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14节
曾巩笑着说:“诋毁欧阳相公的那些宵小,全都被官家处罚了。我如何能不喜?”
“果然是喜事。”曾肇说道。
曾巩又拿出从邸报抄来的文章:“这是监察御史徐来的奏疏,可堵住那些言官的嘴巴。官家或许也是读此雄文,才这么快就处置那些言官!”
曾肇接过来仔细阅读,兴奋问道:“兄长,我能誊抄下来,拿去与同年们共享吗?”
“当然可以。”曾巩说道。
曾肇立即誊抄文章,打算明日跟新科进士分享。
今年的进士,一甲和二甲已经授官。
谅闇榜待遇非常惨,身为状元的许安世,只能担任郓州观察推官。选人官阶,连京官都没混上。
至于三甲、四甲、五甲进士,此时还留在京城守选,而且多数住在公房里。
那些公房,正是用上一届进士的谢恩银所建。
明明徐来当初没有缴纳谢恩银,但今科进士们却对徐来推崇备至。他们把自己能住廉租房的好处,全都归功于首倡此事的徐来。
次日,一大清早,曾肇就拿着文章出门。
公房修得比较分散,曾肇首先抵达的这处,只住了十多个新科进士。他还没进门就大喊:“快快开门,今日有雄文共赏!”
黄庭坚打着哈欠出来开门,回头对王雱说:“元泽,曾子开来了。”
“哦。”
王雱正在檐下刷牙。
乱了,全都乱了。
由于徐来搞出那些廉租房,导致黄庭坚和王雱稀里糊涂住一起。
他们的父亲是同年,他们两个也是同年,还恰巧同住一舍。如此缘分,迅速成为至交。
王雱又引荐了曾肇,三人都是江西同乡,就此互相结为好友。
一个急变,一个崇古,一个务实。也不知他们因变法理念不同,反目成仇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何事这么热闹?”又有一个进士来到院中。
却是黄庭坚的岳父的徒弟傅楫,这位后来跟着曾布混,做了宋徽宗赵佶的老师。
未来分属不同阵营的几位新科进士,此刻团团围着徐来的文章拜读,“权责之论”让他们耳目一新。
“权之所在,即责之所归。此句发人深省!”
“你们在看什么?”
“圣涂兄快来,吾等在观雄文。”
“……”
? 0167【徐三郎又升一阶】
这些新科进士对徐来的推崇,是因他考中状元还没外放,就建议取消了谢恩银,还使得皇帝赐期集钱,还私下获准恢复释菜礼。
一系列骚操作,当时传播极广,把许多官员和士子都看愣了。
接着徐来又在应天府频繁搞事,而且还都被他给搞成了。现在还帮着欧阳修说话,卷入激烈的朝堂斗争,实在让新科进士们感到震撼。
尤其是那些没啥背景的进士,简直把徐来视为人生榜样。
作为榜样的徐来,回家跟老婆吃了红烧肉、鸡蛋羹,次日仿佛啥都没发生的去上班。
单位上,没有同事愿意理他。
就连那些文吏,都不敢跟徐来过多接触,只公事公办跟徐来简单沟通。
刚刚担任御史中丞的王陶,没有立即递上弹劾奏疏,而是找来刘庠熟悉工作。王陶问道:“中书有何逾矩之处?”
他没有问宰辅,只询问中书省,但已经明确表达想法。
这次被罚铜二十斤的刘庠,听到此言欣喜不已,知道新来的领导依旧想要干翻宰辅。
刘庠回答说:“先皇丧礼时,欧阳修在丧服下面穿紫袍。”
“这个我知道,你们早就弹劾过了,”王陶指示道,“欧阳修和赵概,可以先不必理会。明白吗?”
“明白。”刘庠已然会意。
察院本来有六位监察御史,现在贬官外放了两个,朝廷并没有把员额补满,包括徐来在内只剩下四人。
刘庠把吴申、吕景叫来:“王中丞欲劾宰辅,我们细查一下礼制,看宰辅还有哪些违制的地方。”
三人就此翻阅各种陈年档案。
徐来在察院待得实在憋闷,干脆前往工部核查公文。他并不是为了挑错,而是趁机熟悉工部的办公流程、注意事项,以及各种大中型工程的具体情况。
不懂的地方就问,而且全程态度良好,让工部官吏感觉他还挺好说话。
又过两日,徐来突然升官。
皇帝给出的理由,是徐来言事有功,那篇分析言官权责的文章写得极好。
他的寄禄官升了一阶,就此变成:著作佐郎(寄禄官)、权监察御史里行(差遣)。
只要再升一阶,他就能从京官变成朝官,把监察御史前面的“权”字去掉。
没有单位同事来恭喜他,关系反而更为恶劣。因为徐来的这次升官,是踩着同事脑袋升上去的!
……
“王中丞,找到了!”刘庠急匆匆去汇报。
王陶问道:“找到什么?”
刘庠说道:“我们查阅了《皇祐编敕》,正衙常朝和横行,宰相都必须在场站班。平时上朝,要轮流由一位宰相押班。这些规矩,宰相在退朝时没有遵守。”
正衙常朝,即在文德殿举行的朝会。官员众多,场面宏大,“两参”朝会就是其中的一种。这种朝会,必须由宰相带队,领着百官拜见皇帝。
横行则是朝会当中,遇到特殊环节(譬如宣读重要诏书),官员由纵向改为横向排列。这个时候,也需要宰相率领改变队列。
王陶终于逮到了宰辅们的把柄,当即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这是重大过失啊!”
他依旧没有立即弹劾,而是给中书省发去公文:我们听司仪官说,宰相在朝会时经常不押班。这个法令是不是改动或废止了,恳请宰相们确认一下。
宰相们不予理会。
次日,王陶亲自跑去找宰辅:“天子刚刚即位,不应该荒废朝廷礼仪。”
宰相们还是不予理会。
双方都知道这属于无理取闹!
因为这个规矩,跟宰相的办公时间冲突,从来就没有宰相严格遵守过。宰相们不可能改正,王陶也不可能不弹劾。
王陶抓住机会,在两次交涉无果后,便正式写弹劾奏疏。
他说韩琦、曾公亮有不臣之心,骄主之色远甚于霍光。而且不顾礼仪,把朝堂当成自家卧室糊弄。还无视御史台的公文,连回复都不给一个,简直就是在侮辱御史。
……
赵顼召见韩琦,询问为何如此。
韩琦解释道:“陛下,宰相不去文德殿押班,早就已经是积年惯例。正衙常朝规模宏大,有一两千官员参加,且不会商议重要事务,退朝的时间又非常晚。中书省官员若有要务,一般退朝时就赶紧离开,不会再去押班耽误正事。”
就是宰相们公务繁忙,基本流程走完就滚蛋,哪有时间搞那些形式主义?
赵顼知道韩琦所言属实,但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
毕竟宰相们确实在带头破坏极为重要的礼仪!
韩琦又说:“臣非跋扈。陛下遣一小黄门,就可让臣罢官离去。宰相不押班,是从唐代就开始的。”
赵顼彻底无语。
如果真是从唐代就开始的,大宋开国以来所有宰相都该处罚。单独处理韩琦确实太过分。
……
皇帝和宰相置之不理,御史们则没闲着,继续弹劾韩琦不守规矩。
徐来也上疏了。
但徐来不是弹劾宰相,而是查阅从唐代到大宋的礼仪资料。他详细分析了制度的不合理处,请求修改礼仪制度,允许宰相在公务繁忙时不押班,相关工作应该交给轮值礼官来做。
在一堆弹劾奏章里面,赵顼看到徐来的奏疏,就仿佛一堆丑女里面遇见西施。
赵顼感慨道:“还是徐来是办正事的啊,吵来吵去有什么作用?修改不合时宜的礼仪才对。”
他当即下令,由礼部官员商量改革不恰当的礼仪,弄一个改革方案出来交给百官讨论。
同时,赵顼又召见徐来。
徐来刚刚进殿拜见,赵顼就迫不及待问道:“徐卿的变法札子还没写好吗?”
徐来反问:“陛下,如今的朝堂局势,真的适合变法吗?变法须有宰相主导。当朝宰辅们,跟言官已势同水火。骤然变法,必然失败。”
赵顼默然不语。
现在的几位宰辅都老了,根本没有变法的冲劲。但换谁来做宰相呢?
如果是正常换宰相,肯定没有问题,备用人选多得是。但主导变法的宰相,却必须有足够威望,赵顼一个都找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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