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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593节

  他倒要看看,这姜家浮岛之上,究竟准备了怎样的一场“夜宴”。

  但是,对方却大笑出声。

  “哈哈,带什么路?也没什么路好带啊,就在这里宴饮如何?”姜家公子说着,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这悬浮于空中的仙家岛屿,与寻常街边酒肆并无不同。

  “对了,我还没说过我叫什么吧?我叫姜州,家中排行老六,人家都叫我姜老六,高先生随便称呼一下就行了!”

  他自我介绍得颇为随意,但那“姜”姓本身,在这神都便代表着无上的权势与底蕴。

  高见点点头,神色不变,心中却已将之前模糊的猜测与眼前之人对上了号。

  姜州,姜老六。

  眼前这个姜老六,在神都确实是“鼎鼎大名”,不过其名声却复杂至极,毁誉参半。

  其人出了名的纨绔,行事极为轻脱,不治操行,罔顾礼法。他好声色犬马,沉迷于各种奇技淫巧、销金斗叶、诸色戏弄之物,无不搜罗备至。

  喜群聚博戏,饮酒击筑,常常通宵达旦,恣意狂欢。

  曾有过与女子裸衣同车疾驰,环城过市,招摇过境的荒唐行径。

  更令人瞠目的是,他曾闯入大狱探视囚犯,与死囚博弈,立下古怪赌约:若他赢了,便虐杀囚犯取乐;若他输了,则当场释放囚犯。如此儿戏律法、视人命如草芥之举,只为娱乐,因此也因此数次因私纵囚犯而遭受家族和官府的处罚。

  然而,与此并行的,是他的“侠义”之名。

  姜州又好侠义,每每听闻有雄豪侠烈之事,或某地有落难的豪杰之士,便不管不顾地前往拜访。他自称以气度识人,喜欢结交各方豪杰,尤其那些犯了大罪、结了仇家而被朝廷或仇敌追杀的亡命之徒,因他的藏匿庇护而得以活命的,据说有好几百人,被他仗义疏财、赠送钱财以解燃眉之急的更是不计其数。

  他做这些事,据说从来不求回报,多施恩于人,并且不希望别人报答自己,因此在神朝民间乃至江湖散修之中,素来有“厚施薄望”的称号。

  这人,确实做得出因‘兴之所至’便深夜派人“求见”,直接将高见从李驺方府邸请来的事情。而且,以他交游之广阔、行事之无忌,与许多燕阁刺客私交甚密,甚至能让覃隆此刻出现在这里,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矛盾、难以用常理揣度的人物。他既可以因为一时兴起而救人于水火,也可以因为一时无聊而杀人取乐。他的善意与恶意,都来得如此纯粹而随意,仿佛只取决于他当下的心境。

  对方的邀请,可能真的只是一时兴起,也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目的,但无论如何,直来直往、顺势而为或许是更好的应对方式。

  “姜六公子性情中人,高某早有耳闻。”高见开口,既点明了自己知晓对方的名声,却又不去评价其好坏,只是平淡陈述,“既然公子觉得此地甚好,那便在此处。只是不知,这月下之宴,除了故人覃隆,还有何佳酿妙事?”

  他将主动权轻轻推回给姜州。

  姜州闻言,笑得更加开怀,那双施了粉黛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佳酿自是管够!至于妙事嘛……与高先生这般妙人相见,便是最大的妙事!来人,设席,取我的‘醉仙酿’来!”

  他一声令下,立刻有如同影子般的仆人无声出现,迅速在月光下的白玉广场上布置好席案、蒲团、酒具。动作迅捷而优雅,显然早已习惯这位六公子的随心所欲。

  一场在浮空仙岛之上、月光之下,伴随着“乳香没药”的异香,由一位行事莫测的顶级纨绔主持,并有沉默刺客作陪的奇特夜宴,就此开始。

  姜州话音甫落,不见仆从如何动作,高见周遭的景致便已开始流转变幻。

  只见左侧虚空之中,灵光汇聚,竟凭空化出一挂瀑布!

  但这瀑布奔流而下的并非清水,而是醇香四溢、色泽如琥珀般的琼浆玉液。酒瀑宽数丈,轰然垂落,注入下方一个由整块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酒池之中,激起阵阵浓郁的酒雾,闻之便觉身心舒畅,气血微醺。

  酒液成泉,奔流不息,有身着轻纱、身姿曼妙的侍女,赤足凌波,踏在酒泉激起的浪花之上,手持玉壶,精准地接取那最为醇厚的“酒头”,为宾客斟酒。

  与此同时,丝竹管弦之音不知从何处响起,空灵缥缈,不似人间曲调。

  广场中央,月光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凝结成一道道银亮的丝线,数十名绝色舞姬的身影自月光中浮现,随着音乐翩跹起舞。时而如飞天般悬浮旋转,时而化作鸾鸟仙鹤虚影,交织穿梭,衣袂飘飞间,洒落点点晶莹的光雨。

  高见注意到,里面这些歌姬舞娘,没有真人,都是幻术,但十分逼真。

  高见在席案前坐下,面前也摆上了精美绝伦的珍馐佳肴,蛟肝鸾髓,熊掌猩唇,狮睛虎脯,珍馐百味,椰液萄浆,凡夫俗子目所不识,只有甘香裂鼻,皆是灵材烹制,吃下去增益非凡,若是凡人吃一顿,搞不好就破境了。

  “来,高先生尝尝这新出的蛟肺,此前沧州蛟祸,所以最近多了些许库存,此物最费功夫,生来有黑白两色,要将银针挑去黑丝,用水滚七日夜,原本肺片一尺有余,炖煮如缩小如一片白芙蓉,浮于水面,再加上作料,上口如泥,你面前一碗四片,已用四肺!要杀两条蛟龙呢!”姜老六邀请高见品尝。

  高见夹了一片试试,果然不错。

  只是,这个时候,却有一道术法酝酿待发。

  高见这时候才看见,那盛酒的玉杯旁,还自动浮现出一个个流转不定的金色文字,构成词句:

  “天星坠露,酿几何?”

  这文字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形成一个微小的“迷阵”,若不能在一息之内对出下阙,杯中美酒便会自动飞起,强行为你“灌饮”,而此酒性烈,连修为高深者亦不可多饮。

  高见心念电转,几乎是脱口而出:

  “地脉流浆,饮无穷。”

  下阙一出,金色文字消散,酒杯安稳,那酒泉瀑布似乎都欢快地奔腾了几分。

  这是“酒词迷阵”,既是助兴,亦是考校才思与急智,更是姜州这类世家子所喜欢的酒宴游戏,若是对不上来,便是要出一次糗了。

  高见环顾周围,到处都是以无边幻术营造出的迭境仙境。

  可以看见,姜州一弹指,四周仿佛瞬间置身于无边云海,仙宫楼阁在云中若隐若现,有仙鹤衔芝而过;再一拂袖,场景又变,化为浩瀚星空,星辰触手可及,流星如雨划过案前,可撷取星光佐酒;下一刻,又可能身处碧海深处,水晶宫阙通透,鲛人歌唱,灵龟献瑞……

  这些幻境并非虚假的光影,而是融入了高深的空间法则与精神影响,让人身临其境,能感受到云气的湿润,星光的清冷,海水的磅礴压力。

  甚至那幻境中的仙果、星核、龙涎,都能在幻术作用下,暂时赋予真实的味觉与灵气滋养,玄妙不可言。

  在这酒泉、仙舞、迷阵、迭境交织的极致盛宴中,寻常修士早已目眩神迷,沉醉不知归路。姜州斜倚在云锦软榻上,笑吟吟地看着高见,观察着他面对这层层奢华与玄妙时的反应。

  覃隆依旧沉默地坐在一旁,自斟自饮,仿佛周遭一切瑰丽皆与他无关。

  姜州举杯,身后酒泉瀑布为之轰鸣:“高先生,此情此景,可能入眼?

  面对姜州那带着几分炫耀、几分试探的问题,高见并未惊叹或拘谨。

  他同样举起了手中那杯由酒泉瀑布接引而来的琥珀色仙酿,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流转的星空幻境与踏波起舞的月影仙姬,语气淡然:“很漂亮。”

  他先给予了简洁的肯定,随即话锋微转,杯中酒液在星光下荡漾出细碎的光晕,“只是,就我们三个人吗?而且,就这些事情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缥缈的仙乐与瀑布的轰鸣。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如果只是这样,那可真没什么意思。

第447章 去找非想

  姜州闻言,非但没有不悦,那双施了粉黛的眸子反而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期待中的反应。他哈哈大笑,随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信手一挥!

  刹那间,周遭那浩瀚星空、飘渺云海、深邃龙宫等诸多迭境仙境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去,瞬间消散无踪。

  连那轰鸣的酒泉瀑布、曼妙的月影仙舞、浮动的金色酒词也一并隐去,白玉广场恢复了原本的清净,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照在三人身上,以及他们面前简单的席案酒具。

  所有的奢华与玄妙,竟在他一念之间收放自如。

  “高先生果然快人快语。”姜州脸上的轻浮笑容收敛了几分,虽依旧姿态闲适,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隐藏在纨绔表象下的锐利锋芒终于露出了一角,“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说点实在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说道:

  “高先生从皇宫出来,还在皇宫之中大闹了一番,此番壮举,州深感钦佩。”他直接点破了高见之前的行踪,语气中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同时也展示了姜家灵通的消息渠道。

  皇宫的事情都知道,这真是……

  “这次邀约,也只是按照往常,想要结识一下高先生这种豪侠,因此找来了覃隆代为引荐,”他说着,还朝一直沉默的覃隆方向示意了一下,表明这层关系,“今日一见,不知道为何高先生如此冷淡啊?是觉得场面不合心意吗?”

  高见看着对方的言语,是他想多了吗?

  对方真的是随口一说,还是说试探呢?这话语看似放低了姿态,实则依旧带着试探,想看看高见会如何解释自己的“不解风情”,或者说,想看看高见究竟对什么感兴趣。

  月光下,广场上一时寂静。

  高见面对姜州这以退为进、依旧绕圈子的问话,神色并未有多少变化。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迎向姜州:

  “姜六公子误会了。高某并非冷淡,也非觉得场面不佳。”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只是高某习惯了直来直往。公子既然提到了皇宫之事,又请来了覃兄引荐,想必并非仅仅为了‘结识’二字。这月也赏了,酒也饮了,公子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了核心,避开了“是否合心意”这种无关紧要的纠葛,直接点明:你既然知道我的事,又通过故人找来,必有所图,不必再以风月闲谈掩饰。

  姜州见高见依旧不为所动,目光在高见和覃隆之间流转片刻,脸上那锐利的神色忽又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手,仿佛刚刚只是进行了一场无关紧要的热身。

  “哈哈,看来高先生估计还有所顾及,应该也不甚喜爱这些虚头巴脑的酒宴,”他站起身来,理了理那身粉绿色的锦袍,语气轻松地说道,“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先生。那我姑且暂离一二,换身舒服点的衣服再来,我们换个方式闲谈。”

  说着,他竟然真的就这般干脆利落地转身,踏着悠闲的步子,消失在广场边缘的回廊阴影处,将高见和覃隆两人单独留在了清冷的月光之下。

  高见表情依然不太好,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看似随性,实则颇有深意。

  他给了高见与覃隆单独交流的空间,既是信任覃隆这个“引荐人”,也是一种更高级别的试探——在没有他这个主人在场的情况下,高见与覃隆之间的交流,说不定就能让高见的态度变化,而这种变化,说不定就能瞧出一些端倪出来。

  但是……也有可能,对方真的什么都没想,那就是高见和空气斗智斗勇了。

  高见目送姜州离去,微微皱眉。这位姜六公子的行事风格,果然如传闻般难以捉摸,进退自如,让人摸不清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唉,和这种捉摸不透的人打交道,真麻烦,连对方是不是真蠢都判断不出来。

  待姜州的气息彻底远去,高见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起身走到了覃隆的席案前,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位旧日战友,开门见山地问道:

  “覃隆,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直接,带着无需客套的熟稔,毕竟他需要弄清楚,覃隆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与这姜州又是何种关系。

  覃隆放下一直握在手中却未曾再饮的酒杯,抬起他那张冷硬如石的脸,看向高见。

  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波动,但语气却带着一贯的坦诚:

  “高兄。”他先是唤了一声,然后便直接开始叙述,言辞简洁,条理清晰,“我按照你的安排,回燕阁养伤,伤势未愈时,姜六公子的人便找上了门。他们并未强求,只是递了话,说久仰高兄之名,知其与我有旧,希望我能代为引荐,只想结交,别无他意。”

  覃隆顿了顿,继续道:“我本不欲理会。但姜州亲自来见了我一次,他带着我的一位故交前来……我不好不见,于是现身,却发现此人与传闻中有些不同。他坦言知晓凉州之事,亦知我等对元律所做的一切。他并未以势压人,反而提供了几种对疗伤有奇效的灵药,言明无论我是否答应引荐,此药都赠与我疗伤,算是结个善缘。”

  “我权衡过后,觉得他至少表面诚意足够,且姜家势大,若能通过他了解一些神都更深层的动向,或许对你我皆有裨益。加之他承诺只是引荐相识,不涉其他,我便应了下来。”覃隆看着高见,“我来此之前,已向阁中报备,并非私下行动。至于他方才所言皇宫之事,我亦不知其消息来源,但他确实知之甚详。”

  覃隆的叙述很简单,点明了几点:姜州是主动通过燕阁的其他人找上他,态度客气且提供了好处;他答应引荐是经过权衡,主要是为了获取情报和考虑到姜家的势力;他的行为在燕阁层面是透明的;同时,他也对姜州消息的灵通程度表示了警惕。

  高见听完,沉吟片刻。覃隆的解释合乎情理,以他的性格,若非有足够的理由和保障,不会轻易参与这种事情。姜州这种“厚施薄望”的做法,也确实符合其一贯风格。

  “你觉得他真正目的是什么?”高见问道,想听听覃隆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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