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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647节

  高见与白平所乘的金鳌,在这片仙境海域中,似乎也恢复了部分古老神韵。它不再沉默,偶尔发出低沉的鸣唱,与虚空中的道韵相和。所过之处,那些奇异的灵兽仙禽纷纷驻足行礼,霞光为之让路,海水自动分开得更远更平。它背负的“绿岛”上,那些墨绿海藻与苔藓,此刻也散发出莹莹宝光,与周遭仙境气息交融。

  白平立于鳌背,早已看得目眩神迷,心神震撼。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之前经历的东海残酷、神朝倾轧截然不同。古老、祥和、玄妙、超然……仿佛一切争斗、算计、生存的艰辛,都被隔绝在了这片仙域之外。

  他的“归一”神意在此地异常活跃,如同干涸的土地逢遇甘霖,贪婪地吸收、感悟着空气中流淌的古老道韵,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在他眼中仿佛都化作了某种大道法则的外在显化,虽然难以尽数理解,却让他对“道”的广度与深度,有了前所未有的直观感受。

  高见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目光深邃地扫过沿途奇景,仿佛在印证着什么,又似在回忆什么。但不管是什么,答案就藏在这片古风仙意弥漫的奇异海天尽头。

  海天幻景渐次向后退去,前方视野豁然开朗。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孤悬云外的单一仙山,而是两座并立相连、却气象各异的巍峨山峦。

  两座仙山,一座青碧如玉,生机勃发,奇花瑶草遍布,灵泉飞瀑点缀其间,仙鹤瑞兽徜徉,云雾缭绕如轻纱,散发出清新盎然的乙木灵气与蓬勃生机。另一座则玄黑如铁,峻峭嶙峋,山体少有植被,却密布着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隐隐有金石交鸣之声与肃杀锋锐之气透出,仿佛一柄沉寂的太古神兵,散发着庚金煞气与沉凝道韵。

  奇异的是,这两座浑然一体的仙山,其底部并非扎根海底或虚空,而是由四尊比之前引路金鳌更加庞大、气息更加古老苍茫的金鳌共同驮负!四鳌分踞四方,鳌首微昂,仿佛承载着无上重任,巍然不动,其暗金色的甲壳上布满更加深邃复杂的道纹,宛如承载着岁月的史书。鳌身大半隐于灵雾仙霞之下,只露出部分如山岳般的背甲与四肢轮廓,与仙山基座浑然一体,若非仔细辨认,几乎难以察觉。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非仙山本身,也非驮山之鳌。

  而是在其中一尊面朝来者方向的、最为巨大的金鳌那高高昂起的鳌首之上!

  那鳌首顶端,简单地修建着两三间以青竹和不知名灵藤搭建的小屋,造型古朴拙雅,毫无奢华之气,与脚下恢弘的仙山巨鳌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小屋前的空地上,立着一人。

  那人身量不高,穿着素青色的宽大道袍,朝着高见遥遥拱手。

  高见感叹了一句。

  “这屋子修在这里,独占鳌头啊。”

  不过,姑且是到了,且看看吧。

第503章 仙门

  那人身量不高,穿着素青色的宽大道袍。

  他面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五官平平无奇,惟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他手中拄着一截翠绿的竹枝,正含笑望着乘鳌而来的高见与白平,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欣喜之色。

  看到高见跃下鳌背,踏上这鳌首平台,那人眼睛一亮,竟主动迎上两步,语气热络地招呼道:

  “高见,高兄,你来了?我可是等你许久了!”

  高见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此人身上,快速打量了一番。对方的修为境界似有还无,气息缥缈难测,但能居于此地,驾驭金鳌,身份不言而喻。

  然而,高见十分确定,自己记忆中绝无此人面貌,也未曾与这传说中的“仙门”有过任何交集。

  他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依礼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不敢当。高某应‘仙门’之邀而来。只是……敢问兄台是?你我似乎素未蒙面。”

  他言下之意很明确:我应的是“仙门”之名而来,你虽在此地,但我不认识你,也未曾与你相约。

  那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浓,似乎觉得高见这反应很有趣。他随手将那截竹枝插回腰间,也学着高见的样子拱了拱手,动作自然洒脱:

  “不错,不错!你我确是素未蒙面!”

  他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指了指脚下这尊巍然如山、昂首向天的金鳌之首,又指了指远处那两座被四鳌驮负、气象万千的仙山,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和傲然:

  “不过,你我却早已神交已久了。”

  高见注视着对方,不明所以。

  “因为,玄化通门大道歌,正是仙门所出啊。”

  ——————————————

  那立于鳌首、葛衣草履的男子,此刻笑眯眯的盯着高见。

  他的名字,并非什么惊世道号,而是写在残破黄纸上,随襁褓飘零至仙山脚下的三个字——王二郎。

  这便是他被师父拾到时,包裹里仅有的一页纸,墨迹稚嫩,或许是亲生父母所留,也或许只是随手记下的排行。

  仙门不重俗名,师父便以此唤他,一唤便是百年。

  王二郎其人,是个痴儿。

  非是愚钝,而是心思纯粹得近乎剔透,不含杂质。不晓人情之复杂,穿衣吃饭,全凭本能或师父提醒,常常一件葛衣穿到破洞透风也不自知,饿了便去摘山间野果,或啃两口师父炼制的、能顶数月饥馑的“辟谷丹”,权当零嘴。

  但他的道心,却纯粹得让仙门历代先贤都为之侧目。

  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与这片天地共鸣。

  修行于他,不是苦功,不是攀登,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溪流归海般顺畅。仙门传承的古老道典,旁人穷经皓首未必能窥门径,他捧起来,看着那些蝌蚪般的上古云篆,看着那些玄奥晦涩的经络图,常常只是发呆,然后某一天,忽然就“懂了”。不是理解了字句,而是直接触摸到了文字背后所指的那片“道”的风景。

  他破一关,无波无澜,水到渠成;开窍,仿若天成,毫无滞涩。

  他修行的是金丹法,凝丹,丹成九转,霞光自生。

  破两关,紫气东来三千里;乃至最终跨过那道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天堑,成就三关十二境,都似乎比别人少了无数坎坷,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懵懂”与“幸运”。

  时至今日,距离地仙,也只不过是一步之遥而已。

  师父曾叹:“此子非痴,乃道钟情也。其心空明,不染尘埃,故能近道。”

  然而,这痴儿的心中,并非全无挂碍。

  有一件事,一个人,是他纯粹道心上唯一清晰的烙印。

  那便是他的师父,上一代“仙门”执掌者,一位同样惊才绝艳、却最终黯然陨落的地仙。

  而师父陨落的直接原因,与一部功法息息相关——《玄化通门大道歌》。

  当年,神朝先帝欲创一部能包容万法、奠定全新修行体系的奠基之作,以打破日渐僵化的格局。

  他亲赴海外,与当时执掌仙门的王二郎师父坐而论道,最终说服这位超然物外的地仙参与编撰。这是一项浩大而危险的工程,需要梳理、整合、乃至推演天地间无数法理,触及大道根本。王二郎的师父为此呕心沥血,耗费了难以想象的心神与道基本源。

  功法初成,立意高远,气象万千。然而,也正因其立意太高,包容太广,触及了某些冥冥中不可言说的禁忌,或者说,耗尽了编撰者的生机。

  先帝回到神都后不久便“病重”,而王二郎的师父,则在仙山金鳌背上,看着那凝聚了自己一生道悟与心血的书卷最终定稿后,道基无声碎裂,神魂归于天地,坐化于霞光之中。临去前,他只对守在身边、那时还完全不懂生死为何物的王二郎说了句:“二郎,看好它。这书……或许是对的,但路,还很长。”

  师父化作光点消散的景象,是王二郎“痴傻”人生中,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失去”的刺痛。那部名为《玄化通门大道歌》的书,也成了他心中一个特殊的存在——既是师父生命的延续,也是带走师父的“因”。

  师父坐化后,依照仙门单传古例,王二郎便成了新一代的“仙门”执掌。可他哪里会“执掌”什么?依旧住在师父旧日结庐的鳌首竹屋,依旧懵懂度日,只是修行依旧飞快,实力深不可测。仙门诸多杂务、与外界的微妙联系,多半由那位引路的樵夫打理。

  他很少关注山外事,直到“高见”这个名字,伴随着“广播禁法”、“对抗世家”、“弑仙”等一系列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涟漪也传到了这片海外仙山。

  王二郎起初并不在意。

  直到他偶然听闻,高见所广播的核心,正是那部《玄化通门大道歌》的衍生与变种。师父的身影,那部染着师父道殇的书卷,骤然在他空明的心湖中清晰起来。

  他开始以仙门独有的方式,“听”山外风,“看”世间事。他“听”到了高见在流云宗的传法碎片,听到了那些弟子拼凑功法时的渴望与困惑;“看”到了高见与世家周旋的机变。

  高见的所作所为,在旁人看来或许是离经叛道,是自寻死路,是野心勃勃。但在王二郎这痴儿纯粹的道心观照下,他却看到了一种践行。

  高见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那片被世家规则牢牢禁锢的土地上,艰难地、甚至是不择手段地,践行着《玄化通门大道歌》里那“包容万法”、“玄化通门”的至高理念!他不是在照本宣科,而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行动,为这部染着师父心血与生命的功法,注入新的、鲜活的血肉,探索其真正的可能性!

  这对王二郎而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仿佛看到了师父当年编撰此书时,眼中曾闪烁过的、对“新路”的期待光芒,在高见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后辈身上,重新亮起。

  于是,“神交已久”绝非客套。在王二郎那单纯又深邃的感知里,高见就像一个在黑暗荒原上,执着地挥舞着师父留下的火炬、试图照亮前路的同行者。哪怕这火炬可能烫伤自己,哪怕前路群狼环伺。

  所以,王二郎这“痴儿”却凭着自己最直接的“喜欢”与“认可”,做出了决定。

  他让樵夫护法去请,自己则早早等在鳌首竹屋,备好了自种自炒、虽粗糙却饱含山野灵韵的云雾根茶,像个等待好友来访的孩童,迫不及待。

  王二郎。一个道心纯粹近乎痴傻,却承袭仙门至高道统的三关大能;一个因《玄化通门大道歌》失去至亲,又因这部功法的践行者而心生共鸣的“痴儿”。

  他邀高见前来,或许并无深谋远虑,只是单纯地想见见这个让他觉得“师父的书活过来了”的人,想和他喝杯茶,说说话,看看那火炬,到底能燃多亮,照多远。

  鳌首竹屋,云雾缭绕,茶香初沸。王二郎看着金鳌载着高见与白平缓缓靠近,眼中的欣喜,清澈见底,毫无杂质。对他而言,这或许只是一次期待已久的“道友”相聚。

  只是,对高见来说,却不是这样。

  看见对方提及玄化通门大道歌,高见却不接茬。

  他听得对方坦然承认“素未蒙面”,却又表现得如此熟稔热情,心中疑窦非但未消,反而更添几分谨慎。

  眼前此人能在驮山金鳌头上结庐,如此作态,是真心性情,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试探?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客气,拱手问道:“那么,不知该如何称呼道兄?”

  那葛衣男子闻言,笑容越发灿烂,仿佛高见问了个很简单很有趣的问题,他快走几步,来到鳌背边缘,离高见更近了些,毫不设防地挥了挥手:

  “叫我王二郎就好了!”他说得自然无比。

  王二郎……

  高见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原来是王道友。”

  “哎,别道友道友的,不过算了,随你好了。”王二郎似乎很不习惯这种客套,他挠了挠头,那根木簪差点被碰歪,他随手扶正,眼神清亮地看着高见,开始了和高见的沟通:

  “高兄,你之前在那个……流云宗是吧?教他们功法,我都‘看’到了!那些人开始瞎拼乱凑的时候,可有意思了!就像小孩子玩积木,虽然搭得歪歪扭扭,但劲儿头足啊!”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更像是个分享趣事的邻家青年。

  高见心中一震,流云宗内传法拼凑之事,对方竟如亲眼所见?仙门手段,果然莫测。他谨慎地应道:“雕虫小技,让王兄见笑了。”

  “怎么会是见笑!”王二郎瞪大了眼睛,似乎觉得高见太谦虚了,“我觉得很好啊!师父的书……呃,就是那本《玄化通门大道歌》,”他提到书名时,眼神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写得是很好,可太……太‘大’了,好多人捧着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嘴。你这样掰开一点一点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琢磨着吃,虽然会噎着,但说不定真能消化点东西进去呢!总比一直供在架子上强!”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古怪,将高见动摇世家根基的隐秘布局,形容成“掰开喂食”,但奇异地触及了高见部分初衷。高见只能含糊道:“王兄倒是……见解独特。”

  王二郎得到了回应,更加高兴,话匣子彻底打开:“还有还有!你跟那个成家的宗师打架,最后那一下!哇!”他激动地拍了一下手,“你是怎么想到用‘心’去定‘真实’,然后让刀砍过去的?虽然弄得自己惨兮兮的,但想法太妙了!我就没想到还能这么用!师父的书里好像没这么教过!”

  他连比带划,竟然将高见那结合《心灯照影经》的绝杀一招,描述了个八九不离十,甚至试图用自己稚嫩的理解去归类,听得高见背后寒毛微竖。

  这等战斗细节,对方如何得知?难道当时除了日夜游神,还有仙门之眼在注视?

  高见强压下心中惊涛,试探道:“王兄对当时情景,倒是了解甚详。”

  “看呀!”王二郎理所当然地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天空,仿佛在说观察万物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过你后来跑去阴间,那里就有点看不清了,对了,那锈刀和心灯,有点不一样的味道,你从哪儿弄来的?好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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