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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580节

  “在皇宫之中培育的枇杷,兼有此地‘天气’活络时的四时运转之妙,与外界那些依赖大祭才能勉强成熟的果子截然不同。高先生,不妨尝尝。”

  高见抬眼,看向这位突然出现、气度不凡的年轻内官,心中微动。

  “太监也能这么帅?”高见摸了摸下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仿佛只是看到了什么稀奇事物,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旁边的姜幼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仪态,但脸上已满是震惊地回头看向高见!

  这一路上,高见给她的印象一直是沉稳有度,言辞得体,甚至有些深不可测,怎么此刻会如此失礼,说出这般近乎羞辱的言语?!

  然而,那位被直言“太监”的内官,脸上却不见丝毫愠怒。他

  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依旧温润好看:“高先生真是会说笑。皮囊长相,父母所赐,并非我自己能够决定。而且,对于修行者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话语平和,继续道:“高先生是开启了精关的武者,想必在修行路上,肉身被打碎、重组的次数也不少吧?浑身上下,怕是早已不知更换、重塑过多少回。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我在这具皮囊上,不也算得上是‘同道中人’吗?”

  高见闻言,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回道:“不一样吧。我心里还在。”

  这话说得更直接,更是诛心!

  直指对方缺失的不仅是身体的一部分,更是失去了某种作为完整男性的心气与尊严。

  姜幼林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几乎要出声制止。

  但那内官依然没有动怒,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减退分毫,只是那笑意似乎更淡了些,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

  他依旧温文尔雅地说道:“高先生,我们无冤无仇,亦是初次见面。又何必甫一相见,便出言讽刺,恶语相向呢?还是……请尝尝这枇杷吧。”

  他将果碟往高见面前轻轻推了推,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言语交锋从未发生。

  高见看着对方那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具,也不再言语。

  其实他自然不必说这些话。以他的心性,本可虚与委蛇,静观其变。

  只是,看着如此样貌、修为、涵养皆属上乘的人物,却偏偏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他心中便莫名地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

  在这个拥有修行者和各种奇异功法的世界,断肢重生并非难事。

  若真有心,保持完整之身绝非不可能。但偏偏,就是有人主动选择了这样。

  但越是看到对方如此“优秀”,他就越是恼怒!

  恼怒于这般人中龙凤,心甘情愿地折翼,变成这般模样?

  他妈的,这世道。

  想着,他拿起一枚枇杷,一口咬下。

第434章 面圣

  高见依言,拿起一枚金黄饱满的枇杷,剥开薄薄的果皮,将晶莹的果肉送入口中。

  下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那是一种他曾经习以为常,但因为阔别太久,以至于几乎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味道。此刻骤然重逢,带来的震撼竟如此强烈!

  高见不知道该如何精准地形容。非要说的话,那大概是……‘鲜活’?

  是在一片真正活着的天地之中,由完整的四季轮转、自由的阳光雨露所孕育出的、最纯粹的食物本味。

  他曾经的世界里,这种味道随处可见,普通得让人忽略。来到神朝后,他吃到的所有食物,哪怕再精致,也总觉得缺少了某种灵魂,他原本只以为是两地口味或烹饪手法的差异。

  直到此刻,这枚皇宫枇杷,才让他惊觉——那种缺失的、无比珍贵的味道,就是“鲜活”!

  味之一事,以鲜为贵。新鲜、充满活力的食物,其滋味就是远胜于那些在死寂天地中、依靠法术催生出来的、内在“陈腐”的食物!

  之前神朝的食物,从根本上就“不够鲜”!惟有此刻口中这枚枇杷,才是真正的、饱含生命律动的新鲜果实!

  高见细细品味着这久违的感动,甚至忍不住微微闭上了眼睛,脸上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怀念与惊叹的神情。

  那位俊美内官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见到高见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撼与沉浸,嘴角勾起一丝预料之中的弧度,温声提醒道:“高先生,收敛一下心神,马上便要面圣了。”

  高见闻言,立刻睁开了眼睛,之前的动容之色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点头问道:“什么时候?”

  他这迅速切换情绪、毫不拖泥带水的表现,让那内官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如此简单、轻松地从这‘鲜活之味’的冲击中清醒过来。寻常人,哪怕是地仙,初次尝到这等源自‘活天’的滋味,少说也要失神恍惚好一阵子……

  这个精心准备的、旨在彰显皇宫与众不同、潜移默化施加心理影响的下马威,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失败了。

  内官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含笑答道:“待高先生沐浴更衣之后便可。稍后自有礼官前来引导,还请高先生一切照办即可。”

  “嗯。”高见淡淡应了一声。

  这时,姜幼林起身,对着内官微微一礼:“既然已将高先生带到,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内官对她态度颇为和煦:“姜大人慢去。陛下念你此行辛苦,已备下赏赐,稍后会送至你处。”

  姜幼林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连忙躬身:“谢陛下恩典!”随即不再停留,快步离去,显然对那“赏赐”极为期待。

  高见看着姜幼林离去时那略显急促的背影,微微皱眉。

  赏赐?姜幼林那等修为心性,竟也如此喜形于色……这态度……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过他此刻也无心深究,只是静坐等待。

  不多时,一位身着繁复礼袍、神情肃穆古板的礼官便走了进来。其后跟着数名手捧衣物、器皿的内侍。

  礼官先是对高见行了一礼,然后便开始了冗长而细致的“培训”。

  他先是引经据典,强调面见天子乃“国之大事”,必须“敬谨恪恭,容止有度”。

  接着,他指点高见更衣:需先以特制的“兰汤”沐浴,涤净凡尘;再换上准备好的“谒者服”,此为未授官爵者面圣时所着,色玄,以象天,纹饰简朴,以示恭敬;腰间佩玉,行步需使玉鸣相和,节奏舒缓,所谓“行则鸣佩玉,是以非辟之心,无自入也”。

  然后,是面圣时的仪态:“入则趋,登堂则跪”,就是进入殿门要小步快走,登上殿堂需跪下;“视瞻毋回,立毋跛,坐毋箕”目光不能左顾右盼,站立不能歪斜,坐时不能张开两腿;

  “口容止,声容静”说话要谨慎,声音要平静;

  “凡奉者当心,提者当带”捧东西要与心口平齐,提东西要与腰带平齐。

  进退周旋,皆有定规。如何叩拜,如何应答,何时抬头,何时垂目,事无巨细,喋喋不休。礼官语气刻板,却引经据典,将每一项规矩的由来和象征意义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违背任何一条都是亵渎天威,罪莫大焉。

  高见全程静听,脸上看不出喜怒,直到礼官终于告一段落,询问他是否记清时,他才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嗯,记住了。”

  高见将礼官所述的那些繁文缛节记在心中,并未多言,随即进入侧间沐浴。

  他躺在氤氲着热气的水中,任由那并非普通清水的液体浸润肌肤。这水虽无“鲜活”之感,却蕴含着一种温和而精纯的灵机,悄无声息地滋养着肉身,涤荡着最后一丝尘埃与疲惫,显然也是某种罕见的灵泉,只是以高见目前的见识,尚不能分辨其具体来历。

  沐浴完毕,换上那身玄色简朴的“谒者服”,腰间佩上玉饰,高见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少了几分江湖武夫的随意,多了几分符合宫廷氛围的庄重与内敛。

  他跟着神情肃穆的礼官,再次踏入紫微垣内部那宏大而寂静的迷宫。

  宫殿深处,时间仿佛凝滞,唯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清晰回响,更衬得四下里落针可闻。

  高见目光平视前方,绝不左顾右盼,双手自然地交叠置于身前,步履从容而富有节制,每一步都仿佛经过丈量,佩玉随着步伐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轻响,不疾不徐。

  礼官偶尔用眼角余光观察高见,见他从始至终举止合度,没有丝毫逾越规矩之处,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飘忽,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此子年纪轻轻,修为莫测,在这等威严肃穆之地,竟能如此沉得住气,听的进话,这就是皇宫的威势啊。

  长廊似乎没有尽头,两侧是无数造型相似、却又各有细微差别的门户与岔路。终于,在一条尤为宽阔的廊道尽头,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半掩着,门内烛火摇曳,光影幢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低语声隐约传出,带着一种神秘莫测的氛围。

  然而,高见对此恍若未闻,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步伐和沉静的神情,稳步向那半启的朱门走去,仿佛周遭的一切光影声息,皆不能扰动他心神分毫。

  他微微低着头,以示恭敬,但目光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皇宫内部的路径复杂得超乎想象。长廊并非笔直,而是不断分出岔路,这些岔路又再次分叉,如同大树的枝丫,枝丫之上再生枝丫,纵横交错,织成一张无比庞大、立体的巨网。无数廊桥、悬梯、飞阁在其中穿插连接,构成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迷宫。若非有人引领,根本无从分辨具体的路径和各个区域的作用。

  高见心中有所明悟,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廊道中显得格外清晰:“礼官,这皇宫之内所有的路径,你都记得吗?”

  礼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谦卑而又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回答道:“高先生说笑了。这皇宫大内,路径何止万千,错综复杂,犹如星罗棋布。没有人能记得所有的路。大家都只记得自己平日职务所需往来的那些固定路线而已,走错了可是会饿死的。或许……只有那些大人物们,才对此地的全貌有所了解吧。”

  大家都只知道自己平时所要用的那些……

  高见心中默念。而这“平时所用”的路径,其数量恐怕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可以想见,若是有人误入自己不熟悉的区域,迷失在这无穷无尽的回廊与悬阁之中,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礼官口中那“偶尔会出现饿死在廊道里的人”的传闻,恐怕并非虚言。

  进去之后找不到路,也没碰见别人,于是就在无穷无尽的空中回廊里被绝望的困死,不管去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任何活人。

  这是一种何等令人窒息的恐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极致的繁华与庄严之下,化为宫墙深处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

  但这只是皇宫的一部分而已,真正的皇宫还要更加广大,而且绝对有阵法在其中运转,而这些廊道就是阵法的一部分。

  高见了然,已经明白了皇宫如此设计的意义。

  这不仅仅是为了彰显皇家的威严与深不可测,更是一种极致的安全措施和权力象征。它将所有人,除了最高统治者及其绝对心腹,其他人的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固定的“格子”里,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囚笼。任何人,哪怕是宫中的老人,一旦脱离了自己的“格子”,便会瞬间沦为迷途的羔羊,生死不由自己。这极大地限制了潜在的叛乱、窥探与串联,确保了皇权居于这迷宫最核心、最安全的位置,俯瞰并掌控着所有人在既定路线上的活动。

  而且,这并没有任何的强迫,只是你自己不认识路而已。

  以迷宫为囚笼,以路径为枷锁,封锁知识,限制视野……以此便能营造出神秘与恐惧,带来绝对的掌控……真是好手段。

  高见心中默然。这便是掌控偌大神朝的手段之一。控制高阶功法的流传,垄断关键的知识与信息,将所有人禁锢在各自狭小的认知牢笼里,于是这庞大的帝国,便如同精密却僵化的机器,尽在紫微垣顶端的掌握之中。

  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的心术与掌控欲,有了更深刻、也更警惕的认识。他不再分心他顾,彻底收敛心神,紧跟着礼官,一步步走向那扇半掩的、仿佛通往一切权力源头的朱红大门。

  迈过门槛,高见踏入其中。

  他已在心中预演了多种可能:或许是金碧辉煌、威压如海的壮观殿宇,或许是阵法森严、杀机暗藏的诡异空间,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光怪陆离、彰显无上权威的场景。

  然而,进来之后,映入眼帘的,却只是一间……颇为“普通”的屋子。

  说它普通,是因为陈设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空旷。

  屋子中央,最为显眼的,是一张巨大无比的床。长约十丈,宽约七丈,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一片平台。

  高见暗自腹诽,若是睡在这上面,和直接睡在地上估计也没什么区别……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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