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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648节

  他问得天真无邪,仿佛在询问一件新奇玩具的来历,却句句直指高见最核心的秘密与来历。

  高见此刻已经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眼前这位王二郎,言谈举止毫无城府,情绪外露,思维跳脱,确如一个不谙世事、心思单纯的人。

  但偏偏他实力深不可测,且知晓众多隐秘。

  让高见完全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是真的一派赤子之心,毫无机心,还是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

第504章 天真

  高见看着对方,只觉得对方似乎别有深意,但又找不到任何算计的痕迹。

  这种无从着手的感觉,比面对成晟那种冰冷直接的杀意,更让高见感到棘手。

  “机缘巧合所得罢了,谈不上好玩。”高见避重就轻,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王兄邀我来此,不只是为了讨论这些吧?不知仙门……有何见教?”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更正式的方向。

  王二郎眨了眨眼,似乎才想起“正事”,他一拍脑门:“哦对!喝茶!我茶都快煮好了!”

  他完全忽略了高见后半句关于“仙门见教”的提问,兴冲冲地转身就往竹屋跑,边跑边喊,“高兄快来!我这‘云雾根’一年就产那么几两,今天可是特意拿出来招待你的!凉了味道就差了!”

  高见无言。

  他看着王二郎毫无戒心、欢快跑向竹屋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白平,感到有些无力。

  这位仙门的王二郎,就像一片纯净深邃的湖水,你扔石头进去,想试探深浅,他却只是泛起欢快的涟漪,然后把你的石头当成礼物欣赏起来。

  满心疑窦的高见,也只能暂时按下种种猜测,带着白平,迈步走向那间座落在驮山金鳌头顶的的竹屋。

  竹屋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桌,一凳,王二郎现又从屋角拖来一个树根充当凳子给白平,一壶正咕嘟冒着小泡的陶泥茶壶,几只粗陶茶碗,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和几卷磨损严重的竹简,便是全部。

  茶香清苦,混合着竹木与海风的气息,倒也别有一番自然意趣。

  泥炉上陶壶咕嘟,煮着王二郎口中那珍贵的“云雾根”,烟气袅袅,带着一股清苦又回甘的奇异草木香气,与竹木清香混合。

  高见与白平落座。王二郎笨手笨脚地分茶,茶水溅出些许也浑不在意,只乐呵呵地将陶碗推到二人面前,自己先捧起一碗,吹了吹气,眯着眼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喟叹一声:“嗯!今年雨水好,这茶味更醇了些!”

  高见端起茶碗,指尖触及粗陶温润的质感,心中却无半分品茗的闲适。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屋内,神意却如同精密的罗盘,谨慎地感知着周遭每一丝气息流动,分析着王二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试图从这片“天真”的迷雾中,找出仙门真正的意图或破绽。

  竹屋之内,陈设简朴。

  高见落座后,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二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辞,试图从那看似毫无心机的表象下,捕捉到一丝属于仙门高人的深意或算计。

  他谨慎地接话,回答王二郎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时,字斟句酌,既不失礼,也不泄露过多信息,如同在布满无形蛛丝的房间里行走。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很快发现,自己那满腹的疑窦、周密的戒备、话里藏锋的试探……在这个名唤王二郎的人面前,似乎完全打在了空处,更准确地说,是被无视了。

  王二郎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旁边那个一开始有些拘谨的白平吸引了过去。

  或许是白平不像高见那样背负着太多秘密与算计,心思相对单纯,更容易接近的原因,聊着聊着,王二郎好像觉得高见没什么意思,转头对白平攀谈了起来。

  当王二郎又开始他那种跳跃式的聊天,从“高见你的刀会不会生锈得更厉害”突然跳到“海底下有块石头长得特别像馒头”时,高见只能报以沉默或苦笑,不知如何接茬。白平在最初的错愕后,却渐渐放松下来,试着用自己简单的认知去回应:

  “高见的刀……想来自有灵异,不惧凡锈吧?”

  “像馒头的石头?难道是白色的?”

  话题不知怎的,就从“馒头石头”转到了修行上。王二郎问白平开启神关选了神意,叫什么。白平老实回答:“归一。”

  “归一?好!万念纷杂,终归于一!”王二郎竟直接道出了白平神意的部分真髓,高兴地拍手,“就像海里的水,有咸的淡的冷的暖的,最后都流到一块儿!你这个想法很好玩!比我当初想的‘空空’有意思多了!”他毫不掩饰对自己过去感悟的“嫌弃”,对白平这初生神意却大加赞赏,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如何让“归一”之意在不同属性的气中保持稳定,举的例子全是东海各种稀奇古怪的自然现象,听得白平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觉得这位前辈虽然说话跳脱,但每每触及关键,往往能给他茅塞顿开之感。

  两人越聊越投机。

  白平也慢慢放开了,说起自己跟随高见修行以来的见闻,说起对流云宗那些同门的些微惋惜,说起在东海看到弱肉强食时的冲击与思考,甚至说起自己过去一些小小的、在高手看来可能微不足道的事情——、比如看到力所能及的不平事仍想伸手管一管之类的。

  这些“小事”,在许多老练修士看来,或许是幼稚或不切实际的。但王二郎听得津津有味,时而点头,时而追问细节。

  他完全不觉得白平修为低微却“多管闲事”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这些事“小”,反而如同听精彩的故事,沉浸在白平描述的那些细节里,与白平一同喜怒。

  他们从修行体悟,聊到东海风物,聊到各种奇闻异事,甚至聊起了哪种海鱼烤着最香,王二郎声称自己偷偷试过很多次,哪片海域的朝霞最美。

  白平也渐渐忘了对方的深不可测,只觉得这位“王前辈”性情率真,知识渊博,虽然表达方式古怪,但是个极好的交谈对象,甚至开始称呼他为“王大哥”。

  王二郎更是乐得如此,觉得白平“对脾气”,“说话不绕弯子”,比跟那些总是云山雾罩、或者像高见这样满身戒备的人聊天有趣多了。他拿出自己私藏的一些稀奇古怪却不含恶意的小玩意儿比如会随着心情变色的贝壳,能模拟简单海浪声的海螺给白平看,两人头碰头研究得不亦乐乎。

  高见坐在一旁,端着那杯微苦回甘的“云雾根”茶,看着眼前这幕,心情复杂难言。

  他,算无遗策、步步为营、周旋于世家与各方势力之间、甚至刚刚弑仙而立的高见,此刻坐在这仙门核心之地,面对可能是最关键人物之一的王二郎,竟然……插不上话,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那些深思熟虑的试探、权衡利弊的交谈技巧、对大局的敏锐洞察,在王二郎那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状态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看着白平与王二郎相谈甚欢,时而大笑,时而争论,气氛融洽得如同相识多年的好友,高见心中不禁升起一丝荒谬感。

  高见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碗温热的边缘,目光平静地落在正与白平兴致勃勃讨论着“银线飞刀鱼究竟该烤七分熟还是八分熟更能锁住灵蕴”的王二郎身上。

  心中的疑窦、戒备、算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起初激起细微涟漪,此刻却缓缓沉底,让位于一种更清明、也更疏离的观照。

  他意识到了。

  这或许就是……‘天真’。

  并非孩童的懵懂无知,亦非愚者的不谙世事。王二郎的“天真”,是一种更接近本源的质地。如《渔父》所言,“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亦有上古天真论追溯生命原初的和谐饱满状态。

  此“天真”,是人对天道本体意义的确信。

  它以“自然”为本然,为当然,不假外求,不事雕琢。后世陶潜“此中有真意”所追寻的“真”,亦是向这种本然之性的回归。

  这“本然”即是“自然”。

  以天地为总名的自然万物之中,必然蕴含着超越纯粹物质世界的、“自然地”运行的维度——那便是人与天地万物相契相通的、共有的“神意”。

  若非有此共通的“神意”作为桥梁,单纯向“纯粹自然物”的回归,在道理上便无法证成其对人之身心具有根本的安顿作用。

  人与天地万物,本然相通。

  然而在历史绵延、文明演进的“实然”进程中,人注定要在“对象化”的认知里超离自然、发现自我、确证自身区别于万物的“类”属性。这并非原罪。

  真正的悲怆,或许并不在于“物”与“人”的对待,而在于“物欲”、“私意”与“他者”的尖锐对立,在于对“自我存在”意识的无限扩张与固守。如同“大冶铸金”的寓言:今有冶匠铸炼金属,那金属却踊跃呼喊:“我必将成为莫邪宝剑!”冶匠必视此为不祥之金。

  而今一旦禀受了人的形躯,便张口宣称“我是人!我是人!”,那造化天地的大匠,恐怕也会认为这是不祥之人。

  寓言揭示的,正是人之为“人”那深植的悲怆性。为了生存与发展,人不得不与自然界分立、对待,甚至迫使自然臣服。由此,“人”作为自觉的主体,才在苍茫自然前昂然挺立。

  可也正因如此,人恰恰落入种种“对待”关系的罗网——与自然对待,与他人对待,与自我对待——从而被肢解,被工具化,被异化。

  人,疏离了“天”。不再有“真”。

  高见看着王二郎。

  对方那清澈见底的眼眸,那毫无滞碍的喜怒,那对白平琐碎分享的全然投入,那对“道”与“理”直接而纯粹的触碰……无不彰显着一种他已然失去,或许再也无法复得的“天真”。

  王二郎与这片仙山海域,与驮山金鳌,与那壶粗茶,甚至与刚刚相识的白平,都存在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相通”。

  他没有“人耳人耳”的强烈自诩与割裂感,他就在“天”之中,本身就是“真”的流淌。

  而高见自己呢?

  锈刀斩人,心灯照虚,玄化通门谋万法,孤身撼动千年世家局……每一步都是精密的算计,是力量的博弈,是生死间的舞蹈。

  他早已习惯了在“对待”中周旋,在“罗网”中破局。他利用人心,引导局势,甚至将情感与信念也化作筹码。他成功地让“高见”这个名字成了令世家震颤的符号,却也在这个过程中,将那个或许也曾有过几分“天真”的自己,层层包裹,深埋于理智之下。

  他,已经不再天真了。

  这份认知,没有带来懊悔,只有一种深水般的了然与淡淡的、如同眺望再也回不去的彼岸般的怅惘。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道路必然如此,刀锋所向,岂容天真?但在此地,面对王二郎,他确凿地感知到了那种失去,以及那种失去所代表的、另一种可能与境界的永隔。

  王二郎似乎感应到了高见长久沉默中流淌的某种微妙气息,从与白平关于烤鱼火候的激烈争论中暂时抽离。

  先前两人为此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而下一刻,他转过头,目光望向高见。

  “高兄,”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眼神却纯净如初,“你怎么不说话?是茶不好喝?还是……你觉得烤鱼八分熟不对?”他问得极其认真,仿佛这是天大的事情。

  高见从遥远的思绪中收回目光,看着王二郎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权衡、试探、乃至方才关于“天真”的哲学追索,都显得有些冗余。

  在这片“天真”面前,任何伪装与复杂,似乎都无所遁形,也毫无必要。

  他缓缓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释然的、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算计,只有坦诚的无力与一丝自嘲。

  “茶很好,”高见的声音平稳,“至于烤鱼……我没吃过银线飞刀鱼,实在没有发言权。”

  他顿了顿,迎着王二郎好奇的目光,继续道:“我只是在想,王兄你这般……自在,着实令人羡慕。”

第505章 能耐

  他没有用“天真”这个词,但“自在”二字,或许更能涵盖他所观察到的、王二郎那种与天地本然相合、不拘于俗、亦无累于心的状态。

  王二郎听了,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羡慕”从何而来,但他感受到了高见语气中的那份平和与淡淡感慨,这让他觉得比之前那种带着隔阂的客气舒服多了。

  他轻笑一笑: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高兄你想自在,那就自在呗,你又不是做不到。”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自在”如同呼吸一样容易。而这句孩童般的话语,却让高见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想自在,那就自在呗。

  多么简单的道理,又是多么难以企及的境界。对于肩负着颠覆重担、行走于刀锋之上的高见而言,“自在”早已是奢侈甚至危险的概念。

  高见没有接话,只是再次端起茶碗,将微苦回甘的茶汤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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