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94节
覃隆摇了摇头,言简意赅:“难测。但他对高兄你,绝非仅仅‘结识’那么简单,他提及皇宫和元律时,眼神有异。”
高见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这姜州,看似荒唐不羁,实则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就在这时,回廊方向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姜州带着笑意的声音:
“高先生,久等了!这下咱们可以抛开那些虚礼,好好聊聊了吧?”
只见他已换了一身较为素雅的月白长袍,脸上脂粉未施,虽依旧俊美,却少了几分妖异,多了几分清朗,仿佛真的只是换了一身“舒服点的衣服”回来闲谈一般。
高见看见姜州换了一身月白长袍归来,不再绕任何圈子,直接大步上前,目光如炬,开门见山地问道:
“姜公子,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问题直白得近乎无礼,剥开了所有虚伪的客套,直指核心。
姜州闻言,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化作一阵带着些许自嘲和失望的苦笑。
他摇了摇头,看着高见,眼神复杂:
“高先生,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落寞,“我姜家之富有,钱布天下,堆金积玉,不可计数。功法神通、神兵利器,我姜家库藏何止万千?我姜州平素所好,无非是结交天下豪杰,视金银如粪土,仗义疏财,只求一个‘意气相投’。”
他语气渐沉,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愤懑:“我原以为,敢对皇帝出刀,能在太学上空与地仙争锋的你,是天下一等一的豪杰,心向往之,这才千方百计请覃隆先生引荐,备下薄酒,只想与你这样的豪杰人物,月下痛饮,纵论天下!却不曾想……”
他话语一顿,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你却如此瞻前顾后,思虑再三,步步警惕,将我这一片结交之心,视作别有图谋。这般模样……真是婆妈,没有半点豪气!”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带着鄙夷说出口的。
“罢了,罢了!”姜州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什么令人不悦的东西,“你走吧,就当你我缘浅,今晚过来吃了顿便饭。恕姜某招待不周,不送了。”
语罢,他竟真的不再多看高见一眼,直接转身,再次融入回廊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这一次,显然是真的离开了。
高见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迅速消失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都说,名士风流,兴致而来,败兴而归。昔日先贤中,曾有人雪夜忽起访友之兴,乘舟而行,经一夜方至友人门前,却未曾叩门便命船夫返航。人问其故,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众人非但不怪,反而以其为真潇洒,是真名士之风。
此刻姜州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又因觉高见非其想象中的“豪杰”而断然逐客,其行为逻辑,竟与那“兴尽而返”的逸士有几分神似。
他并非因为高见的态度触怒了他,而是因为高见的表现,让他心中那个“豪杰”的形象破灭了,他的“兴致”便瞬间消散,于是便毫不犹豫地结束这场他发起的会面。
这份近乎任性的纯粹与洒脱,还真是……傲慢。
覃隆不知何时已走到高见身侧,沉默地看着姜州离去的方向,冷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高见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从回廊处收回。他并未因姜州的评价而动摇,反而对这位姜六公子有了更深的认识。
此人行事,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我们走吧。”高见对覃隆说道。
这浮空岛上的夜宴,就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戛然而止。
“走去哪儿?”覃隆问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高见目光投向神都远方,语气平和:“我有一个朋友,是一位天人,叫做‘非想’。昔日我还在神都时,曾将许多无依无靠的孤儿和挣脱枷锁的奴隶交到他手上托付。想了想,确实好久没去看看了。”
“孤儿吗?”覃隆重复了一句,随即点头,“也好,走吧。”
他并非多愁善感之人,但对此行并无异议。
两人都是开启了两关的大宗师,修为高深,无需借助飞舟之类的法器。身形一动,便如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掠过神都重重叠叠的屋脊巷陌,速度快得惊人,寻常百姓乃至低阶修士根本无法察觉他们的行动。
依旧在沉沉的夜色笼罩下,空气却似乎清新了几分。
一座佛寺静立于一片竹林掩映之中。月光如水,洒在寺院的黄墙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并未叩门,身形一晃便已越墙而入,落在寺院的前庭。
庭中铺着青石板,缝隙间生着细密的青苔,可见香火不算鼎盛,却自有种远离尘嚣的洁净。一株巨大的菩提树伫立在庭院中央,枝叶繁茂,在月光下投下大片宁静的阴影。
树下一口古井,井口石栏被岁月磨得光滑。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只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飘散出来,安抚着人的心神。
整个佛寺安静非常,并非死寂,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祥和的静谧,仿佛连时光在这里都流淌得缓慢了许多。
就在高见和覃隆站定不久,正殿那虚掩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他身形高大,却并不显魁梧,穿着一袭僧袍,样式简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肤色,是一种深邃而均匀的湛蓝色。他面容平和,五官带着非人的庄严与慈悲,头顶并无戒疤,光滑如镜。双眼开阖间,目光温润,却仿佛能洞彻人心,又似包容万物。
正是那位天人众——非想。
明天请假一天
唉,无言。
第448章 压垮
“非想大师,这里的情况如何?”高见走进庭院,环顾四周静谧的景色,开口问道。
昔日高见初到神都时,目睹了太多触目惊心的景象。
许多孤儿和普通人被如同货物般买卖,被残酷地训练成奴隶、作为某些修行者的血食,甚至在被刻意折磨至死后,将其怨魂炼制成恶毒的灵材,其中主导这些勾当的,势力庞大的幽明地便是罪魁祸首之一。
当时的高见,凭借一腔孤勇出手阻止了多起此类事件,也因此彻底得罪了幽明地,结下仇怨。后来在凉州,他与幽明地的冲突再次升级,甚至引动了幽明地老祖元律亲自出手。但最终,高见凭借胆识与计谋,竟与元律谈成了“合作”,并在某种程度上“帮助”元律晋升了地仙。自那以后,幽明地明面上便没有再找过高见的麻烦。
不过,高见心知肚明,神都这潭水极深,局势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底层修行资源的黑暗交易,绝不会因为一个元律的“合作”而彻底根除。所以他才会向非想询问现状。
非想的蓝色眼眸微垂,声音依旧平和:“神都大势难以抵御,各处人家、府邸、乃至一些隐秘宗门,对奴仆的需求根深蒂固,如同暗流,难以彻底禁止。”他话语中带着无奈,但随即又道,“然,我秉持一念,若有人身陷囹圄,求生欲望强烈,心向光明而不甘沉沦,那么,我便会出手相助。”
他看向高见,语气肯定:“从未遗漏。”
这意味着,只要还有人不放弃希望,努力挣扎求生,非想就会感知到,并施以援手。这并非普度众生,而是给与那些自助者一个机会。
高见闻言,点了点头:“自助者天助,这也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了。”他认同这个理念。如果一个人自己都放弃了挣扎求存的意志,那么即便救下来,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意义不大。非想的方法,是在筛选那些心志尚未完全泯灭,值得拯救的灵魂。
这时,非想的目光越过高见,落在他身后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气息冷硬如石头般的覃隆身上,开口问道,声音温和:“那么,这位是?”
“覃隆。”覃隆向前半步,言简意赅地做了自我介绍,但关于自己的身份、来历、与高见的关系,一概没提,保持了其一贯的风格。
高见在一旁补充了一句:“他是个好人。”
覃隆闻言,那冷硬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波动。他摇了摇头,看向非想,语气平淡却认真:“我不是。我是个杀手,夺人性命是常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清净的禅院,仿佛能穿透墙壁,语气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感叹,“非想大师……你才是好人啊。”
他似乎并未踏入佛寺深处,但仅凭感知,就已经明白了这方净土所承载的慈悲与救赎。
覃隆虽看不见禅房内的具体情形,但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感知,能清晰地捕捉到里面传来的呼吸声。
那并非惊恐不安的浅眠,也不是疲惫不堪的沉酣,而是一种真正平静的、安宁的、均匀悠长的呼吸。
只有在心灵彻底放松,感到绝对安全,睡得无比安稳时,才会有这样的呼吸。
这种呼吸……覃隆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记忆中,唯有当年听闻方家被彻底铲除的那个消息后,他心中积压多年的巨石轰然落地,那一夜,他才曾如此安稳地睡过一觉。
而这佛寺之中,听呼吸声判断,人数不少,竟皆是这般安稳沉睡。仅此一点,覃隆便可以断定,眼前的非想大师所言非虚,他确实在此地营造了一方真正的净土,庇护着这些曾经受苦的灵魂。
这可真是,大功德啊。
他并非信众,但面对这种纯粹的慈悲与坚守,他发自内心地敬佩。于是他收敛了周身惯有的冷冽,双手合十,对着非想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是他所能表达的最高的敬意。
非想坦然受之,亦回了一礼,湛蓝色的面容上依旧是那副悲悯平和的神情。他转而看向高见,问道:“高见,这次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就是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有什么需要解决的吗?”高见问道。
非想思考了一下,澄澈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凡俗的困扰:“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金钱吧。其他的事情,包括外界的暴力干扰,贫僧尚能应对,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但在这神都,维持这般多人的生计,衣食住行,医药求学,金钱还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无奈:“只是,一个个自称贫僧贫僧,我们这些念经的,总归是不太会赚钱啊。”
高见闻言,却是笑了笑:“那可未必。天下佛寺,金碧辉煌、香火鼎盛者不在少数。非想大师你乃天人众,超凡脱俗,号召力理应更强,若愿开方便之门,接受布施,信众供奉想必不会少。而且以你的心性,定然也不会将钱财浪费于奢靡,只会用于正途。”
非想却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收受那些钱财,会带来因果。信众供奉的钱财之上,往往沾染着他们的欲望、执念、乃至罪业……那是‘众生之愿’的沉重载体。若收了这些钱,用之于此地,这些因果便会无形中缠绕上来,对这些刚刚获得安宁的孩子而言,并非福祉,反而可能是一种污染和负担。贫僧不能因一时之需,而坏了他们来之不易的清净。”
说着话,他带着高见和覃隆,一路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了寺庙最中心的一处庭院。
庭院中央,生长着一棵极其古老而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树冠如华盖,笼罩了大半个庭院。
与世间几乎所有香火鼎盛的寺庙中的古树一样,它的枝条上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绳,每一条红绳下端都系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各式各样的愿望。有祈求平安的,有渴望团圆的,有希冀病愈的……密密麻麻,承载着无数凡俗的悲喜与期盼。
然而,高见的目光一凝,心灯照影经无声运转。
在他的“视野”中,这棵树周身萦绕着一股庞大而纯净的灵性,那是由长久岁月、寺庙清净之气以及无数真挚愿力共同滋养出来的。
它几乎已经达到了凡木的极致,灵韵充盈,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点化灵智,褪去木身,成为真正的“妖”,或者说“灵”。而且以其积累之深厚,一旦化妖,恐怕将直接步入七境以上的层次,非同小可。
但是,就是这最后一步,它却迟迟未能迈出。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坚韧的隔膜,禁锢着它,让它那澎湃的灵性无法完成最终的蜕变与升华。它就那样停留在临界点上,积蓄着,挣扎着,却始终无法破茧成蝶。
“快化妖了,到时候非想大师你准备怎么处理?”高见看着那棵灵韵充盈却停滞不前的古树,直接问道。在他看来,若能成功化妖,对寺庙而言或许是一大助力。
非想闻言,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却流露出一丝悲悯,他轻轻摇头,说出了一个出乎高见意料的答案:
“这棵树,快死了。”
高见微微一怔。
非想的目光落在那些随风轻轻摇曳的许愿木牌上,声音低沉:“这就是我刚刚所说的困境。它担不起这众生愿力。受了香火,汲取了信众的祈愿与执念,就再也脱不出这无形的束缚了。看似灵性圆满,只差临门一脚便可化妖,实际上,这最后一步却如同天堑,因为它背负的东西太杂、太沉,失去了纯粹超脱的可能,结局必然是灵性散尽,归于寂灭。”
他顿了顿,将话题引回之前的难题,道理相通:“收受了那些沾染欲望的香火钱,这些孩子也就同样挂上了因果。或许能得到一时的钱财好处,解决了眼前的困境。但日后,当那些布施者一个个携带着他们的诉求找上门来,求你办事、要你回报时,你如何应对?脱不开,躲不掉。即便你能狠下心肠拒绝,也必会留下怨恨、咒骂等诸般恶果,缠绕于身,破坏清静,最后堕于痛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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