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96节
只要他们稳住,不内讧……
只不过吧,财富如山海,人心似深渊。
刘、方两家留下的资产实在太多了,多到足以腐蚀任何誓言,多到只需一点点火星,就能点燃早已埋藏在人性深处的贪婪与猜忌之火。
而这颗火星,正是夏忧蠹亲手点燃。
在高见的“安排”下,夏忧蠹幽明地真传的身份,可以轻松结交各路人马,这是她天然的护身符,没人会轻易怀疑她与“太学学子”高见有如此深层次的勾结,更没人想到她会成为高见的狗。
她的任务很简单,其实就是在宴会的时候,不注意的,不小心的,悄然揭开卫、王两家一些不欲人知的“小秘密”。
谁家没有秘密呢?
卫家家主那位最受宠的幼子,三年前突破失败,暗中恢复的丑闻,被王家一位“义愤填膺”的低阶管事“酒后失言”泄露,导致其继承权丧失。
王家暗中克扣本应上缴给州府、用以修缮边境防御法阵的巨额灵材,其账目副本“意外”地出现在卫家一位负责监察的长老案头。
卫家一位实权长老的书信,被“粗心的侍女”遗落在王家议事厅外的回廊。
更有甚者,一份伪造得极其逼真、显示王家欲在瓜分完成后,联合外部势力对卫家核心产业进行突袭的“密议”残卷,“恰好”被卫家的暗探截获……
这些“秘密”,单独看来或许只是癣疥之疾,家族丑闻,但在刚刚经历血腥吞并、彼此神经紧绷、脚下踩着金山银山的卫、王两家之间,这些被“意外”揭露的“小九九”,瞬间被解读成了最恶毒的阴谋信号!
“他们果然想动手!”
“我就知道他们靠不住!分赃不均就想黑吃黑!”
“连这种事都挖出来,分明是在为动手找借口,打击我方士气!”
“那份袭击计划……时间地点如此具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句句话语出现在密室之中。
猜忌如同瘟疫般在两家的高层和核心战力中疯狂蔓延。
每一次“秘密”的曝光,都像在紧绷的弦上狠狠割了一刀。双方都坚信对方包藏祸心,意图独吞。财富带来的不是满足,而是无穷的焦虑和被害妄想。信任的基石在“证据”面前轰然崩塌。
最后的导火索,是两方在交割一处富饶灵矿时,因“勘界误差”爆发的小规模冲突。
这本可调停,但积累的猜疑已如火山。冲突迅速升级,从口角到械斗,再到双方供奉、长老的介入……一方认定这是对方蓄谋已久的挑衅和总攻信号,另一方则视为对方撕毁盟约、意图吞并的实证!
曾经歃血为盟的盟友,在庞大的利益和精心播撒的猜忌种子催化下,悍然拔刀相向!北地最后的两个巨擘,在刚刚被刘家鲜血浸染的土地上,再次掀起了惨烈的内战!其激烈程度,远超对付刘家之时。
高见与夏忧蠹早已离开,立于幽州无人的一处山丘,遥望着远处爆发的灵光与轰鸣。
夏忧蠹的脸色在远处法术爆裂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完成了任务,却也在内心深处充满了荒谬与寒意。她看着高见平静的侧脸,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高见,他凭什么如此笃定?
卫、王两家已然识破他的危险性,对他严防死守。
她的身份虽然好用,但并非无懈可击。
只要她此刻,向卫家或王家,甚至向任何一家北地残存的势力,轻松暗示一下,传回一道讯息,揭露高见的真实目的和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那么,高见立刻就会从暗处的棋手,变成整个北地世家集团乃至可能引来幽明地内部某些势力的众矢之的!他将面临无休止的追杀和围攻!他的计划顷刻间就会崩盘!
而且,如果他死了……
老祖,自然不会再在意他了,自己说不定就可以脱身了。
他难道不怕吗?他难道就不担心她夏忧蠹在某个瞬间,因恐惧、憎恨或仅仅是一丝动摇,就将他彻底出卖?
然而,高见只是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素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世家倾轧的烽火,眼神深邃如古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戏剧。那份从容,那份掌控一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聊。
夏忧蠹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着他那副老神在在、仿佛万事万物皆在指掌之间的模样,她又硬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和被彻底看穿的悚然攫住了她。
是啊……他怎么会怕?
他既然敢用她,敢把如此致命的环节交给她,敢在她面前毫不掩饰他的谋划……那就意味着,他早已有了绝对的把握,认定她夏忧蠹,不敢,也不能背叛!
他做了什么?
是在幽明地那段时间的试探中埋下了她无法察觉的体内禁制?
是和老祖暗中合谋,对她做下什么术法?
是利用了她某种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弱点?
或者……他早已布下了她无法想象的、足以在她背叛瞬间将她或消息源头彻底抹杀的暗手?
夏忧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挣扎,似乎都显得如此透明。
所以她最后没有做那些事情。
此时此刻,高见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夏忧蠹苍白的脸上,一句话也没说。
不过夏忧蠹绷不住了,她主动开口说道:“公子真是厉害……人性之恶,如薪火自燃,我们只需添一阵风足矣。”
“人性吗?”高见反问,但并没有什么质问的意思,好像就是闲聊。
“不是人性吗?”夏忧蠹不解。
“人性是什么呢?”高见又问。
夏忧蠹有答案,可她听见高见说这个,却又不敢说出自己的答案了。
她每次在高见面前都错的离谱,因此不敢再说。
而高见笑笑:“正好,那我就和你说说。”
(盟主的,可算补上了。)
第358章 人性
“洗耳恭听。”夏忧蠹微微躬身。
而高见问道:“夏忧蠹,你觉得善良,邪恶,狠毒,温柔,暴躁,冷静,这些都是人性吗?”
夏忧蠹微微一怔:“不是人性吗?”她确实困惑了。
在她看来,卫王两家的覆灭,正是人性中贪婪、猜忌、自私这些“恶”的本性在庞大利益诱惑下被引爆的结果。
高见所做的,不过是精准地拨动了那根弦。
“人性是什么呢?”高见又问。
夏忧蠹当然有答案。
作为幽明地真传,她博览群经,关于人性的论述自然也有自己的看法。.
所以,她脱口而出:“这当然是人性。公子,人性本就复杂难言,非善非恶,亦善亦恶。如古之圣贤所言,仁义礼智四端,乃人天生固有之善种;然人生而有欲,好利疾恶,若放纵无度,亦必导向争夺暴乱。此二者,皆存乎一心。人性如渊海,深不可测,既有恻隐仁爱之光,亦有贪婪暴戾之暗。公子所为,不过是……洞悉了后者,并因势利导罢了。”
她说完,微微屏息,等待着高见的回应。这是她能给出的,最符合经典、也最能解释眼前一切的回答。
她整理思绪,继续开口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
“人性生有善根,如是而已。”
“不过,虽有善根,自然也有恶根,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
“人自有善恶之根,各自变化,如是而已。”
这不正是最好的诠释吗?善良、邪恶、狠毒、温柔、暴躁、冷静……所有这些看似矛盾的特质,都根植于人性这个复杂的土壤。
看见善行,可赞人性之光;目睹恶事,亦叹人性之暗。
人性就是如此,高见所做的,不过是洞察了这人性中最易被点燃、最易导向毁灭的部份——那趋利避害、自私自利、猜忌多疑的恶之本性,并将其引爆了。
高见静静地听着。
听完之后,他开口问道:“那你知道吗?善种?恶欲?其实都是假的,并不存在。”
夏忧蠹皱眉。
“你说人性复杂,包含了善良邪恶等等对立面。那我问你,当方骏因觊觎你的美色而鞭杀家仆时,他心中涌动的‘恶’,是他天生就有的、名为‘邪恶’的固有之物在那一刻突然苏醒吗?还是他长久以来身为嫡子、被家族纵容、权力不受制约、欲望无限膨胀所养成的习惯和理所当然?”
“当卫家长老看到那份伪造的、显示王家要袭击他们的‘密议’时,他心中爆发的猜忌和杀意,是他灵魂深处那个叫‘猜忌’的恶魔跳出来了吗?还是他基于对王家过往行事风格的了解、对当前巨大利益分配的焦虑、以及那份‘证据’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所做出的、他认为最符合自身和家族利益的判断?”
“当刘家人对我感恩戴德时,他们的笑容是发自‘善良’的本性流露?还是因为我‘帮’他们除掉了心腹大患,满足了他们扩张的欲望,他们认为值得用笑容和奉承来维系与我这个‘有用之人’的关系?”
说着这些话,高见看向了天边:“善良?邪恶?狠毒?温柔?这些词语,不过是后人为了描述行为的结果和观者的感受而贴上的标签而已,不是事情的本相。”
“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人性,发生了这些事情,然后感叹一声人性之黑,人性之光,这不负责任,而且也抓不到根本。”
夏忧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高见的后背上。
“说到底,人性这个东西,取决于它被放在了什么样的环境里,经历了什么样的塑造,以及,面对什么样的境遇与选择。”
“方骏的‘恶’,是他方家嫡子身份、家族溺爱纵容、自身缺乏有效约束和道德教育’长期浸泡的结果。”
“卫家长老的猜忌,是两家脆弱盟约、巨大利益诱惑、以及我通过你巧妙投入杯中的那份‘毒药’共同作用下的沸腾。”
“刘家人的笑容,是他们利益得到满足时,基于生存和扩张本能而展现出的、最符合当下情境的‘表情’。”
“甚至你此刻的困惑和对我理论的质疑,也是你幽明地的教育背景、你跟随我这段时日的所见所闻、以及你自身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求知欲在激荡。”
“你口中的‘恻隐’、‘羞恶’、‘好利’、‘疾恶’……这些被你们称之为‘人性’的东西,是结果,而非原因。”高见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把它们归结为‘人性复杂’,就像看到水往低处流,便说水有‘向下之性’一样浅薄。”
夏忧蠹不言语,仍旧只是听着,但眼神明显在闪烁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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