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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476节

  不过,这一次,高见却没有给她续上了。

  高见轻声道:“少喝些,三杯已经足够了,茶这东西,宜常饮,不宜多饮,常饮则心肺清凉,烦郁顿释。多饮则微伤脾肾,或泄或寒,脾土原润,肾又水乡,宜燥宜温,多或非利也”

  “一壶之茶,只堪再巡,初巡鲜美,再则甘醇,三巡意欲尽矣,初巡为婷婷袅袅十三余,再巡为碧玉破瓜年,三巡以来,绿叶成阴矣。”高见说着,将茶壶收起。

  显然,这个答案让夏忧蠹很不高兴。

  于是,她将茶杯一推,说道:“开口婷婷袅袅十三余,闭口碧玉破瓜年,高先生也是那般登徒子不成?”

  “借人喻物而已,夏姑娘不用放在心上,如果觉得冒犯,那我在这里赔罪了。”高见拱了拱手。

  “既然要赔礼,又怎么能空口白话呢?就再给我倒一杯吧。”夏忧蠹转了转眼珠子,提议道。

  该说不说的,高见茶确实好喝,茶出之际恍若白花浮光凝碗面,茶面轻涛如生玉乳,她现在也觉得满口生香,回味无穷。

  茶之一物,兼备五行,茶之一字,好似人在草木间,受山川灵气,以火助水舒枯木,生水走脉展茶性,金火炒制,受水火煎熬,淬出其中精华,她在幽明地旧居,阴气重了,现在有这三杯茶调和五行,只觉得通体舒泰,自然是想喝了再喝,一直不停。

  “那可不行,真的不能再喝了,这茶偏阴,我以阳火煅烧也无法祛除,三杯已经足够了,再喝伤体,多饮伤神损寿,心神善惊,卧不能安,那就不好了。”高见将茶壶收到身后,自然是不答应。

  而夏忧蠹像真的是只慵懒的猫儿般,以一个极富韧性的姿态盈盈站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闭上一只眼,睁着另一只,眸光流转,带着几分俏皮与微醺的迷离:“既然如此,我去取酒来,酒为水中火,能让元海阳生,水中火起,天地循环,造化反复,我这藏着一些柏酒,是玉衡星之精,服之令人身轻,我再饮三杯,可否压住阴气,再换高先生一杯茶来?”

  “呃……”高见有些讶异夏忧蠹的表现。

  前一刻还畏他如虎,此刻竟能壮起胆来,巧笑倩兮地讨价还价起来,神态转换之快,倒真令人措手不及。

  她自顾自的离开,也没问高见同不同意。

  而高见这边,也没有阻拦,反而是继续冲了一杯茶,温着杯子。

  不多时,夏忧蠹果然取来了那“柏酒”,并没有趁机逃走,而是返了回来。

  酒液澄澈,隐隐漾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细嗅之下,确有一股松柏特有的清冽之气,仿佛真蕴着几分星宿精华。

  她也不拘礼,自斟自饮起来。初时还带着几分试探,三杯下肚,那酒意便如初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的眉眼双颊。

  酒已三杯,身体燥热起来,高见也不好推脱,将第四杯茶水递上,她便欢喜的接过,一饮而尽。

  一杯茶,一杯酒,就这么纠缠着,一直到茶到五杯,酒已一壶,高见才收起火炉。

  此刻,夏忧蠹醉眼乜斜,身子愈发绵软地倚在桌边,口中开始含糊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时,高见知道,时机已至。

  他轻轻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的空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这声响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微醺的夏忧蠹迷蒙的眼眸微微聚焦了一瞬。

  “夏姑娘,”高见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郑重,“接下来要问之事,涉及修行根本,极为私密,可谓冒犯之极。高某先行告罪,望姑娘海涵。”

  他拱手为礼,姿态诚恳,然而那深邃的目光却如探照灯般牢牢锁定了夏忧蠹迷离的醉眼。

  “但此事于我,于厘清一些疑惑,至关重要。恕我唐突——”

  他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敢问姑娘,你所修习的……究竟是何种功法?”

  这个问法,可以说是非常的无礼了,所以高见才要铺垫先前这么多东西。

  不过,也没想到她会把自己灌醉,但也无所谓了,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

  而夏忧蠹这边,只见她双颊飞起两朵娇艳的红云,眼神愈发迷离,如同蒙了一层江南烟雨的水雾。

  先前强装的镇定与来自大仙门的矜持,此刻都被酒意冲淡了不少。

  她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画着圈,时而吃吃低笑,时而歪着头,用那双水汪汪、带着几分天真好奇的醉眼瞅着高见,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带着淡淡的柏香。举止间流露出一种不自知的娇憨可爱。

  这反而让高见有些措手不及了起来。

  这人,咋不说话?

  醉迷糊了?

  别吧,阿sir,他还要根据夏忧蠹的情况来判断幽明地的态度呢,结果真醉了?

  一向觉得自己算无遗策的高见,在这种时候实测,让他有些无奈。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夏忧蠹眼珠咕噜一转,却坐了起来:“怕我不说吗?高先生?”

第342章 元律

  夏忧蠹原本迷离的醉眼瞬间清亮起来。

  她托着腮的手放下,身体坐得笔直,方才的娇憨醉态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脸颊上两抹淡淡的红晕,证明那“柏酒”并非全无作用。

  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此刻闪烁着狡黠又锐利的光芒,直直盯着高见,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怕我不说吗?高先生?”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刚刚“醉酒”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哪里还有半分迷糊?

  高见脸上的讶异只停留了不到半息,便化作一丝了然的笑意,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欣赏。他没有被戳破的尴尬,反而像是看了一场精采的小戏,欣然鼓掌。

  “是有些。”他坦率承认,目光坦诚地与她对视,仿佛刚才那个试图“套醉话”的人不是他。

  夏忧蠹微微歪头,像个抓住了对方小辫子的得意猫儿:“是因为觉得我是个听话的乖乖女,所以觉得可以……嗯,趁人之危?”她故意拉长了尾音,带着点促狭。

  “是。”高见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点了点头,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夏姑娘在幽明地身份尊贵,气运离奇,行事却常显天真烂漫,不谙世事。面对我这般煞气未消的‘恶客’,又饮了酒……如此良机,错过岂不可惜?”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呵!”夏忧蠹轻哼一声,但那点不满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矮几,也靠近了高见几分,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是要穿透高见的表象,“高先生,你这般大费周章,又是堵门立威,又是邀我品茗,最后还勾着我说这些,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总不会只是为了打听我一个弱女子的修行功法吧?这幽明地,值得你图谋的是什么?是那些惊天动地的秘宝,或者老祖们的态度?”

  她开始揣摩高见的意图,试探他的口风,言语间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炸毛的哈基米,也不是装醉的娇憨少女,更像是一个坐在棋盘对面,试图看清对手路数的棋手。

  “夏姑娘,”高见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真诚的赞赏,“你绝非‘弱女子’。你的气运,你的根骨,你此刻的清醒与机锋……都足以证明你的不凡。至于图谋?”他轻轻摇头,目光坦荡,“幽明地的秘宝,自有其主,老祖们的态度,非我能左右。我此来,一是为解此前误会之局,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忧蠹身上,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想看清一些东西。比如,幽明地为何能养出夏姑娘你这般……矛盾却又和谐的存在。你的功法,或许就是解开这个谜题的一把钥匙,此事关乎我对幽明地更深层的理解。”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充满了认可。尤其是那句“矛盾却又和谐的存在”,精准地戳中了夏忧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特质。

  夏忧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专注的目光仿佛带着热度,让她脸颊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分。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杯子,掩饰性地抿了一口,不过却发现里面早就已经空了。

  这是当然的,这茶怎么可能留到现在。

  “你这人……说话真是……”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似乎在组织语言。

  “好吧,”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正常,却不再有之前的尖锐,“既然高先生如此看重,告诉你也无妨。我所修习的,并非幽明地常见的役鬼炼魂、控尸御煞之术。”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画着玄奥的轨迹,仿佛在勾勒某种无形的脉络。

  “我走的是‘命’之一途。”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空灵,“黄泉轮回,浩浩汤汤,其中自有命数流转,如同奔涌的暗河。我的功法,便是窥探这暗河中的点滴‘命数’。观人之命数,或如锦帛华章,或如枯枝败叶。我能做的,便是为其‘铺垫’。”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若命数本有富贵之基,我可引水润之,使其更显华光;若命数暗藏劫难之兆,我亦可……提前埋下引线,让那劫数,来得更‘恰好’一些。”

  “这便是我的路数,以‘命’为引,以‘运’为媒,在六道的缝隙里,做个小小的……引导。”夏忧蠹说完,静静地看着高见,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高见的神情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更深沉的思考。

  他缓缓点头:“观命数,铺前路……难怪,难怪夏姑娘气运如此离奇。这功法,确实配得上你。”他的认可,再次落点在她本人身上。

  夏忧蠹似乎被这句“配得上你”说得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又勾起那抹狡黠的笑意,仿佛刚才吐露核心秘密的人不是她。

  “功法也告诉你了,我的诚意够足了吧?”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优雅,“那么,高先生,接下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高见。窗外的光线勾勒出她美好的侧影,那双恢复了清亮的眸子带着一丝玩味和……期待。

  “我很期待你之后的‘表演’。”她轻轻一笑,如同春冰初绽,带着点冷意,却又无比动人,“看看你这位来自神都的‘恶客’,拿着我这把‘钥匙’,究竟能在这幽明地,打开怎样的一扇门?可别……让我失望哦。”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轻盈地消失在门外,带着一丝狡黠。

  石室的门轻轻合拢。

  但是……高见脸上的温和、赞赏、甚至那一丝被“算计”的无奈,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静

  他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被夏忧蠹“看穿”并“反将一军”的痕迹?

  夏忧蠹以为自己在试探高见,想要看着高见表演。

  高见轻笑一声,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殊不知,从进入这间屋子开始,夏忧蠹就已经站在了他的戏台上。

  夏忧蠹的恐惧,伪装,试探,以及得手之后的得意……甚至最后那点‘想看戏’的小心思……都在预测里。

  捧得这个小姑娘忘乎所以,自以为看透了高见的路数,才能让她心甘情愿说出根底。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窗外是幽明地特有的昏沉天光。

  “知道了她的功法路数……”高见闭上眼睛:“下一步计划,就清晰多了。”

  说实话,幽明地的功法,确实厉害。

  除了驱神役鬼之外,竟然还能有这种依靠黄泉造成的命运之法吗……

  ——————————

  此时此刻,幽明地深处,一处黄泉包裹所在,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翻滚的、如同活物般的幽冥之气,凝聚成粘稠的液态。

  在这里,坐着一个黑袍人。

  他并非想象中那般狰狞可怖,相反,身形略显清瘦,穿着一袭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黑袍服。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层不断流动的黑色雾气之后,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那是两团跳动的、幽蓝色的火焰。

  他便是幽明地的老祖之一,十二境巅峰的巨擘,人称“元律”。

  地之中数六,六为律,律有形有色,色上黄,五色莫盛焉。

  故阳气施种于黄泉,孳萌万物,为六气元也。以黄色名元气律者,著宫声也。宫以九唱六,变动不居,周流六虚。

  这也是他的功法跟脚。

  此刻,那双幽蓝色的瞳焰,正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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