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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487节

  他看到了自己正在“融化”的手臂。

  看到了那黑色的流体正在吞噬他的小臂。

  剧痛?没有。

  恐惧?似乎也慢了半拍。

  巨大的荒谬感先一步攫住了他,他像是在看别人的手臂一样,完全没有任何感受,麻木不已。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用另一只手去碰一碰——那只手刚抬到一半,指尖也开始变得透明、粘稠,流动!

  “啊……”他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声音。

  不是惨叫,而是极度的困惑和……一丝终于解脱的茫然?这……就是结束了吗?也好……太累了……

  幽绿的光芒加速蔓延,覆盖了他的肩膀,胸口。他感觉自己像一颗正在被融化的冰块。

  透过变得半透明的胸腔皮肤,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胸腔内,那颗疲惫的心脏,此刻正被黑色的流体包裹、渗透,每一次搏动都泵出“血液”,流向萎缩的肺叶和其他器官。

  他的骨骼在流体中软化、变形,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终于带来了男人最后一丝麻木。那是一种比身体被溶解更深的、彻骨的寒意和绝望!他要死了!

  所以,要结束了,对吧?

  所以,没有反抗。

  也不会反抗。

  懒得动了,随便吧。

  “嗬…嗬…”他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鸣,眼中却没有光。

  流体已经蔓延到他的脖颈,开始蚕食他的下巴。他的头颅也开始变得透明,颅骨在流体下显现出怪异的轮廓,眼珠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倒映着巷口外那些不知道是余晖还是灯火的黄光,和他自己正在溶解的躯体。

  就在那流体即将吞噬他最后一丝意识,将他彻底转化为一团纯粹“生魂”的刹那——

  咻!

  一道幽暗、迅疾、带着刺骨寒意的乌光,瞬间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钉入了男人半透明的胸膛!

  那是一根玉簪,很明显的女式所用的簪子,带着一道术法穿梭而来。

  一声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爆响!玉簪刺入的瞬间,男人体内那疯狂肆虐的黝黑流体如同被投入了克星,剧烈地扭曲、沸腾。

  夏忧蠹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巷口阴影处。

第350章 局势异变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男人体内那代表生魂牧场收割的流体猛地一缩,如同被强行掐断的电源,迅速消退、湮灭。

  那可怕的流体如同退潮般消失,皮肤、肌肉、骨骼重新恢复了实体的质感。

  男人身体一软,像一滩烂泥般彻底瘫倒在地,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显然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但至少……还活着。

  夏忧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口阴影处,脸色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他?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蝼蚁?

  或许是眼神吧,就在对方消失之前,那眼神,像一面镜子,猛地照见了她自己被师父抛弃、被当做物品送给高见时,心底那深不见底的恐惧深渊?她和他,不都是更强大存在眼中,随时可以牺牲的“消耗品”吗?

  她不知道。

  她的心乱得像一团纠缠的乱麻。

  看着地上那个昏迷抽搐、胸口插着自己头上玉簪、随时可能死去的男人。

  迷茫淹没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同病相怜。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招手,那根插在男人胸口的玉簪化作一道乌光飞回她袖中。

  但那思考了一下,她又将玉簪丢下。

  这东西……还挺值钱的。

  冰冷的巷子里,只剩下那个昏迷的男人,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之后的事情,夏忧蠹也管不了了。

  夏忧蠹走在小巷的黑暗里,心头那点茫然尚未平息的瞬间——

  “有失远迎,师姐恕罪!”

  一个略显惶恐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夏忧蠹霍然转身,冰冷的眼神扫去。只见一个穿着灰黑色、绣着诡异兽纹袍服的中年男子,正躬身行礼,姿态谦卑无比。

  他腰间挂着一枚漆黑的兽首令牌,正是负责这片区域生魂收割的“牧人”,他显然是感应到了这边出了事,才匆忙赶来。

  牧人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头垂得更低了,根本不敢直视夏忧蠹的眼睛,语气充满了不解和小心翼翼:“不知师姐驾临,未曾远迎,还请师姐千万海涵!只是……”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巷子里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李四,声音带着十足的困惑,“师姐……是看上这条魂魄了吗?这条魂魄怨念精纯,品质尚可,确是不错的‘饲粮’。只是不知师姐为何要……打断收割的进程?若是需要,属下立刻将其魂魄剥离、封存,双手奉上!”

  他的话语恭敬无比,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

  在他眼中,李四不是一个刚刚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而只是一件被评估了品质的“饲粮”。

  打断收割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更高阶的存在看上了这件“材料”。

  夏忧蠹看着眼前这个诚惶诚恐、将人命视为纯粹消耗品的牧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堵在胸口。

  这种敬畏,这种对生杀予夺大权习以为常的态度,她曾经是多么熟悉,甚至……享受。

  作为真传弟子,她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像眼前牧人这样的底层修士,甚至整座城池凡人的生死。

  她的意志,就是低阶弟子必须遵从的铁律。

  但现在……

  纵然是高高在上的真传,她也只是被老祖随手送出的“礼物”,一个连自身命运都无法掌握的牺牲品。

  眼前牧人的恭敬,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她过往的骄横,也映照着她此刻的狼狈和讽刺。

  “没什么。”夏忧蠹的声音异常干涩,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疏离,“离我远点,别管。”

  她甚至懒得解释,也无需解释。

  牧人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是!是属下眼拙!惊扰了师姐清修!”

  他不敢有丝毫质疑。

  夏师姐说别管,那就是别管。

  真传弟子行事,岂容他一个小小的牧人置喙?幽明地等级森严,规矩如铁。夏忧蠹这个级别的存在,一个念头,甚至只是看他一眼不顺眼,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连魂魄都会被投入炼魂炉中永世煎熬。

  这种恐惧,早已刻进了每一个底层修士的骨髓里。

  “下去吧。”夏忧蠹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是!属下告退!”牧人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后退,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巷子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冰冷的巷子里,再次只剩下夏忧蠹和地上昏迷的李四。牧人的惶恐退却,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夏忧蠹的心上。

  以往,她只享受过这个森严制度带来的无上权力和便利。她习惯了他人的敬畏、恐惧和顺从,认为那是天经地义。可现在,当她自己也变成了对方,变成了被上位者随意丢弃的“弃子”,再面对这种基于绝对力量差距的、深入骨髓的恭敬时,她不由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茫然和……荒谬。

  她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指责牧人草菅人命?可她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腥,又比牧人少多少?享受红利时心安理得,跌落时却感到不适?这未免太过可笑。

  不管怎么说,夏忧蠹自己并不双标。

  那么……她刚才,又为什么要出手救下这个叫李四的凡人呢?

  夏忧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催动法力的微凉触感。

  不知道。

  这个答案再次浮上心头,带着更深的无力感。

  或许是同病相怜吧。

  那个男人身上那股浓重到令人窒息的疲惫和怨念,那种被生活压垮的绝望,让她想起了自己现在,那种被宗门规矩、老祖意志、同门倾轧压得喘不过气,却连怨恨都显得无力的感觉?只是她的牢笼镶金嵌玉,他的牢笼破败肮脏,但本质的窒息感,何其相似?

  或者,是因为高见那句冰冷的“看看区别”?她下意识地想证明,她和这些“材料”是不同的?她有能力反抗这规则?哪怕只是一瞬间?

  看着李四倒下前眼中那瞬间爆发的、对彻底消失的极致恐惧,她看到了自己被师父抛弃、被当作礼物时,心底那深不见底的恐惧深渊。

  他们都是被更强大力量随意摆弄的对象。

  李四的牢笼是破败的砖窑和绝望的生活,她的牢笼是华丽的洞府和扭曲的宗门,但被剥夺选择权、被视作消耗品的本质,何其相似?

  她不知道。

  心绪乱成一团麻。

  那高见……让她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夏忧蠹走出阴暗的巷子,重新汇入安平里黄昏时虚假的喧嚣人流中。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个失魂的游魂。

  是为了让她看清幽明地的真相?看清她自己和这些“材料”并无本质区别?看清这建立在无尽牺牲上的“地仙大业”的残酷?

  还是……为了让她体验这种救与不救的迷茫?让她看清自己内心的矛盾?

  又或者,高见根本就没想那么多?他只是随口一句点拨,像丢下一颗石子,任其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激起涟漪,至于这涟漪会扩散成什么样子,他根本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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