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75节
高见的目光,最终越过这片惨烈的景象,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缩在人群后方、被富贵骨相笼罩的少女身上——夏忧蠹。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未散的惊惶,像一只被猛虎盯上的幼鹿,脆弱得不堪一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死寂:
“今日挑战暂毕。”话语简洁,毫无情绪波动,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我已经连败十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倒伏的身影和惊惧的脸孔,像是在清点一件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剩下的人,”他顿了顿,那平静的语调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日再候吧。”
接着,高见的视线重新锁定夏忧蠹。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仅仅一步,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绷紧,仿佛无形的弦被拉到极限。那些原本站在夏忧蠹前面的弟子,几乎是本能地、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向两旁踉跄退开,瞬间在她身前清出一条通路。
高见的目光落在夏忧蠹苍白的脸上,眼眸深处,锐芒一闪而逝,随后被平静所覆盖。
“那么,”他的声音似乎放低了一线,却依旧清晰得如同耳语,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回荡,“夏忧蠹……是吧?”
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姑娘,”这两个字从他沾着血污、刚结束一场残酷搏杀的嘴里吐出,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刻意的温和,与他满身的煞气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我能否请你,”
他微微停顿,似乎是想要让夏忧蠹那双写满惊恐的眸子冷静星。
“和我浅谈两句?”
“浅谈两句”。轻描淡写的四个字,落在夏忧蠹耳中,却有点……可怕。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但没说话。
说真的,她被吓到了。
她一直生存在幽明地这片生死之地,这黄泉和阳间的交界处,可她从未真正直面过死亡。
就在刚才,高见让他感受到了死亡。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似乎是想要对周围的人求救——
而另一边的吴峰爬了起来。
他被破了膻中,一身精气散尽,需要一段时间修复窍穴,恢复肉身,如此才能够恢复战力,现在的他肉身孱弱,精气不足,导致了体内所豢养的鬼王也有反噬的迹象。
“停手——”他刚刚苏醒,就想要阻拦高见。
但就在这个时候,高见却转身,一脚将吴峰踢飞,出刀,瞄准对方的血海,一刀下去。
谁还记得,锈刀实质上具备对鬼物的克制,昔日无头鬼,只是沾上了锈刀的锋芒就会立刻湮灭。(详情见第十四章)
高见甚至还用这招对付过黄呈石,只一下就让对方的身体内的鬼王反噬。
现在也是如此。
而吴峰的鬼王,也就是附着在他双掌之上,形成他‘鬼爪’的那一部分并没有黄呈石那么强,只一下就被捅穿,鬼王烟消云散。
吴峰发出一声“啊!”的惨叫,随后就再次晕了过去。
高见看向夏忧蠹。
夏忧蠹咽了一下口水。
第341章 喝茶去
夏忧蠹最后还是答应了。
说实话,那个时候……她没办法不答应,不敢不答应。
其实夏忧蠹也很矛盾,按理说,她不应该害怕的。
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幽明地,高见看似嚣张,但前提也是幽明地的大人物们没出手,此人做的事情匪夷所思,以六境修为连破幽明地十位真传,已经是骇人至极了,但真要说有什么威胁……也不至于。
随便一位长老过来,镇压高见也不过翻手之间的事情。
所以,如果仔细分析,她完全不需要害怕,高见拿她实际上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是吧……害怕这种事,其实是没办法控制的。
一个小孩遇到一个绝对不可能伤害自己的陌生亲戚,其实也会害怕,她对高见……就是一种没办法控制的,好像看见了天敌一样的恐惧感。
如果说夏忧蠹在师父面前是一只慵懒的没骨头的猫儿,那么在高见面前就是炸毛哈气的哈基米。
不过还好……再怎么说也是大人了,她还是能克制住自己的表现的。
于是,她一路跟着高见,离开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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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她就坐在了高见原本所居住的那座小屋,当初还是她带高见过来的。
进来这里,外面的气息仿佛就消失了,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幕布瞬间隔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陈设简单的石室,一张矮几,两个凳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泉水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不自觉沉静的茶香。
矮几上,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摆放得一丝不苟。炉上,一壶泉水正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咕嘟”声,水汽氤氲。
夏忧蠹僵硬地坐在蒲团上,身体依旧紧绷,仿佛随时准备应对致命的攻击。她完全不明白,这个前一刻还在地牢修罗场中冷酷的杀了吴峰鬼王、混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煞气的男人,为何会突然将她带到这样一个地方……喝茶?
高见坐在她对面,姿态沉静,与方才判若两人。他身上的血污和杀气似乎也被这间石室的气息涤荡过,收敛得无影无踪。
他伸出骨节分明、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动作行云流水,开始温杯、取茶、注水。
这巨大的反差,让夏忧蠹心中的惊惧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被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困惑所取代。
他到底是什么人?
刚刚仿佛修罗,以吓得她说不出话来?而现在,又是一个能将擅长茶艺,沉静如渊的雅士?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或者说……这令人胆寒的“静”,是否只是那毁灭风暴暂时蛰伏的表象?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高见将一杯清澈透亮、茶香内蕴的茶汤轻轻推至夏忧蠹面前。
“请。”声音依旧平静。
夏忧蠹看着眼前这杯清澈的茶汤,又看看对面那张平静无波、深不可测的脸。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捧起温热的茶杯。茶香沁人心脾,让她的心情都平静下来不少。
她先闻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再喝了一口,夏忧蠹眼前一亮:“乳嫩清滑,馥郁鼻端,这茶叶也是我自己备的,怎么我自己冲不出来?”
没错,高见在幽明地,自然是不可能拿到什么好水的。
高见则伸手,将水点下:“用水而已,幽明地备的茶叶自然是好茶,想来也是价值百金的东西,所以问题就是出在水上。”
“冲茶之水,若是来自山中潭水澄澈者,则必甘美,若是江河溪涧之水,遇澄潭大泽,味咸甘洌,而波涛湍急,瀑布飞泉,或舟楫多处,则苦浊不堪。”
“幽明地的水,出自黄泉地底,阴气太重,必然动荡香韵,不适合用来冲茶,所以我用的是自带的水,这是沧州来的,那里是水乡,山中灵峰遍地,皆有佳泉,堪供汲煮,诸山溪涧澄流都是好水,芳冽甘腴,故而有此差别。”
“不可能,我又怎么不知道幽明地的水苦?平日里用的都是外面取的山泉,但还是没你这味道。”夏忧蠹摇头。
说话之间,她也在看着高见的动作。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流畅,带着一种韵律感,瓷茶盏在他指间流转,热水注入时,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的姿态都被他控制得恰到好处。他专注的眼神落在茶汤之上,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和刚刚咆哮的人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夏忧蠹看得有些呆愣。
真是……搞不明白。
这绝非附庸风雅或装腔作势。眼前这个男人展现出的茶道造诣,比她见过的许多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茶师都要精深、圆融。
那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雅致、对水、火、茶、器掌控到极致后的自然流露,动作间没有丝毫多余的修饰。
听了夏忧蠹的话,高见于是再说:“不是水的问题,那就是火了,烹茶之火,木性未尽,尚有余烟,烟气入汤,汤必无用。故先烧令红,去其烟焰,才能好喝。”
“若是汤火不和,轻则常品,重则气竭昧漓。须制造精微,运度得宜,则表里昭彻,如玉之在璞,雕琢才能显出茶香来。”
话语之间,高见又给对方满上。
夏忧蠹的恐惧,也在这时候消的差不多了。
这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这么优雅的人,不愧是从神都来的,就是有格调!
于是,夏忧蠹继续喝茶,然后说道:“你……是叫高见是吧?我该怎么称呼你?”
“就叫我高见就行了,夏姑娘,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我的事情,不如就趁现在全部问完,能说的我肯定说,算是……建立信任吧。”高见笑笑,对夏忧蠹说道。
“建立信任?高先生,想我建立信任?我不明白。”夏忧蠹有些不解,不懂高见此刻是何用意。
“我出身太学,自然是不想和幽明地交恶,但此前因为一些事情,还是搅了幽明地的局,所以才被你家老祖捉来,不过,你家老祖应该也不想真的和太学撕破脸皮,所以把我放在这里,想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态度。”
“所以……你的态度就是,堵了幽明地真传们的门,然后又来找我说是取得信任?”夏忧蠹不太理解高见的思路。
但别的不说,茶确实好喝,她又喝了一口。
高见于是又伸手,给她续杯,随后说道:“堵门是不得已之举,我在幽明地并无根基,也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技艺,不过作为武者,唯独勇战技击之术可以稍微显眼,想要引起幽明地大人物们的注意,也只得如此了。”
“这可不是什么‘现眼’的程度了……六境修为,力战十位幽明地真传,其中还有四位是七境的,高先生你这个可真是在幽明地炸了个大的。”夏忧蠹似乎有些绷不住优雅的言辞了,频频看向高见。
“唉,丢人现眼而已,我原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却不曾想出现了夏姑娘你,差点就让我翻了船。”
“翻了船……高先生是觉得幽明地的真传是条阴沟子?”夏忧蠹略有些不满意。
然后,她又饮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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