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第380节

　　神宗皇帝晚年亦悔之。

　　臣每读至此，未尝不扼腕叹息。

　　朝廷有朝廷的本分，商贾有商贾的本分，这本是泾渭分明之事。

　　一旦朝廷越过这条线，就等于打开了洪水之门。

　　今日陛下说只是暂管几间织坊，明日必有大臣上书请将暂管之期延长。

　　今日陛下说只是代管几家商铺，后日必有地方官请旨在各府县推广。

　　此例一开，如江河决堤，再难堵矣！”

　　朱祁钰沉默地听着这些劝谏之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是穿越者，脑子里装着后世的“国营经济”经验。

　　在后世，国家经营关键产业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可这是十五世纪的大明朝。

　　这里的士大夫们从小读的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听的是“重农抑商”的祖训，信的是“官不与民争利”的天理。

　　让他们接受朝廷直接经商，比让他们接受银行、接受大明币、接受开海通商还要难十倍百倍。

　　更重要的是他们说的那些话并非没有道理。

　　就在这时金濂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金濂是朱祁钰最倚重的大臣之一，他的意见往往能左右朱祁钰的决策。

　　“陛下，臣方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若朝廷暂时接手商帮的产业，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首先是钱的问题，朝廷接手商帮产业需要本钱。

　　收购生丝需要银子，支付织工工钱需要银子，维修织坊设备需要银子，打通销售渠道也需要银子。

　　在物资卖出去之前朝廷接手的这些商帮并不能完全提供这批银子，那这些银子从哪里来？

　　只能从户部拨，而户部现在的银子实在是背不起江南丝织产业这个大包袱。”

　　“其次是人的问题，朝廷接手商帮产业需要人。

　　这些差事都得派官去办，可朝廷现在哪来的闲官？

　　江南各府刚抓了六十七个涉案官员，缺额还没补上。

　　若再抽调官员去管工商，各衙门的政务谁来办？

　　退一步说，就算能抽调出人来，这些官员懂工商吗？

　　一个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的进士，让他去管织坊、算成本、谈买卖，他能管好吗？”

　　“然后是信用的问题。

　　银行开业的时候陛下对臣说过一句话，臣至今记得。

　　陛下说银行最核心的不是银子，是信用。

　　百姓信银行，银行才能活下去。

　　百姓不信银行，银行就得关门。

　　朝廷经营工商也是一样。

　　百姓信朝廷，朝廷的买卖才能做下去。

　　可若朝廷的买卖出了差错呢？

　　若经手的官员贪了银子呢？

　　若织出来的绸缎质量不好卖不出去呢？

　　到那时候百姓骂的是朝廷，怨的是朝廷，失信的是朝廷。

　　朝廷的信誉一旦受损，再想挽回就难了。”

　　“最后是日后的江南格局。

　　商帮产业清退后，江南的商业格局需要重建。

　　臣也以为这确实是个让中小商户进入的好机会。

　　但若朝廷把这个机会占了，中小商户还能进得来吗？

　　朝廷自己管着织坊，会愿意把机会让给普通商户继续经营吗？

　　朝廷自己控制了生丝渠道，能让给蚕农商人们自由买卖吗？

　　臣怕的是朝廷一旦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说完这些后金濂伏身道：“陛下想让江南的丝绸产业尽快恢复正常，想让蚕农的茧子有人收、织工的工钱有人发。

　　此等爱民之心臣等皆知。

　　只是朝廷经营工商之弊远大于利。

　　臣恳请陛下三思！”

　　其他人也跟着伏身道：“望陛下三思！”

　　朱祁钰看向于谦：“于少保，你也这么想？”

　　于谦又向朱祁钰行了一礼：“陛下，方才高阁老、曹尚书、商学士、金尚书都说了朝廷经营工商的危害。

　　他们的每一句话臣都认同，朝廷不能什么都自己干。

　　边镇屯田本是朝廷养兵之策，军士屯田自给，朝廷不必出粮饷。

　　可实际执行起来，卫所军官侵占屯田、私役军士、克扣籽粒，种种弊病层出不穷。

　　为何？

　　因为卫所军官既是军官又是地主，既管打仗又管种地，权柄太大，无人监督。

　　最后屯田的收益大半进了私人腰包，军士反而吃不饱饭。

　　所以陛下才修改制度，让这些卫所军士只种粮食，战争之事交由那些领饷银的职业兵士。”

　　“臣说这个例子是想说明一个道理：朝廷可以做规划、定制度、拨银子、监督执行。

　　但具体的生产经营应该交给民间去做。

　　朝廷管得越多，权柄越大，寻租的空间就越大，腐败的风险就越高。

　　陛下登基以来整顿卫所、开海通商、设立银行。

　　这些事的共同点都是朝廷定规矩，民间去办事。

　　规矩定好了，事情自然就办好了。”

　　“臣以为江南商帮产业的事朝廷应该做的是两件事。

　　第一，尽快把商帮产业处置掉，让民间有能力的商户接手。

　　第二，让银行准备好足额的贷款，帮那些想接手但本钱不够的商户解决资金问题。

　　朝廷搭桥铺路，民间开车跑马，这才是长久之道。”

第311章 朕错了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朱祁钰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高谷、曹义、商辂、金濂、于谦，这些他最倚重的大臣此刻全都站了出来。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陛下此路不通。

　　金濂说的对，朝廷经营工商之弊远大于利。

　　若朝廷真的开了这个口子，江南各府的地方官会怎么做？

　　他们会不会借着“暂管”的名义把商帮的产业牢牢抓在手里再也不肯放？

　　他们会不会以此为借口阻挠中小商户进入这些行业？

　　他们会不会把朝廷的“暂管”变成地方官府的“永管”？

　　仔细想想，朱祁钰已经得到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在后世那个时代，国家经营关键产业之所以可行。

　　是因为有现代企业制度、有严格的法律法规、有独立的审计监督体系、有成熟的职业经理人市场。

　　而且即使在那样成熟的市场，贪腐、霸权之事也时常有之。

　　更别说这十五世纪的大明朝了。

　　在这个时代推行“国营经济”，结果只会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