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34节
第238章 孙!之!獬!
孙府坐落在崇文门内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三进的院落,黑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打磨得锃亮。门楣上“进士及第”的匾额是万历四十七年孙之獬中进士时立的,如今已有些褪色,但往来行人见了,仍要侧目多看两眼。
此时正值巳时,太阳懒洋洋地挂在东南角,将青砖灰瓦的影儿斜铺在巷道上。
孙府的管家孙福正蹲在门房里嗑瓜子,他今年四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穿一身宝蓝色的绸缎直裰,看上去比寻常百姓家的老爷还体面几分。
这身行头是去年孙之獬升翰林院检讨时赏的,料子是上好的松江布,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既体面又不逾制,恰到好处地彰显着孙府的身份。
“福爷,门外有人求见。”
一个青衣小厮探进头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孙福眼皮都没抬,将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什么人?”
“说是老家来的亲戚,姓周,叫周顺。”
“周顺?”孙福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可是周家沟那个穷酸?”
“正是。”小厮压低声音,“穿得破破烂烂的,手里还拄着根棍子,瞧着像是逃难的。”
孙福“啧”了一声,满脸嫌弃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慢悠悠地走到大门口。
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果然如小厮所说,灰布短褐上满是补丁,腰间勒着根草绳,脚上一双草鞋早已磨得不成样子,露出黑黢黢的脚趾。
他身边还跟着个半大小子,十三四岁的模样,瘦得跟猴儿似的,一双眼睛倒是透亮。
“福哥!”周顺见了孙福,连忙拱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多年不见了,您还……”
“行了行了。”孙福不耐烦地摆摆手,也不还礼,就那么倚着门框,上下打量着周顺,“你不在老家好好待着,跑京师来作甚?”
周顺搓着手,讪笑道:“福哥,今年开春到如今,一滴雨没下,地里颗粒无收,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想着我们老爷在京里做官,定是体恤乡亲的,就来求个周济……”
“体恤乡亲?”孙福嗤笑一声,“我家老爷在翰林院做检讨,俸禄就那么点儿,自己府里几十口人要养活,哪有余粮周济你们这些穷亲戚?”
周顺脸上的笑僵了僵,但还是赔着小心:“福哥说的是,说的是。只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两个孩子饿得皮包骨,我这个当爹的……”
孙福却不耐烦听这些,正要开口赶人,忽然瞥见巷口停着顶小轿,轿帘掀开一角,一个穿着灰褐短褐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张望。
那人看孙福注意到自己,连忙放下轿帘,缩了回去。
孙福心中一凛,眼神微动。
他在这京师混了十几年,迎来送往的,什么猫腻没见过?
那人的衣着虽然普通,但那顶轿子却不普通,轿身的木料是上好的楠木,轿帘的布料虽故意选了粗布,但针脚细密规整,绝非寻常匠人的手艺。
这分明是哪家大户的轿子,故意换了粗布帘子遮掩。
再看那人的神色,鬼鬼祟祟的,显然不是路过,而是在等什么人。
孙福心里犯了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对周顺道:“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禀报老爷一声。”
周顺连连作揖:“多谢福哥,多谢福哥!”
孙福转身进了门,却没急着去书房,而是绕到侧廊,叫来一个心腹小厮:“你悄悄出去,看看巷口那顶灰褐轿子是什么来路,盯紧了,别让人发现。”
小厮领命去了。
孙福这才整了整衣衫,穿过二门,往书房走去。
孙之獬的书房在后院东厢,三间打通,轩敞明亮。靠窗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着端砚湖笔,一瓶青瓷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满室幽香。
孙之獬此时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汉书》,看得入神。
他今年四十余岁,面白长须,五官端正,保养得极好,一身石青色纻丝道袍,腰间系着碧玉带钩,脚蹬粉底皂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从容气度。
孙福在门外站定,轻声道:“老爷。”
“进来。”孙之獬放下书卷,抬眼看他,“什么事?”
孙福进门,躬着身子道:“老爷,周家沟的周顺来了,说是家里揭不开锅,想求老爷周济些粮食。”
“周顺?”孙之獬想了想,才记起这个人来,“可是那个族叔家的佃户?”
“正是。”
孙之獬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悦:“这等小事也来烦我?给他几升米打发走就是了。”
“是。”孙福应了,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孙之獬。
孙之獬看出他有话说,问道:“还有什么?”
孙福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老爷,适才小的在门口,瞧见巷口停了顶轿子,里头的人鬼鬼祟祟的,一直朝咱们府上张望。小的觉得有些蹊跷。”
“蹊跷?”孙之獬不以为意,“京师之地,人来人往,有什么蹊跷的?莫要大惊小怪。”
“老爷教训得是。”孙福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孙福回到前院时,那个心腹小厮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廊下等他。
“福爷,探清楚了。那顶轿子停在巷口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来下来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精瘦,穿着灰褐短褐,在巷口站了会儿,跟周顺说了几句话,然后又上轿走了。”
“跟周顺说话?”孙福眉头一皱,“说什么了?”
“隔得远,听不真切。只瞧见那人往周顺手里塞了个东西,像是银子。”小厮道。
孙福沉吟片刻,挥挥手让小厮退下,自己转身去了门房。
周顺还带着那孩子在门外等着,见孙福出来,连忙上前:“福哥,老爷怎么说?”
“老爷说了,给你几升米,打发你走。”孙福说着,却没急着去拿米,而是上下打量着周顺,慢悠悠地道,“我说周顺啊,你刚才在门口,可有人跟你搭话?”
周顺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没……没有啊。”
“没有?”孙福冷笑一声,“我怎么听说,有人往你手里塞了银子呢?”
周顺脸色骤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孙福也不催他,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半晌,周顺才结结巴巴地道:“福……福哥,是、是有个人问路来着,顺手给了小的几文钱……”
“问路?”孙福嗤笑,“什么路值当给银子?周顺,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周顺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他身旁那孩子见这情形,吓得往他身后缩了缩。
孙福逼近一步,盯着周顺的眼睛:“说吧,那人是谁?找你做什么?你若不说实话,别说几升米,今儿个你休想从孙府带走一粒粮食!”
周顺彻底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福哥饶命!福哥饶命!我说,我说!”
原来,那人是昨日找上他的,说知道他是孙府亲戚,想托他帮忙引荐孙府的管家,事成之后给十两银子做谢礼,周顺实在是饿得狠了,想着不过是帮忙传个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答应了。
“那人说,他有几袋子东西想卖给孙府,只要福哥肯收,价钱好商量。”周顺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小的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只当是寻常货商……”
“东西?什么东西?”孙福追问。
“他没说,只说是什么……种子。”周顺道。
种子。
听到这俩字,孙福眼皮一跳。
他猜到是什么种子。
老爷跟他提过,如今皇上在京城内外十二处皇庄种的那三种东西,可是被看得比命根子还紧,无数的厂卫分驻各处皇庄,日夜巡逻,所有收获登记造册,一粒都不许外流。
这人找上门来,莫不是打那东西的主意?
想到这里,孙福不动声色地道:“那人可留下名姓?怎么联系?”
周顺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二三两重,底下压着张纸条,颤巍巍地递给孙福:“这人说,若福哥肯见,就去崇文门外的顺兴茶楼找他,报‘王掌柜’的名号便是。”
孙福接过银子和纸条,扫了一眼,纸条上只写着四个字:“顺兴茶楼”。
他将银子揣进怀里,对周顺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再去禀报老爷。”
孙之獬听了孙福的禀报,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
“种子?”他将手里的书卷放下,身子微微前倾,“可是土豆、甘薯?”
“小的也是这么想。”孙福躬着身子道,“如今皇上把那几样东西看得极重,严令不许流出关外。这人藏头露尾的,怕是冲着那个来的。”
孙之獬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说他给那穷亲戚塞了银子?”
“是,小的亲眼所见。”孙福道,“那周顺穷得叮当响,若不是得了好处,怎敢替人递话?”
孙之獬“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他其实压根儿没把那什么土豆甘薯当回事儿,那东西他也尝过,口感粗粝,哪有白面大米好吃?
皇上当个宝,他可瞧不上。
不过,若是能借此捞些好处……
“你去见见那人,摸摸底细。”孙之獬道,“若是寻常商人,就告诉他,孙府不沾这些事。若是……”
他顿了顿,目光闪动:“若是有什么别的门道,回来再报。”
孙福心领神会,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顺兴茶楼在崇文门外大街,是个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门面窄小,夹在两家绸缎铺子中间,稍不留神就走过了。
孙福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了顶毡帽,一个人溜溜达达地到了茶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