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97节
“善良邪恶,只不过用来描述行为和选择的标签。它们不是人天生带来的‘性’,而是人在特定环境、特定规则、特定压力下,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或者仅仅是为了避免更坏的结果,而不得不、或者下意识做出的生存策略。”
“就像狼捕食羊,你会说狼天生邪恶吗?不,它只是饥饿,它需要活下去。羊群在狼来时四散奔逃,甚至不惜将同伴推向狼口,你会说羊天生懦弱自私吗?不,它们只是想活命,或者让自己的后代活命。在生死的天平上,‘善良’与‘邪恶’的标签轻如鸿毛。”
“方家、刘家、卫家、王家……”高见的目光扫过远处那片烽火,“他们争的是什么?是资源,是生存和发展的空间,是确保自己家族在这片残酷土地上延续下去的权力!方骏暴戾,是因为他在家族规则下,认定虐杀一个无足轻重的仆役不会付出代价,甚至能宣泄情绪、维护他的‘威严’——这是他在方家那个环境里,认为有效的生存策略。方乾保守调和,是因为他深知家族内部不稳、外部强敌环伺,任何激进的‘杀伐决断’都可能加速崩溃——这是他作为家主,在那个位置上选择的、他认为最稳妥的生存策略。”
“刘家出手收割,是因为方家露出了致命的虚弱,庞大的财富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不取,则可能被其他家取走,自身反受其害——这是世道逼他们做出的选择!卫、王两家盟誓又背刺,是因为那笔财富太庞大,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信任’都变得脆弱不堪一击!他们互相猜忌,互相算计,不是因为天生就带着‘背叛’的恶种,而是因为世道如此!资源有限,人心难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是这片土地上,无数血淋淋的教训,给所有人刻入骨髓的法则!”
高见的声音渐渐冷冽:“你说我挑动了人性之恶?错了,只不过这就是这方‘世道’运转的规则——资源稀缺、力量至上、弱肉强食、猜忌链环环相扣!我做的,不过是顺着这规则,轻轻推了一把。”
“我让方家的‘驭下之失’暴露在仆役眼前,我让刘家看到了方家‘外强中干’的致命破绽,以及吞并后那令人疯狂的财富——世道告诉他们,机会稍纵即逝,不取即亡!我让卫、王两家心中那点本就存在的、基于庞大利益和过往龃龉的猜忌,找到了看似确凿的‘证据’——世道的规则早已教会他们:盟友只是暂时的,利益才是永恒的,先下手者生,后下手者死!”
“善恶都是浮沫。沉在水底的,是冰冷的现实——世道如此,生存维艰。每个人,每个家族,都在这个巨大的、冰冷的磨盘里,竭尽全力地寻找着不被碾碎的位置。所谓的‘人性之恶’,不过是这冰冷磨盘运转时,必然溅出的血沫罢了。”
“所以,”高见看着眼前仿佛世界观都被颠覆的夏忧蠹,淡淡地问道,“你还觉得,是‘人性’本身的问题吗?还是说,是这让人不得不如此选择、如此挣扎、如此互相倾轧的……世道?”
夏忧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远处,卫、王两家自相残杀的轰鸣声,此刻听来,仿佛是那巨大磨盘转动时发出的闷响。
而她,以及高见,都不过是这磨盘之上,或主动、或被动地,推动着碾轮。
卫、王两家自相残杀渐熄的余烬和浓烟,如同为这幅图景泼洒的浓墨重彩的背景。
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战斗轰鸣,而彻底化作了那巨大“世道磨盘”转动时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哀鸣。
而她和高见,无论主动或被动,都不过是这磨盘之上,推动着碾轮、或是即将被碾碎的微小存在。
“所以你看看,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世道啊。”高见感叹道。
这世道如此,所以,人就如此。
人性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人的社会性包括在社会实践活动的长期发展史中所形成的全部特性。
人性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后天长期的社会实践中逐渐形成和发展的,随着社的发展,经历的增长,人的社会性也在发生变化。
说到底,人性是在同外界作斗争、改造自然界中形成的,人的各种行为活动都是在自然需求得到满足的基础上进行的。
因此,人是自然和社会发展的共同产物,是社会属性和自然属性的有机统一体。
人性就是社会性,不论是善还是恶都离不开这个社会,它们是休戚相关的。
善因社会而善,恶因为社会而恶——什么的社会就有什么样的人性。
而“社会”是一个整个世界体制下的产物,意思就是说什么样的状态就有什么样的社会发展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以,世道腐败,就是人性“恶”的滋生环境,就是人性“善”被压缩的无法生存的时候。
世道若安好,自然清正廉洁,社会自然健康发展,人性向善。
“人性从来就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是这张由血缘、利益、权力、阶级、文化……编织成的巨网,将每个人牢牢束缚其中,塑造着他们的思想、欲望和行为,而人在后天的挣扎、妥协、争斗中被不断塑造、扭曲、固化。”
夏忧蠹感到一阵眩晕:“那都是世道的错了?人自己……就一点错都没有吗?难道都只是这磨盘下的牺牲品,身不由己?”
如果一切都是世道的错,那方骏的暴虐、卫王的猜忌、刘家的贪婪,岂不是都有了开脱的理由?那她自己的挣扎与选择,又算什么?
高见则理所当然的回答道:“被世道影响,被环境塑造,这本就是人之常情。但若因此就将一切归咎于世道,自己心安理得地随波逐流,甚至主动拥抱那黑暗,那便是最大的错!世道如此,你也如此?自己没点主见吗?不会反抗世道吗?”
“反抗?”夏忧蠹彻底混乱了,高见的思路跳跃太快,她有点跟不上。
高见的声音陡然拔高:“其实很简单!既然这世道逼得人变成鬼,逼得人互相撕咬,逼得善良无处容身……那么,人,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把这世道逼成别的样子?!”
“改变……世道?”夏忧蠹喃喃,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这四个字蕴含的力量和野心,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想象!
高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收回目光,中断了话题,掸了掸灰尘,动作随意而从容。
“走了。”
“北地四柱已灭,尘埃落定。该回幽明地交差了。”
第359章 再往东海
返回幽明地的路途,寒风卷过荒凉的土地。
高见坐在马车上,前面是异兽正在拉车,夏忧蠹在他对面。
他伸手,掀开马车上小窗的窗帘,目光掠过沿途景象。
苍穹下,几只秃鹫正为争夺一具腐尸的残骸而激烈撕咬,羽毛与血肉飞溅。
远处地平线上,一小片枯黄荆棘环绕的绿洲旁,几个散修身影彼此戒备,手按在刀柄上,紧张对峙着,在他们的中央,有几株摇曳的、散发着微弱灵气的草植。
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图景,冰冷地印证着此刻的状态。
竞争,天演。
这是这世间最赤裸的写照——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为了活命,为了资源,为了一切,凡人、世家、门派、修士,无不在其中厮杀。
一个人挡着另一个人的路,便本能地要将其挤掉,占据其位。
北地四柱,非死于他手,而是毁灭于这世道本身,毁灭于这场永无休止、彼此倾轧的战争。
这种竞争,正是这世界最恶劣的根基。
高见收回目光,眼中毫无波澜。
拉着车的异兽迈开步伐,载着他和身后的夏忧蠹,继续驶向那片更加深邃、遵循此道更甚的幽明地。
身下的戈壁一片死寂,惟有那无形的磨盘,在人心深处,在世家之间,在门派之林,永不停歇地转动着。
竞争最充分地反映了流行在此刻世道之中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
凡人彼此竞争,为一口饭食,一隅安身之地;世家彼此竞争,为一方资源,一份话语霸权;各种门派和修行者都在竞争,为一缕机缘,一点长生之望。
这个战争,这个为了活命、为了生存、为了一切而进行的战争,因而必要时也是你死我活的战争,不仅在社会各个阶级之间进行,而且也在这些阶级的各个成员之间进行。
一个人挡着另一个人的路,因而每一个人都力图挤掉其余的人并占有他们的位置。
凡人彼此竞争,世家也彼此竞争。各种门派和修行者都在竞争。
竞争,每个人都力图把自己的对手挤掉。
所以,北地四柱才会因此而毁灭,他们并非是死于高见的手,而是毁灭在这世道之中。
这种彼此间的这种竞争,对于世界来说是各种关系中最坏的一面。
真是……
世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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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之后,在黄泉的深处。
夏忧蠹走在前面,推开了门,然后回身迎接高见回去。
又来到了这个地方。
此处,有几颗悬浮的明珠,照亮了这空间。
不过,些许光芒改变不了这里的压迫感,空气凝滞,元律端坐在不远处,身形完全笼罩在黑袍之中。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深渊中点燃的寒星,穿透黑暗,落在刚刚步入殿中的高见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但却让人毛骨悚然。
“回来了?”元律老祖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亘古不变的岩石摩擦,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高见躬身行礼:“是,老祖。幸不辱命。”
“一个来月……”元律老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纯粹的陈述:“北地四柱,根深蒂固,彼此勾连,竟在你手中,全数倾覆,烟消云散。”他顿了顿:“怪不得能在凉州运筹帷幄,金家覆灭,还搅乱了我的局,这确实……很厉害。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几分。”
高见依旧保持着姿态,姿态谦逊而平稳:“老祖谬赞。此非弟子之功,实乃籍人之威,借势而为罢了,方家驭下失度,根基已朽;刘家贪心不足,蛇欲吞象;卫、王两家,利令智昏,互信如纸。弟子不过是看清了这些破绽,顺势推了一把,令其自相残杀,此等小术,拨弄人心,于大道而言,实不足道尔。”
“纵横小术?不足道尔?”元律老祖似乎轻笑了一声,“抬手之间,便让盘踞幽州数百年的世家豪强内乱崩解,不费幽明地一兵一卒,更未触及世家集团那根敏感的神经,没有让世家集团抱团反扑……平白就拿到了如此多的资粮——”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清单,我已看过。覆灭四柱所得之资粮,其丰厚远超预期。与东海真龙交易所需的部分已是绰绰有余。”元律老祖的目光仿佛实质般落在高见身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微末之力撬动庞然大物,鲸吞巨利而不染尘埃的手段,收获如此巨利……这也算是‘小术’?”
高见缓缓直起身,抬起头,说道:“与长生大道比起来,自然皆是微末小术,不足挂齿。”
大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元律老祖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目光在高见脸上停留了数息,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
高见坦然与之对视,没有丝毫闪烁。
片刻,元律老祖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很好,不滞于物,心向大道,方有登天之望。”
他转开话题:“那么,事不宜迟。接下来,幽明地会迅速接手、消化北地所得,将其转化为可携带、便于交易的形态,尽快完成交割前的准备。”
他微微前倾身体,似乎是有些迫切的说道:“收拾停当,我们便……即刻启程,前往东海。”
高见点头。
没错,这才是戏肉。
此行的终极目标是这个。
前面那段所谓覆灭北地四柱,攫取资粮,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前奏而已。
如此这般,只不过是为了换取参悟那传说中蕴含了轮回奥妙的龙族秘典残篇的机会!
而元律老祖,承诺与高见共享这份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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