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74节
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强行扭曲——脊椎如断裂般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筋肉贲张到极限又骤然反拧,硬生生将前冲的狂澜之势拧转!违背常理,违背筋骨所能承受的极限,整个人化作一条挣脱了地心束缚的、带着剧毒的钢铁之蛇!
这并非优雅的腾挪,而是纯粹的、野兽般的杀戮技艺,只为将所有的动能压缩到那最终的一点!
目标,正是以为胜券在握、全力催动鬼爪拍下、胸前空门大开的——吴峰!
此刻,高见手中突然出现一把只有几寸锋芒的锈刀,刀尖是一点凝练到极致的幽暗锋芒!
咻——!
就在锈刀出刀的这一刻,吴峰感觉……自己的脑海之中,突然昏沉了下来。
光怪陆离的幻象,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全力施为、心神尽数倾注于幽冥鬼爪之上的吴峰,感觉自己的头颅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并非物理的冲击,而是来自意识最深处的塌陷。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昏沉感瞬间淹没了他,仿佛神魂被强行拖拽进了无底的寒潭。
高见终于出刀了。
打到现在,其实他没用过刀。
第340章 浅谈两句
就在高见出刀之后……
光怪陆离的碎片,带着刺耳的尖啸和粘稠的血腥味,在他封闭的识海中轰然炸开!
童年模糊的、扭曲的野心;练功房中无数个日夜非人的折磨,皮开肉绽,骨骼呻吟;那些被他亲手支解、榨取怨念的灵材,它们临死前绝望的哀嚎与诅咒,此刻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孔扑到眼前,怨毒的目光几乎要烧穿他的灵魂;还有更多…更多被他刻意遗忘的、深埋在污垢之下的记忆碎片——背叛、杀戮、贪婪、扭曲的快意——如同被引爆的火山,带着滚烫的岩浆和剧毒的灰烬,汹涌喷发!
红尘万丈的污浊,在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识海内掀起毁灭性的狂澜。
现实瞬间被这来自内部的、狂暴的幻象洪流彻底冲垮、淹没。
吴峰脸上的狞笑凝固,眼神涣散,凝聚在幽冥鬼爪上的磅礴死气如同断线的傀儡般骤然失控、逸散。
他僵立在原地,对外界致命的杀机彻底失去了感知,如同一尊被梦魇瞬间吞噬的石像。
这是当然的。
魔气已经在他脑海之中翻腾,这是无法抵御的幻觉,起码高见暂时还没遇到人可以抵御,可能是因为他们层次太低了。
等到十二境,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但现在……是他赢了。
那道凝聚了高见所有意志与力量的幽暗寒芒,已至吴峰胸前!
“噗嗤!”
一声轻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吴峰那两只威势滔天的幽冥鬼爪,在高空中骤然溃散,化作漫天阴气。他脸上的狂喜和狰狞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和茫然取代。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不起眼的、正在迅速扩大湮灭痕迹的血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呃……”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摔落下来,“砰”地一声砸在砺锋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没死,不过,膻中窍中刀,被破了一窍,伤势确实不轻,但远远要不了他的性命,幽明地的功法是会修肉身的,这也是他们会上来近战的原因。
但是这一次,没有意外发生了。
然后,高见轻轻挥刀,甩掉了上面的血。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的惊天逆转惊呆了!
上一秒,高见还狼狈不堪,气息紊乱,眼看就要被吴峰绝杀!
下一秒,倒下的却是吴峰。
夏忧蠹还保持着抱头鼠窜的姿势,小脸煞白,惊魂未定地看着台上吴峰倒下的躯壳和那个缓缓落回砺锋台中央、气息虽然更加萎靡、眼神却冰冷的身影。
高见看都没看倒下的吴峰,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惊魂未定的夏忧蠹,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却依旧平静:“你的运气……救不了他。但,你很有趣。”
高见看向惊慌失措的夏忧蠹,心情竟有些奇妙。
想想看,
她的出现,在这片死寂污浊之地,像是一个突兀的、不和谐的亮色。那张脸,确实骨相极贵,高见用自己的知识来看,也能看得见此人,骨阳肉阴两平和,一生终是无灾害。
揣其形,摩其骨,什分之间不失一。超于十一,便是神仙下寰世,肉腻骨细,手长足方,望之巍巍然而来,视之怡怡而去,两眼神光如曙星,龙目凤睛,骨法精神,骨肉相称气相和,精神清秀,如桂林一枝、昆山片玉,如珠藏渊,如玉隐石,贵显名流。
要知道,高见此前已经看过了,人身,其实就是一座小天地。
人秉阴阳之气,肖天地之形,受五行之资,为万物之灵者也。
故头象天,足象地,眼象日月,声音象雷霆,血脉象江河,骨节象金石,鼻额象山岳,毫发象草木。天欲高远,地欲方厚,日月欲光明,雷霍欲震响,江河欲润,金石欲坚,山岳欲歧,草木欲秀,此皆大概也。
看她骨相,皮相,气相,手足细腻,一生清闲。面皮滑泽,一生安乐。眉毛疏淡,一生清闲。骨格清雅,一生安宁。神清气和,一生聪慧,正是贵不可言,是天生被命运眷顾的模板。
但更吸引高见注意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身上那种与幽明地格格不入的气息。
天真。
一种被严密保护、未曾经历真正风雨的天真。她的好奇、她的窘迫、她试图维持威严却难掩的青涩……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合时宜。
就像一朵被精心培育在冥土之上的娇嫩花朵,根须却深深扎在腐肉与怨魂之中而不自知。
她对自己的骨相深信不疑,享受着“富贵命”带来的优渥和纵容。
她甚至还在为一些年少的拧巴而烦恼,仿佛那是她人生最大的困扰。对此,高见心中毫无波澜,只有冰冷的审视。
在幽明地这种地方,拥有如此纯净,未经污染的贵气骨相,还被如此“珍视”地养着……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她绝非普通的弟子。她的骨相,她的存在,更像是一件……器物?
一件被精心挑选、正在被温养的、未来可能用于某种仪式的贵重器物?联想到黑袍人对“精髓”之道的极致追求,对“髓海”的修炼登峰造极……夏忧蠹的“富贵骨相”,是否正是某种更精纯、更本源的生命“精髓”的显化?
高见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腰间锈刀的刀柄。冰冷的触感传来,刀身似乎在极其微弱地回应着他的思考。
就在这时,腰间那柄沉寂的锈刀,忽然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嗡……
震颤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如同深秋寒蝉最后的振翅,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与排斥交织的复杂意念,瞬间传递到高见的心湖!
高见搭在刀柄上的手指猛地一紧!心湖澄澈如镜,却清晰地映照出锈刀这突如其来的、指向性极其明确的异动!
是的,高见在这一刻动用了锈刀的锋锐,哪怕只剩三寸了。
他想要看看夏忧蠹那堪称离谱的气运到底是怎么回事,纯净贵气的骨相能做到这个地步吗?还是对她体内可能蕴含的、被幽明地温养着的某种“精髓”?
而这排斥……又是为何?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幽明地精心布局的一部分?
高见冰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凝重的锐芒。
幽明地……黑袍人……夏忧蠹……
一张无形的、更加庞大也更加凶险的网,仿佛正缓缓在他面前展开。
而那个看似天真、被富贵骨相庇护着的少女夏忧蠹,恐怕正是这张网中一个极其关键、也极其危险的……饵!
他沉下心,以此刻的心湖,观察夏忧蠹,想要看见什么端倪。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他只看见了……真正纯真,并且正在害怕的……少女。
心湖映照之下,反馈回来的景象却让高见那如同磐石般的心志,也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预料中潜伏的恶毒魂种,没有作为“饵料”被标记的扭曲气息,没有作为“预备祭品”被预埋的献祭烙印……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幽明地惯常手段的痕迹。
那些阴诡、算计、牺牲与背叛的“神韵”,在她身上如同被彻底净化过一般,荡然无存。
他看到的,只有……一个真正陷入恐惧,因为他的杀意和锈刀的异动而瑟瑟发抖的……少女。那份恐惧如此纯粹,如此直接,毫无矫饰,映照在心湖里,清晰得如同镜子上面的指纹。
纯净。脆弱。甚至是……无辜。
这结果,荒谬得令人窒息。
高见的心湖依旧冰冷澄澈,理智在高速运转,试图解析这巨大的矛盾。
是锈刀的映照失效了?
不可能。心湖如镜,映照万物神韵,尤其是在它主动指向、并被高见全力催动的此刻,任何伪装、任何深层烙印都无所遁形,起码高见不愿意相信它会失效。
玄化通门大道歌都顶得住,却看不穿一个小姑娘的神韵吗?不可能的。
除非……幽明地真的没有在她身上做手脚?
这个念头本身甚至让高见感觉到荒谬。
难道是自己低估了幽明地的道德水平?
这个以提炼怨念、操控神魂、视生命为草芥的恶毒仙门巨擘,对自己核心培养的弟子,竟会保有如此“底线”?会如此……“真心实意”?
心湖冰冷地映照着夏忧蠹纯粹的恐惧,没有一丝杂质。这景象本身,就是对幽明地所有已知行事逻辑的嘲讽。
幽明地……真的有“真心实意”吗?
高见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收势。那柄刚刚带来死亡威胁的锈刀,不知何时已敛去了那点致命的幽芒,重新变回那截毫不起眼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废铁,被他随意地垂在身侧。锈迹斑驳的刀尖,还沾着之前吴峰尚未凝固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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