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92节
只见一只通体明黄、栩栩如生的雀鸟,轻盈地穿过紧闭的窗户,如同穿过无物般落入书房之内。
黄雀落地,灵光一闪,瞬间化作一张折叠精巧的黄色纸鸟,安静地躺在青石地板上。
李驺方眼神微动。
高见也看向了黄雀。
昔日,高见在沧州得到李驺方的帮助,也是通过这么一张神异的黄纸折鸟传递信息。他身为户部尚书,却无侍从,无家族依附,一直孤身一人,所有与外界的紧急或秘密通讯,皆依赖这个精妙的术法。
此刻纸鸟传来,意味着——外面有人求见。
高见和李驺方的目光瞬间从元律傀儡身上移开,齐齐落在那只小小的黄纸鸟上。
刚刚还在讨论着秘辛,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打断。
李驺方抬手一招,那黄纸鸟飞入他掌心。他并未立即拆开,而是与高见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见点点头。
然后,李驺方指尖灵光微闪,那黄纸折鸟便自行展开,化作一张信笺。
他目光快速扫过其上简洁却蕴含分量的字迹,眉头微挑,随即看向高见。
“是姜家的人在外面求见。”他语气平静,补充道,“而且,信中点名要见你。”
尽管信中所用言辞是客气的“求见”,但对方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并且直接指明要见高见,这本身就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姜家对神都内发生的风吹草动,尤其是与高见相关的事情,可谓了如指掌。他们不仅知道高见与元律在太学上空的激战,更清楚高见此刻就在他李驺方的府邸之中。
真是,不愧是神都最顶级的大门阀啊。
高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无太多意外。在这龙潭虎穴般的神都,若想完全隐匿行踪,本就是极难之事,尤其是刚刚经历过那样一场大战。
“我还是去见见吧,”高见略一沉吟,便做出了决定,“李尚书你就不要出面了。你毕竟是政坛上的人物,牵一发而动全身,与这些门阀直接接触,难免落人口实,被他们追问起来也麻烦。我不同,我一介‘草民’,反倒方便说话。”
李驺方看了高见一眼,知道他此举既有为自己考虑的意味,也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他点了点头:“好。一切小心。”
高见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将周身气息进一步收敛,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修士。
他推开书房门,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了官邸那扇朴素的木门前。
吱呀一声,木门被高见从内拉开。
门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一名身着深蓝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静立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气息沉凝似岳。他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仿佛能洞彻人心。虽只是安静地站着,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那是长期身处高位、执掌权柄方能养成的威严。
此人名为姜恒,乃是姜家的大管家,虽非姜氏嫡系血脉,但凭借其过人的能力和对姜家的绝对忠诚,深得家主信任,所以让其改姓了姜,在姜家内部地位极高,某种程度上,他便是姜家对外的门面之一。
其自身修为亦是不凡,乃是一位实打实的十境两关大宗师,在神都高手之中亦有一席之地。
曾代姜家处理过无数棘手事务,无论是协调各方势力,还是镇压敌对,手段都堪称老辣。
见到高见出来,姜恒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敬意的笑容,他上前一步,对着高见拱手一礼,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更是温和:
“可是高见先生当面?在下姜恒,忝为姜家管家。深夜冒昧来访,打扰先生清静,还望先生海涵。”
他的礼数无可挑剔,言语也十分客气,完全看不出十境宗师和顶级门阀管家的架子。
但高见却能感觉到,对方那看似温和的目光,正如同精密的法器般,在自己身上悄然扫过,评估着一切细节——从气息的强弱,到衣衫上可能残留的战斗痕迹。
“姜管家客气了,”高见不动声色,同样拱手还礼,语气平淡,“不知姜管家深夜到访,寻高某所为何事?”
“哈哈,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高先生最近崭露头角,实在是让人心生敬仰,所以想要邀请高先生到府上作客,还请先生赏脸。”姜恒笑容可掬,语气诚挚,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想要结交这位新近声名鹊起的年轻人。
“做客?现在?”高见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月亮。
这大晚上的……
“哈哈,有道是兴之所至,任心闲话,又何惧时辰?”姜恒朗声一笑“和先生这等人物邀月对饮,清谈玄理,何尝不美呢?”
高见目光微闪,也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随性:“也是,那请带路吧。”他并未多做推辞,既然对方找上门来,避而不见反而显得怯懦,不如顺势而为,看看这神都姜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先生爽快,请。”姜恒侧身引路。
官邸门外,停着一辆牛车。这牛车看起来并不十分豪华,没有镶嵌金银宝玉,也没有繁复的雕花,与寻常想象中的世家气派大相径庭。但高见只是目光一扫,便看出了其中的不凡与讲究。
车舆之上,建有一杆旗帜。
旗杆并非凡木,而是由五种颜色的灵木拼接而成,象征着五行流转,五时更替。旗帜并未完全展开,而是缠绕在旗杆之上,旗穗旆收敛,这正是古礼中所谓的“德车结旌”——唯有德行昭著、内敛深藏者,其车方可结旌而不展,以示谦和,不事张扬。
那拉车的青牛,体型健硕,皮毛油亮,眼神温顺却隐含灵光,步履沉稳异常,显然是精心培育的灵兽,之所以用牛而不用马,也是取其“负重致远,安而稳也”的寓意。
整辆车看似朴素,实则处处遵循着古老而严谨的礼制,透着一种沉淀了底蕴的奢华。
这比那些金光闪耀的座驾,更显姜家的深厚根基。
高见心中了然,却也不多说什么,坦然登车。
姜恒也随之坐上御手的位置,并未驱使仆人,亲自执鞭,轻轻一抖缰绳,那青牛便迈开蹄子,拉着车辆平稳地驶入夜色之中。
牛车一路穿行在神都的街道上。
尽管已是深夜,神都许多街区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闻,勾栏瓦舍间丝竹之声不绝,展现出这座帝都“彻夜不休”的繁华一面。牛车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悄无声息地融入车流人潮,既没有鸣锣开道的扰民之举,也没有刻意彰显身份的夸张排场,就这般静静地、安稳地穿过夜里热闹的人群,仿佛只是这繁华夜景中一个不起眼的注脚。
高见坐在车内,感受着牛车近乎完美的平稳,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微微皱眉,姜家这份于繁华中保持从容、于权势中懂得收敛的做派,确实不是暴发户。
不知行了多久,牛车缓缓离开喧闹的主城区,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穿过一片灵雾缭绕的园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虚空中,悬浮着一座岛屿。
岛屿不算特别巨大,但气势恢宏。其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勾勒出优美的剪影,隐约可见灵泉飞瀑,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有一些团雾在岛周缓缓流淌。
这便是姜家的宅邸,他们在神都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浮空仙岛,静静地存在于那里,超脱于尘世的纷扰,俯瞰着下方的万家灯火,无声地宣示着姜家作为顶级门阀的非凡实力与超然地位。
牛车并未停歇,径直朝着浮岛下方一个特定的方位驶去,那里似乎有什么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牛车穿过浮岛外围那层灵光氤氲的禁制,仿佛穿过了一层微凉的水幕,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奇花异草、琼楼玉宇自不必说,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人。
高见刚一下车,就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世家公子,身着极为鲜艳的粉绿色锦袍,在这素净的月光与灵雾中显得格外扎眼。他面容俊俏非凡,肌肤白皙细腻,脸上施着淡淡的红花粉黛,令其眉眼更显精致柔和,几乎模糊了性别的界限,分不出男女来,头顶发髻间簪着一朵不知名的、散发着微光的花。
随着高见走近,一股若有若无、却极其持久的异香飘入鼻端。这香气不似寻常花香或檀香,带着一种树脂般的醇厚与奇特的暖意,沁人心脾,仿佛能渗透进人的骨子里。
高见心念微动,立刻从《玄化通门大道歌》的庞杂记载中寻到了对应之物。那书中提及,东海之外,有珍奇贡品,名为“乳香没药”,乃是从特定树木中采集的树脂,历经秘法炼制而成。其香气独特而持久,一旦沾染人身,可萦绕数月不散。
“乳香没药,”高见轻轻吸了一口那异香,语气平淡地开口,听不出是赞叹还是陈述,“还真是好品味。”
那粉衣公子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绽放出极其生动明媚的笑容,他抚掌笑道:“哈哈!都说高见先生出生寒微,但今日一见,这见识,这气度,哪里像什么乡野村夫?”
他步伐轻盈地向前几步,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高见,语气带着一种夸张却又不让人反感的赞叹:“我观神都世家子,九成不如高先生啊!”
第446章 姜公子
高见面对这近乎直白的吹捧,只是淡然一笑,并未接那“世家子不如”的话茬,而是将目光投向对方那过于精致的妆容和服饰,同样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回道:
“公子这般盛赞,倒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了。不过,比起在下的些许见识,公子这‘粉绿簪花,乳香盈袖’的风采,才是真正的神都独一份,令人过目难忘。”
他既未否认自己的出身,也未因此自惭形秽,反而将话题引回了对方身上,点出其特立独行之处,言语间既不卑不亢,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月光下,粉衣公子笑容依旧灿烂,眼底却闪过好奇与玩味。
这位高见先生,果然如情报中所说,绝非池中之物。今夜这场“邀月对饮”,看来会比他预想的更加有趣。
于是,他回过头,对着身后廊柱阴影处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影说道:“覃隆先生,高先生确实如你所说,风骨不凡啊。”
听见“覃隆”这个名字,高见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微微挑眉,循着粉衣公子的视线向后望去。
在那里,阴影微微晃动,一个身影迈步而出,踏入月光之下。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如同未经雕琢的顽石般冷硬的面容,身形挺拔如枪,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不是燕阁刺客覃隆,又是谁?
高见心中确实掠过一丝讶异。对方怎么会在这里?
昔日在凉州,他与覃隆联手,以铁血手段肃清了蟠踞当地的腐朽世家集团,算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在那之前,覃隆欣赏高见的能力与魄力,也愿意为他麾下的势力效力。只是在最后面对幽明地老祖元律的时候,覃隆身负重伤,高见便顺势将他安排回燕阁总部修养,并作为一枚潜伏的后手。
后来事实也证明,正是得益于覃隆在关键时刻提供的某些关键信息与内部策应,高见才能最终取信于元律,完成那惊险的炼化之举。
按常理,此刻的覃隆应在燕阁深处静养恢复,或是执行燕阁的秘密任务,怎么会突兀地出现在神都,出现在这顶级门阀姜家的浮空仙岛之上?
覃隆走上前来,对着高见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他的眼神依旧如古井无波,不过出来的时候,还是对高见点了点头。
“高兄。”覃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低沉。
“覃兄,”高见回礼,目光在覃隆和那粉衣公子之间转了一圈,心中瞬间闪过诸多猜测,“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你。看来燕阁与姜家,近来走动颇勤?”
他这话问得直接,既是询问覃隆,也是在试探那位粉衣公子。
粉衣公子闻言,用绣着精致花纹的衣袖掩口轻笑:“高先生莫要误会。覃隆先生并非代表燕阁而来。”他话语中带着意味深长的停顿,“只是我向来和燕阁诸多侠客私交甚密,他与先生是故交,由他作陪,也免得我们之间的谈话太过生分,不是吗?”
覃隆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他一向如此。
高见看着覃隆,又看了看那笑靥如花的粉衣公子,心中有些分不太清楚了。
以眼前这位公子的行事来看,对方说不定真的就只是兴之所至,所以拉人过来聊聊。
但也有可能,今晚这场“邀月对饮”,恐怕不仅仅关乎姜家的试探。
覃隆的出现,既是姜家展示其情报能力和人脉的方式,也可能意味着,燕阁内部,或者覃隆本人,对神都正在酝酿的某些风暴,有着自己的判断和行动。
真是麻烦,还得多看看才是。
“原来如此,”高见神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讶异从未出现,“故人相逢,确是幸事。那便有劳公子,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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