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09节
徐秉哲则笑容热络,眼风里却藏着机敏与试探。
“大人朝会辛苦!。”徐秉哲抢前一步,躬身作揖,声音热络得能挤出蜜来。
大官人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只道:“赵判官、徐推官久候。衙中可有紧要事体?”
他步履沉稳,步入那象征着京畿最高司法权柄的正堂公廨,在紫檀公案后落座,目光扫过堂下,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徐秉哲忙将几份卷宗呈上,脸上适时堆起为难之色:“回禀府尊,确有三桩紧要案牍,干系非小,官们是左思右想,实在拿不定主意,就等您老定夺啊!”
“哦?”大官人端起书吏奉上的青瓷盖碗,揭开盖子,袅袅茶烟模糊了他半张脸孔:“说说看,都是什么腌攒事?”
徐秉哲赶紧翻开卷宗:
“这第一桩,是刑事盗窃!前几日几个胆大包天的毛贼,偷了那大相国寺供奉的金身佛像!您听听,这得多大的狗胆!偷了不算,竟把那金佛生生熔了,化成金锭子拿去销赃!如今人是抓着了,赃物也起获了些,可那佛像价值连城,这数额……按咱大宋律,铁定是斩立决的死罪啊!”
他顿了顿,偷眼觑着大官人的脸色,话锋一转:“可……可偏偏这案子刚结,还没上报刑部复核呢,林国师那边就派人来了,指名道姓要这案子的详细卷宗!您说这……这卷宗给是不给?”
大官人眼皮都没擡,吹了吹茶沫子,眼皮未擡:“林国师既关心此案,卷宗便着人誉抄一份,依制送去便是。国师乃方外清修之人,于律法刑名,想必自有分寸。我等断案依律而行,该当何罪,自有朝廷法度昭彰。”
“是!是!大官人英明!第二桩是刑事伪造!”徐秉哲翻开另一卷,“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伪造蔡太师的官印文书!在京城里招摇撞骗,骗了些商户的钱财。”
“哦?伪造蔡太师的印?”大官人眉头一挑,来了点精神,“骗了多少?”
“呃……这个……”徐秉哲面露难色,“数额……不算太大。按律,伪造官印是重罪,但具体量刑,还得看这“情节严重’与否,这骗的钱不够多,按律可能判个流放……”
这是在试探自己呢?
大官人他心中冷笑一声。
这徐秉哲,看似唯唯诺诺,实则是个滑不留手的琉璃蛋子,表面是请示这三个案子,内里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若今日三个案子,轻轻揭过,日后这开封府上下,怕不都当他是个可欺瞒、可糊弄的软柿子上司?念及此处,大官人笑道:“徐推官。”
徐秉哲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府尊还有何吩咐?”
大官人并未看他,只垂眸看着茶盏中沉浮的叶梗,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本府恍惚记得……前些日子徐推官回江南祖籍丁忧守制时,似乎……颇经历了一番波折?”
这话如同晴天一个霹雳,毫无征兆地砸在徐秉哲头顶!
他浑身剧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变得一片煞白。那只下意识擡起欲作揖的手,竞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极其隐蔽地摸向自己左颊一道被精心修饰过、却仍隐约可见的暗红色疤痕,仿佛被这轻飘飘一句话瞬间点燃,灼痛起来!
他陪笑道:“府……府尊……明察秋毫!下官……下官当年确……确遭此劫,险些命丧匪手……若非……若非后来还是大人雷霆手段,坐镇扬州、运筹帷幄,一举荡平摩尼妖氛…下官……下官这条贱命,连同阖家老小,才……才得以保全!此恩此德,下官……下官没齿难忘!”他深深躬下腰去,几乎要将头埋进尘埃里,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嗯!知道便好!”大官人盯着徐秉哲,一股无形的官威弥漫开来,让堂下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依你之见,伪造当朝首揆、太师蔡公之印信,此等行径,尚不足以谓之“情节严重’?”
“此獠所为,非止诈取些许财物,实乃藐视朝廷威仪,亵渎宰辅尊严!其心可诛,其行当灭!数额多寡,岂是首要?其僭越之罪,伪造的还是当朝首揆,已犯十恶!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必当明正典刑,处以重刑!且须将判决张榜公示汴京各门,以儆效尤!着刑房即刻拟文,不得有误!”
徐秉哲被这番冠冕堂皇又杀气腾腾的言辞震得心头狂跳,哪敢再有半分异议,连忙躬身:“府尊明鉴!是下官糊涂,拘泥于细末!下官即刻去办!定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他抹了把汗,脸色比刚才还苦上十倍,声音都发颤了:“府尊……这第三桩,乃田土讼争。事主状告……宗室越王殿下强占汴梁城郊良民田产数十亩。人证、地契等初步查验,似有实据。”他喘了口气,急急补充道:“按律,侵占民田,自当断还田产,赔偿损失。然……此案牵涉天潢贵胄,非同小可。历届府尊遇此等事,皆暂予搁置,待朝会之时,上奏官家,恭请圣裁……下官愚见,此案是否亦循此例,先行……缓办?”
公廨里一片死寂。
赵鼎也皱着眉,显然也觉得棘手。
所有人都看着新上任的大官人。
大官人摇头:“民既持契鸣冤于开封府堂下,证据昭然。若因涉宗亲而逡巡不前,畏首畏尾,则朝廷设此三衙法司,置此獬豸冠袍,所为何来?岂非形同虚设!”
他站起身,绯袍映衬下,身形更显挺拔威严:“着推官厅会同户曹,速查此案!田契真伪,界址勘验,人证供词,务求水落石出,铁证如山!查明之后,依《宋刑统》及《田令》相关条款,秉公拟判!该断还田产者断还,该追偿损失者追偿,该申饬越王府约束下人之责者,亦当明载判词!白纸黑字,落印为凭!”他顿了顿:“至于判词下达之后,越王府作何反应……是否遵行……待其有“不遵’之举,再来报本府!此刻,本府只问你徐推官,此案,能否查清?判词,能否写实?”
徐秉哲咽了口唾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颤抖,却也透出决断:“府尊钧令,下官……敢不竭诚!定当查清事实,秉笔直书,拟就实判!”
大官人才微微颔首:“甚好。赵判官亦需协同。今日所议三案,务求速办、实办。去吧。”“是!下官告退!”徐秉哲赵鼎躬身退出。
徐秉哲步履微乱,官袍后心已是一片冰凉汗渍。
赵鼎则眉头深锁,复杂难明。
大官人处理完这些事后,坐着官轿回贾府。
说那日金钏儿随着玉钏儿,转过几重贾府后头的旧巷,来到自家门前。那门还是旧时的模样,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门环上也生了锈,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玉钏儿推门进去,唤了一声“娘”。屋内光线昏昧,只见一个妇人正佝偻着身子在灶边拾掇枯菜叶子。那妇人闻声擡头,浑浊的目光落在玉钏儿身后的人影上,手里那把枯菜叶子“啪嗒”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正是金钏儿、玉钏儿的亲娘白老娘。
她那双昏花的老眼直直地盯着金钏儿,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嗬嗬地响了半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容易,那憋了许久的气才冲破了喉咙,带着哭腔迸出来:
“我……我的儿?!金钏儿?……是你?……真……真是你?!”
白老娘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金钏儿死死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女儿肉里去,放声嚎啕起来:
“我的肉啊!……我那苦命的儿啊!……娘只当你……只当你死在外头了呀!……天爷开眼!菩萨保佑!……我的儿回来了!回来了哇!”
金钏儿被母亲勒得生疼,鼻端是母亲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灶灰和廉价头油的味儿,心中也似滚油煎的一般,酸楚难言,只默默垂泪,由着母亲抱着哭个不住。
玉钏儿在一旁,也拿着帕子抹眼泪。
哭了一会,白老娘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阵阵抽噎。
她忽地想起什么,脸色骤然一白,那点子劫后重逢的狂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只剩下惊惶与羞愧。她猛地推开金钏儿,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女儿的脸,只嗫嚅道:
“你……你等等……娘……娘有东西给你……”
说着,竟像是逃也似的,脚步虚浮地钻进里屋去了。
金钏儿与玉钏儿相视一眼,心下疑惑。
不多时,白老娘捧着一个用褪了色的红绸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出来,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她把那包袱塞到金钏儿怀里,头垂得低低的:
“儿啊……这……这是你的.………”
金钏儿疑惑地解开红绸,里面是些散碎银子,拢共约莫二十两光景。她擡头,不解地看着母亲:“娘,这是何意?给我银子做什么?”
白老娘的脸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嘴唇哆嗦了半响,才带着哭音道:
“………是……是太太那日把你……把你撵出去后,第二日……便给了娘五十两银子……还有……还有两身簇新的绸缎衣裳……说……说……”
她羞愧地擡头看了看自家女儿越发娇艳的面容,几乎说不下去:
“说……是……是念旧情,可……可娘心里清楚……这是……这是封口的钱!儿啊!娘知道!娘知道你冤!你从小最是规矩本分,断不是那等轻狂、主动去……去勾搭人的……”
白老娘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羞愧难当:
“可……可娘没用!娘就是个没根脚的下人!……太太雷霆震怒,我连半个字也不敢去分辨……只能……只能收下这买你性命的银子,娘……娘对不起你啊!……我的儿!……你……你恨娘吧!……”她说着,竟双腿一软,要往地上跪去。
金钏儿心头如被重锤猛击,脸色瞬间白得没了血色。
原来如此!
原来她走后,王夫人竟用这五十两银子和两身衣裳,就买断了母女情分,买断了她喊冤的可能!她看着母亲因愧疚而佝偻颤抖的身躯,扶住她不让她跪下,望着她那满头的白发,心中五味杂陈,恨也不是,怨也不是,悲凉与怜悯交织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玉钏儿“啊”地一声轻呼,脸色比母亲还要白上三分,身子晃了晃,竞似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地滑跪下去,一把抱住了金钏儿的双腿,仰起脸,泪如雨下:
“姐姐!姐姐!……我也……我也对不起你!”
她哭得浑身发抖:
“你……你走了没几日……太太……太太就把你……把你大丫头的份例和差事……都……都给了我!……月钱也涨了……还……还额外赏了我一副……一副银头面!……姐姐!我……我那时心里也怕!也……也觉得对不住你!可……可我不敢不要!我……我贪了这便宜……占了姐姐的位置……我……我……
她泣不成声,只把脸埋在姐姐裙裾里,肩膀耸动得厉害。
一时间,这破败的小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压抑的、充满愧疚与悲痛的哭声。
金钏儿站在那里,怀中是冰冷的银子,腿上趴着哭泣的妹妹,面前是羞愧欲绝的母亲。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这世情冷暖、人心算计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呆立了许久,久到那怀中的二十两银子都捂得有了些微暖意。
终于,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眼中那剧烈的翻腾渐渐沉淀下去。
她弯下腰,先用力将抱着自己腿的玉钏儿扶起来,又伸手拉起摇摇欲坠的母亲。
金钏儿拿起那红绸包裹,重新塞回母亲手里,轻声道:
“娘,妹妹,这银子……你们留着罢。”
白老娘和玉钏儿都愣住,怔怔地看着她。
金钏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苦笑,那声音低低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都过去了。我自个儿的命都管不住,被主子一句话就打发了,生死由人……又怎能指望娘和妹妹,在那样的情形下,能管得住什么?能替我分辨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扬眉吐气的光景:
“你们能活着,没被我连累,已是万幸了。好在……老天爷终究没瞎眼。我飘零在外,九死一生,竟也遇上了贵人。如今……我在一位三品诰命夫人府上,做了内宅的管家娘子。夫人待我极好,老爷……更是位难得的明理人。”
提到“老爷”二字时,金钏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满足的光彩,声音也低柔了几分:
“如今的月钱、四季衣裳、吃穿用度……比在贾府时,强了何止十倍?便是大管家赖大家的在贾府,也未必有我在林太太府里体面。”
她挺直了腰背,那曾经被践踏的尊严,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身上:
“这二十两银子,于我如今,不算什么。娘,你留着补贴家用,或是给妹妹攒着。妹妹在府里,也要打点,手里宽裕些总是好的。”
她看着母亲和妹妹,眼神柔和下来:
“你们且安心。等我在那边府里根基再稳些,手头再宽裕些……便想法子,把你们俩都赎出来。到时候,你们也跟我过去。那边府里……清净,规矩也严明,比在贾府……强得多。”
白老娘听着女儿这番话,看着她如今沉稳从容的气度,简直像做梦一般。她紧紧攥着那红绸包裹,浑浊的老泪再次涌出,却是欢喜的泪:
“好……好!我的儿!你……你有大出息了!娘……娘听你的!都听你的!”
玉钏儿也止了泪,用力点头,心中很是感激。
姐姐口中的老爷、府邸、赎身……让她忽然有了一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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