稳定最严重的伤势。至于外伤,只能草草清理、敷药包扎。

  调息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已然向晚。

  岩缝外传来妖兽的低吼与夜鸟的啼鸣。白平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最要命的毒素已被玉龟白气和丹药合力暂时封住,内腑震荡也平稳下来,肋下和腿上的外伤虽疼痛,但已不影响基本行动。

  他小心地换了身干净衣物,将染血破损的旧衣就地焚毁。又对着岩壁上一洼积水整理形容,努力让神色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而非重伤在身。在瀛州,明显的伤势就是最显眼的弱点标记。

  “不能在此久留。”白平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僵硬疼痛的左肩,掀开铁骨藤,谨慎地探察外界。根据玉简舆图和方才奔逃的方向判断,他此刻应位于港口东北方一片被称为“乱石林”的边缘地带,再往深处,便是妖兽频繁出没的区域,但也意味着人迹更罕至。

  做完这一切,已是午后。海雾不知何时悄然弥漫开来,让这处荒僻的海湾更显阴冷迷蒙。

  他不敢久留,吞下几块干粮补充体力,正准备离开这片临时藏身处,继续向预定的“灵蚌集”方向迂回前进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海浪声完全掩盖的啜泣。

  那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来自礁石环抱的另一侧,更靠近内陆的方向。

  白平动作一滞,于是路线稍稍变化,悄然延伸过去。

  穿过弥漫的薄雾和嶙峋石隙,他看到了一幅惨淡的画面。

  那原本可能是一个依托小海湾形成的渔民或采集者聚落,规模不大,十几间简陋的石屋或木棚。然而此刻,大部分建筑都已倒塌或烧毁,残留着焦黑的木炭和破碎的瓦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和烟熏味。一些残破的尸体倒伏在废墟间,早已冰冷,看服饰多是普通凡人,间或有一两个低阶修士。

  而在村庄边缘,一处半塌的、靠着一块巨岩搭成的窝棚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衣衫褴褛,沾满泥污。

  他紧紧抱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空无一物。

  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巨大的惊恐和不知所措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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