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35节
正是午后,茶楼里没什么客人。一楼散座上只有三两个老汉在喝茶聊天,见孙福进来,也没人多看一眼。
孙福扫了一圈,没见着什么形迹可疑的人,便上了二楼。
二楼更清静,只有靠窗的一张桌子坐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精瘦,穿着灰褐短褐,手里端着茶碗,正望着窗外出神。
孙福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正是小厮描述的那个。
他在楼梯口站定,轻咳一声。
那人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孙福两眼,目光在孙福腰间那条虽换了衣裳却没来得及换的玉带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上扬。
“可是孙府的管家?”那人站起身,拱手道,声音压得很低,“在下姓王,是个跑商的。”
孙福也不客气,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王掌柜好眼力。”
“好说。”王掌柜在对面坐下,看着孙福,低声开口,“孙管家,明人不说暗话。在下手里有一批货,想请孙管家代为引荐贵府老爷。”
孙福抬眼看着他:“什么货?”
“土豆,甘薯。”王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生怕被风听了去,“听说皇上在皇庄种了这些,是极好的粮种。在下想买些,运到关外。”
孙福的手顿了一下。
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而且这人竟敢明说运到关外,胆子也太大了。
“王掌柜好大的胆子。”孙福放下茶碗,盯着那人的脸,“皇上刚下的令,不许这些东西出关,你倒好,明着要买。”
王掌柜笑了,笑得很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有恃无恐:“孙管家说笑了。做买卖的,哪有不冒风险的?再说了,皇上不许出关,又没说不能买卖。在下买来自己吃,总不犯法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孙福在京师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人的笑容底下,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狠。
“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王掌柜竖起三根手指,“三千斤,价钱好商量。”
三千斤!
孙福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悠悠地道:“王掌柜好大的胃口。你可知道,如今这些东西都被皇上看得死死的,一粒都难弄出来。”
“知道。”王掌柜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放在桌上,推到孙福面前,发出一声闷响,“这是定钱,五十两。事成之后,另有一百两谢仪。”
孙福盯着那荷包看了片刻,没有伸手去拿。
他是贪,但不傻。
这么大的手笔,背后一定不简单。
“王掌柜买这么多,怕不只是自己吃吧?”
王掌柜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干瘪的种子,颜色发暗,像是存放了很久。
“孙管家,您看这个。”
孙福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不认得。
“这是土豆?”他问。
“不是。”王掌柜将布包重新包好,揣回袖子里,“这是辽东那边产的粮食种子,产量极低,一亩地好的时候也就收一石多点。碰上灾年,颗粒无收也是常事。”
“您想想,皇上那些东西,一亩能收二三十石。这要是能在辽东种起来……”
王掌柜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孙福。
孙福沉默了。
“王掌柜,您这买卖,可不是一般的买卖。”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道。
“所以价钱好商量。”王掌柜又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比刚才那个还大,“这是二百两。事成之后,另有三百两。孙管家,您想想,五百两银子,够您在京城置办一处不错的宅子了。”
孙福盯着那两个荷包,眼神都直了。
五百两。
他在孙府当管家,一年的例钱加赏钱,也不过三十两出头。
这五百两,顶他十几年的收入。
“我得回去禀报老爷。”孙福伸出手,将两个荷包都拿起来,揣进怀里,“等我消息。”
王掌柜笑了,笑得很满意。
孙福走后,王掌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叫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年轻人走上来,身材矮小,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群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在王掌柜对面坐下:“如何?”
“上钩了。”王掌柜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嘴,“姓孙的是个贪的,他那个管家更贪。五百两就红了眼。”
“上头说了,这事必须办成。”年轻人道,“那边的催得紧,说天一冷粮就更不够了,今年冬天怕是难过。这批种子若能运过去,明年开春就能种,后年就能收。”
“我知道。”王掌柜放下茶碗,“但得小心。厂卫那边盯得紧,上次张家的人差点露了馅。”
“张家已经撤了。”年轻人道,“现在所有的线都断了,就剩你这条。上头说,不惜代价。”
王掌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年轻人站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王掌柜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大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不知在想什么。
赵亮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京城内外开辟了十二处皇庄,专门种植土豆、甘薯和玉米,由内官监和厂卫共同管理,外人不得进入,所有收获的土豆甘薯,一律登记造册,按斤两计数,任何人不得私自买卖。
这些粮食主要是用来赈灾的,这几年北方灾荒不断,皇上的意思是,先让百姓吃饱饭,再考虑推广种植的事。
今儿个一早,赵亮正在西苑皇庄的清册房核对账目,一个百户急匆匆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亮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说孙府的管家,今日去了皇庄南园,买了两百斤土豆、一百斤甘薯?”他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那百户。
“是。”百户道,“南园那边的人认得孙府的管家,问了几句,他说是府里采买,就没多拦。但属下觉得不对劲,孙府不过几十口人,买这么多土豆甘薯做什么?那东西口感粗粝,又不当主食,平日里谁会买这么多?”
赵亮沉吟片刻。
皇上曾私下跟他说过,这土豆甘薯是国之重器,一粒都不能流到关外。所以他才亲自带人盯着,就是怕出纰漏。
“孙府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这个……”百户想了想,“属下这就去查。”
“不必了。”赵亮站起身,“我亲自去禀报皇上。”
赵亮走进西暖阁时,朱由校正看一份孙传庭关于府谷的上疏。
“臣赵亮,叩见皇上。”
“起来。”朱由校头也没抬,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什么事?”
“禀陛下,有人在利用官员恩恤的空子,化整为零,将土豆甘薯提走,暗中转卖。”
朱由校抬起了头,看了一眼赵亮。
“范永斗的人?”
“是。”赵亮头垂得更低,“据查,背后接应的是建虏的细作。他们应该是在那边被我们的人破坏的厉害,想要多收点粮种。”
朱由校忽然笑了。
“朕在这边勒紧裤腰带赈灾,他们在那边拿大明的救命粮去喂女真人。好,好得很呐。”
“牵线搭桥的是哪个衙门的?”
“回陛下,是翰林院检讨。”赵亮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孙之獬。”
咔哒。
朱由校手边的一个紫檀木镇纸掉在了地上。
魏忠贤连忙跪下要去捡,却被朱由校一把按住。
暖阁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极其压抑。
朱由校的呼吸停顿了两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攥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孙之獬。
其他的贪官污吏,朱由校只当他们是这腐朽官僚体制下的产物,杀了便是。
但孙之獬不同。
作为穿越者,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代表着一段汉民族历史上最屈辱最血腥的记忆。
崇祯元年,此人依附魏忠贤被罢官,清军入关后,他第一个剃发易服,主动向多尔衮上疏,乞求全天下汉人剃发留辫。
“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个为了向新主子摇尾乞怜的汉奸,引发了那道残暴的“剃发令”。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
几千万汉人的鲜血,江南大地上无数被屠灭的城池,无数被折断脊梁的读书人,起因里都有这个无耻文人的推波助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