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88节
夏忧蠹看着街道两旁行走的人群,看着那些正常生活的面孔,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她救了李四,然后呢?能改变什么?李四依旧会死,可能死得更痛苦。她自身难保,又拿什么去对抗这笼罩一切的黑暗?
高见的身影,和她记忆中那个在藏经阁里平凡读书的侧影,以及他离开时那句冰冷的“去生魂牧场看看”的话语,反复交织。
她不知道高见想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那个人。
夏忧蠹就这么走着,混在麻木的人流里,像一个找不到归处的幽灵,不知所措。
到了晚上,象征着安稳的,虚假的灯火在她身后次第亮起,却无法驱散她心底一丝一毫的寒意和迷茫。
“算了……”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带着彻底的放弃。
像那个李四最后闪过的念头。
她不再去想为什么,不再去想后果,不再去想高见,也不再想那个被她随手救下又随手抛弃在巷子里的凡人。
她只想找一个地方,安静地待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让这混乱的世界暂时从她眼前消失。
她离开了官道,一头扎进城外冰冷的荒野,找了个地方坐着。
思考?行动?意义?都太累了。
她选择了最彻底的应对方式——摆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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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之后藏经阁内,高见合上了手中最后一卷关于“灵枢逆流”的玉简。
玉简表面温润的光泽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连续七日的废寝忘食,精神高度集中地汲取、拆解、融汇幽明地那些精奥的法门与思路,即便是他,也感到了神魂深处传来的阵阵疲惫。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藏经阁浩如烟海,区区七日自然不可能穷尽。
他所求的,也并非全部,反正……起码当前计划需要的,都已经被读的差不多了。
这一切,他并未动用那柄神秘的“锈刀”澄澈心湖的异能。全凭自身那堪称妖孽的悟性与推演能力,硬生生啃下了这些足以让寻常修士穷经皓首也难窥门径的秘藏。
天才之名,实至名归,不靠锈刀,他也是天才。
“差不多了……”高见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算算时间,差不多已经到时候了。
估计……再也没机会来这个地方了。
一丝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决绝在他眼底闪过。神都阳京的召唤,元律的耐心,以及他精心布下的棋局……都到了收网或摊牌的边缘。
就在他念头落下的瞬间——
嗡!!!
整个藏经阁猛地一震!所有门窗、连同那厚重的玄铁大门,瞬间被一层凝实如墨玉的幽光覆盖、封死!一股沛然莫御、宛如天倾地陷般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噗通!”“啊!”
惊呼声与跌倒声接连响起。阁内那些原本就战战兢兢、尽量远离高见的仆役和低级弟子,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扫过,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驱逐,瞬间从原地消失,被挪移到了藏经阁之外!
偌大的藏经阁,顷刻间变得死寂一片,只剩下高见一人,以及那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威压。
高见缓缓站起身,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依旧从容,目光平静地投向阁楼中心那片突然变得扭曲的地面。
地面如同水波般荡漾,一个身影从中一步踏出。
来人身材高大,面容俊秀,正是幽明地的老祖,十二境大能——元律!
元律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好手段啊,高见。”
他向前踱了一步,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兵分两路,声东击西。老夫一时不察,竟被你钻了空子。那个九境的护卫,倒是忠心,不惜暴露自己,让我错判了。”
他话音未落,身旁裂开一道缝隙,一个人影被无形的力量扔了出来,重重摔在高见不远处的石地上。
正是覃隆!
这位的九境剑客,此刻显得异常狼狈。衣衫破碎,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痕,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身上缠绕着数道闪烁着幽暗符文的锁链,显然被元律以特殊手段禁锢了许久,连神魂都受到了重创。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高见的眼神充满了愧疚。
“可惜……漏了一只小老鼠。”元律的目光扫过覃隆,带着一丝不屑,最后又落回高见脸上,那笑容变得有些玩味,更有些冰冷刺骨的怒意,“一只……钻洞的本事倒是不小的仓鼠。”
他显然已经查知舒坚长老抵达了神都。
元律盯着高见,一字一句,带着怒火:“我已收到中枢发文,神朝召你。你的缓兵之计,生效了。”这话语里充满了巨大的压力和不甘。他不敢公然违逆神朝法旨直接格杀高见,但高见一旦安然返回阳京,以其展现出的心机和潜力,未来必成心腹大患!这等于放虎归山,而且是亲手放走的!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第351章 惊世之选
然而,面对元律那几乎能压垮山岳的威压,高见的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甚至微微躬身,动作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老祖明鉴。”高见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总要留些后手的。”
元律的眉头一蹙。
就在元律眼中寒意更盛,思索着如何最大限度利用这最后机会施压或埋下暗手时,高见做出了一个让元律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只见高见从袖中,不疾不徐地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特定气息的纸,这气息……是官印的气息。
他双手托起,微微躬身,将其递向元律。
“此物,请老祖过目。”
元律眼神微凝,强大的神念瞬间扫过符纸。上面的内容清晰映入他识海——那是一封盖着高见私人印的……辞书!
内容赫然是:
“臣高见,受任凉州钦差,督办边关一事,幸不辱命,然凉州州小,经此乱亡,遗人困疲,朝餐草根,暮食木皮,人贫伤可,而后兵革未宁,赋敛未息,百姓流亡转甚,官吏侵刻日多,易使凶庸贪猥之徒,凡弱下愚之类,以货赂权势,此皆为臣罪也。”
“臣才能有限,前后之进退,实为狼狈,伏惟神朝,恳请缓征并于别年,免反滋扰累,此小民之所以贫苦无聊,痛心疾首而嗷嗷思乱也,边关之乱,尚有隐患。”
“臣在边关,对胡人部几致生擒,复成脱网,不免少有遗憾,纵敌酋潜逃,数万军中。宁无一人知者,我欲先遣精兵,与幽明地共商,或伏左右,其将至举号邀击。复以大兵继之,敌将前后受敌,即身生双翼,谅无脱漏,此为边疆永宁之计,为赎臣罪,星驰上闻,伏乞诸公速议示下,恳批允施行。”
这些话的意思很简单。
高见说,自己干的其实不是很好,心有愧疚,看见凉州百姓还处在胡人威胁,战火覆顶的情况下,希望神朝给他们一点宽恕。
而现在,还有一个弥补的机会,希望神朝给他这个机会,他会和幽明地合作,一起永远解决边疆的问题。
高见以此为由,拒绝了神朝朝廷的紧急召回令!
他,拒绝了!
虽然一切都搞定了,他马上抽身离开,元律还得客客气气的送他走。
但现在,高见自己拒绝了这一切!
饶是元律此刻也感到了惊讶。
他的眼眸猛地收缩,他预想过高见会求饶,会虚与委蛇,会试图利用神朝法旨脱身……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放弃了这惟一的生路!把自己彻底留在了他元律的掌中?!
这简直……匪夷所思!
就在元律心神剧震,惊疑不定之际,高见抬起了头。他的脸上,竟浮现出了平静的微笑,迎着元律那能冻结灵魂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老祖放心。”
“应承的事,高见……决不食言。”
藏经阁内,死寂无声。只有高见平静的话语在回荡。
元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小友真是有气魄!”
一阵洪亮恣意的笑声响彻此处。
“好!好!好!”元律连道三声好,笑声渐歇,但眼中的精光却愈发摄人,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钦差,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和探究,“小友!高见小友!你真是……好大的气魄!好大的胆子!”
他踱步向前,:“老夫活了千载,见过无数天骄人杰,狂徒莽夫亦不在少数!但敢在老夫面前,主动撕毁自己唯一生路,将自己置于死地之人……你是第一个!”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高见,“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
元律确实被震动了。
高见这一手,完全打乱了他的预判。
主动留下,这意味着高见放弃了神朝的庇护,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他元律的掌心之中!这份胆魄,这份近乎疯狂的决断力,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
无论高见在图谋什么,这份敢于将自己置于绝境的勇气和算计,本身就值得他正视。
面对元律那充满压迫感的审视和直白的询问,高见的神情依旧平静如水。他甚至还微微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有褶皱的衣袍,姿态从容不迫,仿佛面对的并非执掌生死的十二境巨擘,而是一位可以平等论道的长者。
“老祖谬赞。”高见拱手,声音清朗,开始了他的“侃侃而谈”:
“其一,”高见抬起头,目光澄澈地迎向元律,“晚辈初入道途,虽蒙神朝拔擢,然不过井底之蛙,所见天地不过方寸。老祖乃晚辈生平所遇第一位十二境大能,身负乾坤倒转、轮回初窥之伟力,立身于山巅,如北辰悬空,光耀万古,能与老祖相识、论道,乃至交易,于晚辈而言,已是天大机缘。”
“晚辈常思,道途漫漫,多一友朋,胜树一强敌,老祖雄踞幽明,根基深厚,乃当世巨擘,晚辈虽不才,亦知顺势而为,借势而起之理。若因些许误会或短视而开罪老祖,实非智者所为,亦非晚辈所愿,此乃肺腑之言,万望老祖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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