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08节
更何况会面的是当朝宰相又是女婿,说的每一句不是国家大事便是内属私事,竟连这西门天章避都不避!要知道几个亲儿子还在外头避着呢!
翟管家看了一眼大官人心道:莫非是太师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珠帘微动,大官人的身影隐入内室暖阁。
书房内龙涎香依旧盘桓,却平添几分凝肃。
翟管家躬身引着两人入内。
当先一人,正是当朝宰相郑居中,紫袍玉带,气度沉凝,只是眉宇间似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年轻人。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量中等,面容清瘫,眉目间颇有几分书卷气,尤其一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有几分幽光流转,只是此刻他低眉顺眼,极力收敛着气息,身体下意识地微微蜷缩在郑居中身后的角落阴影里,显出几分拘谨和谨慎。
郑居中趋前一步,深深一揖:“小婿拜见恩翁。”
蔡京微微点了点头:“所来何事?”
“不敢隐瞒恩翁!”郑居中没有寒暄,侧身示意身后的年轻人,“今日冒昧携此子前来,实因此子虽位卑职小,然词翰甚美,才思清通,尤擅制诰文章,于典故章奏一道,颇有可观之处。小婿观其才具,埋没于朝野,实为可惜,故斗胆引荐于恩翁座前,恳请恩翁垂察,擡举于京中。”
蔡京端坐主位,目光如古井无波,先是在那拘谨的年轻人身上淡淡一扫,随即落在郑居中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夫,你如今已是当朝宰相,位列三公之首。欲提拔区区一人,不过一言之事,又何须特意带到老夫面前举荐?”
郑居中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恭谨:“恩翁言重了!小婿虽忝居相位,然朝廷用人,岂敢不慎?此子虽小有才名,然资历尚浅,骤登清要,恐惹物议。小婿思之,若无恩翁慧眼首肯,小婿亦不敢妄动。此其一也。其二,恩翁识人之明,洞察秋毫,小婿心中所判,尚需恩翁斧正。”
蔡京淡淡说道:“哦?你才在朝堂之上,不惜触怒官家,坏了童枢密与金国议盟之议?皇后娘娘难道没有因此召见你?”
此言一出,郑居中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苦涩,他微微摇头,声音带着无奈:“不瞒恩翁,小婿……确被皇后娘娘召入宫中。只是……娘娘盛怒,未容小婿解释半句,便已厉声斥责,将小婿……赶了出来。”他语气低沉,显然那番斥责分量极重。
蔡京听罢,脸上并无丝毫意外,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看着郑居中,缓缓道:“你郑道夫今日在朝堂之上,已是自有决断了,也不必在意皇后娘娘的斥责。”
郑居中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连声道:“不敢!小婿万万不敢!今日之举,实是……实是忧心国事,一时情急。如今想来,已是大大不妥。小婿搅了官家兴致,又坏了国家大计,这宰相之位……怕是坐不长了。”他语气带着几分颓然和自嘲。
蔡京却忽然发出一声低沉而笃定的轻笑:“嗬嗬嗬……道夫啊道夫,你错了。倘若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对管家之事噤若寒蝉,对童枢密之议唯唯诺诺,那么官家何时寻个由头换下你,倒真不好说。”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一闪,“可你偏偏做了!如此一来,官家反倒不会那么快动你了,否则不就在史书上落了个劣名之笔?好好做你的宰相吧,最少这一年不会动你。”
郑居中闻言,连忙再次深深一揖:“是!小婿愚钝,谢恩翁指点迷津!小婿定当……定当克尽职守!”蔡京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一直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年轻人。
方才郑居中情绪起伏,这年轻人更是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头垂得更低。
蔡京眉头轻轻一挑,心中瞬间掠过一丝对比:同样是这般年纪,那藏在内室的大官人,初见官家与自己时是何等从容不迫,应对自如?自己原以为天下年轻才俊皆如此。
可今日见了郑居中举荐的这位……蔡京心中不由失笑:“原来非是天下才俊也并非如此,实是那西门天章太过“奇葩’,不愧是老夫亲自挑选的人!”这番心思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
他收敛心神,目光如电,直射那年轻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沉静:“你,叫什么名字?哪一年的进士?现任何职?”
那年轻人被蔡京目光一扫,如同被针刺了一下,慌忙趋前几步,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恭敬的大礼,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敬畏:“末……末学惶恐!回禀太师!末学是政和五年进士及第,现任密州州学教授。末学……末学名秦桧。”
蔡京面上无波,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他转而看向郑居中,语气平淡地问道:“此子,是你何人?”此问看似随意,实则直指核心、一举荐的动机。
郑居中早有准备,立刻躬身回答:“回恩翁,秦桧之妻,乃是小婿内子的亲侄女。小婿……亦是其长辈蔡京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跪在地上的秦桧,目光变得锐利而玩味。
郑居中的妻子是华阳王氏的三小姐,而一个出身平平仅是州学教授的年轻人,竟能娶到华阳王氏的嫡亲女?
他转向郑居中,声音毫无感情:“哦?看来此子……果真是个人才啊!竟能入得了华阳王氏的法眼。”郑居中听出蔡京话中深意,头垂得更低,沉声道:“小婿……内举不避亲。秦桧之才,小婿愿以身家担保。”
蔡京沉默片刻,目光在秦桧低伏的脊背和郑居中紧绷的脸上来回扫视。
终于,他缓缓开口,:“好一个“内举不避亲’。既是政和五年的进士,又有此等身份,且是州学教授……嗯,便先去京城,做个太学正吧。历练历练,看看是否真如道夫所言,是块可造之材。”此言一出,郑居中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连忙深深拜谢:“谢恩翁提拔之恩!恩翁明察!”他立刻转向还跪着的秦桧,低声催促道:“会之,还不快叩谢太师天恩!”
秦桧此刻心中狂喜如潮涌!
从偏远州学的教授,一跃成为京畿太学的学官!
虽只是正九品,却已是踏入了清贵之阶!!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行大礼道:“末学秦桧,叩谢太师再造之恩!太师恩德,末学永世不忘!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太师!”
珠帘之后,大官人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目光透过缝隙,落在那个激动叩首的年轻身影秦桧身上。郑居中与秦桧又恭敬地侍立片刻,蔡京随意问了几句自己女儿在郑府中的起居琐事,语气平淡,如同寻常长辈关怀。
郑居中一一小心作答,言语间透着对蔡氏女的敬重与礼遇。蔡京听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郑居中何等精明,立刻识相地躬身告退:“恩翁安坐,小婿不敢再叨扰恩翁清静,先行告退。”他示意秦桧一同行礼。
蔡京眼皮微擡,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两人躬身退出,由翟管家引着,穿过重重庭院回廊,向府外走去。
一路无言,只闻脚步声在石板上轻叩。直至走出那威严肃穆的蔡府大门,被门外微凉的夜风一吹,郑居中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松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亦步亦趋、依旧带着几分拘谨和抑制不住喜色的秦桧脸上。郑居中面色转为严肃:
“会之,太学正一职,虽秩不过九品,然清贵非常,乃储养国士、砥砺名节之所在!此位非比州学教授,身处京畿,众目睽睽,一言一行皆在风宪瞩目之下。汝当夙夜惕厉,勤谨供职,以学问立身,以德行服众!太学乃天下士子仰望之地,汝掌训导考校之责,务必持身以正,处事以公,为国育才,方不负太师今日擢拔之恩!切记,此乃汝立身朝堂之根基,万不可有丝毫懈怠苟且!”
秦桧心头一凛,连忙深深作揖,语气无比郑重:“谨遵相公教诲!必当夙兴夜寐,克己奉公,以清慎勤三字为圭臬,竭尽驽钝,报效朝廷,亦不负相公提携再造之德!”姿态恭谨,誓言铿锵。
郑居中看着他,目光深邃,片刻后点了点头:“好自为之。”言罢,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早已等候在旁的朱漆官轿。轿帘落下,仪仗起行,很快消失在夜色长街之中。
秦桧目送轿影远去,直至不见,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走向停在街角阴影处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帷小车。车夫见他出来,连忙放下脚凳。
秦桧刚掀开车帘钻入,一股熟悉的脂粉暖香便扑面而来。昏暗的车厢内,一个身着素雅锦缎、发髻间簪着玉簪的年轻妇人立刻急切地探身过来,一双美目在微弱的光线下紧紧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紧张和期待:“如何?太师可应允了?”
借着车外透入的点点灯火,可见此女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矜持与聪慧,正是秦桧之妻,出身华阳王氏的嫡亲女。
秦桧脸上瞬间绽开抑制不住的笑容,他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颤:“成了!太师金口玉言,已允我来京城,任太学正之职!”
“太学正?!”王氏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光芒,几乎要低呼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外面。
她反握住秦桧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太好了!会之!这……这真是天大的造化!太学正虽品阶不高,却是清流之选,更是踏入京官之阶!父亲大人若知,定然大喜!”
秦桧用力点头,感受着妻子手心的温热和那份由衷的喜悦。然而,王氏的欣喜很快收敛,她脸上浮现出世家女子的清醒与郑重,声音也沉静下来:“会之,莫忘了父亲大人的吩咐。”
秦桧脸上的笑容也沉淀下来。他握着王氏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郑重说道:
“娘子放心!我秦桧,不过一介寒门进士,微末州学教授,若非蒙泰山大人青眼,焉能高攀华阳王氏门楣,娶得娘子这般金枝玉叶为妻?此恩此德,桧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的承诺:“娘子今日之言,桧时刻谨记于心。无论你我日后有无亲生骨血,桧在此立誓:必从华阳王氏嫡系宗亲之中,择一贤良之子,过继膝下,承我秦氏香火,立为嫡长!异日若桧侥幸得居高位,必倾尽全力,扶持此子,使其光耀门楣,绵延王氏之华!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若有违逆,人神共弃!”
昏暗车厢内,秦桧的话语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说完后隐晦的看着王氏,这不仅仅是对妻子的承诺,更是对华阳王氏家族,献上的最核心的投名状,把嫡长子的传承主动交托于王氏之手。
王氏听着这近乎血誓的承诺,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心满意足和傲然。她展颜一笑,轻轻依偎进秦桧怀中:
“夫君有此心,妾身便安心了,必替夫君操持好内宅,夫君且记住,有我华阳王氏为凭依,这太学正只是起点。以夫君之才,辅以王氏之力,他日青云直上,位列阁,亦非难事!你只管放手去做,家中一切,自有妾身与父亲大人为你筹谋。放心便是。”
青帷小车在夜色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汴京的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车厢内,秦桧搂着妻子,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黑暗,眼底深处,那抹名为野心的幽光,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闪烁,比之前更加明亮。
第428章 历史月票榜单第二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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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微晃,大官人自内室暖阁踱步而出。
蔡京的目光如古潭寒水,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考校的玩味:“都听到了?如何看这秦会之?”大官人不以为意的笑道:“能入得华阳王氏法眼,又得郑枢相这般人物亲自引荐至恩师座前…此子…必是玲珑剔透、长袖善舞之辈!根基深浅暂且不论,单是这份攀附腾挪、借势而上的本事,便已是不俗。”蔡京闻言摇了摇头:“那又如何?”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皮微擡,目光电射向大官人,“你与他年齿相仿,他如今尚在太学正这清冷板凳上苦熬资历,前途未卜。而你………”
蔡京放下茶盏,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点,“你西门天章已然是“位入朝班,手握京畿重地之权柄京东东路刑狱之公事,还担着一个四处剿匪缉贼的差遣!这云泥之别,岂是那点攀附的伶俐能轻易填平的?”大官人笑容更盛,腰身微躬:“学生这点萤火之光,全赖恩师如日月高悬,提携照拂!若无恩师栽培,学生此刻怕还在江湖草莽间打滚,焉能有今日?”
蔡京发出一声短促冷笑:“哼!你这厮!嘴里没一句真假!哄得老夫开心便罢!你摩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将,还有那支只听你号令的团练精兵,难道是老夫提携照拂出来的?不都是你自己经营的,到了老夫书房里嘴里还没一句实话。”
大官人被戳中心事,有些尴尬,嘿嘿干笑了两声,却也不辩解,一副“被您老看穿了”的惫懒模样。蔡京见他这般,倒也未真动怒,目光转向秦桧离去的门口:“你当那秦桧被华阳王氏这等门阀青眼相加,是白捡的便宜?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他秦会之,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彼时煊赫的门阀,历经黄巢之乱虽遭重创,根性何曾变过?”蔡京语气带着一丝讥诮,“譬如这华阳王氏,其在北地,膏腴田亩、山林庄园,何止万顷?隐田匿户,更是不计其数!朝中这些勋贵,京城的四王八公,便是你如今暂居的荣国公府,其根基在北地者,又占了多少?天下良田,半数士大夫,谁又不想保存自家田地,甘心交给朝廷重新分配?”
大官人闻言,面上笑容敛去,陷入短暂的默然。
他不由想起自扈三娘,其娘家扈家庄在京东东路那那些湖田林产,不也正忧心忡忡地求到了自己门上?自己若铁面无私,不闻不问,扈家庄顷刻便是倾覆之祸!
可做人难!做人情更难!
盘根错节的人情、亲情、乡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又如何能真正理得清、斩得断?
自己若真做个铁面无私的西门天章,又如何对得起三娘日日夜夜的奋不顾身,甘愿用她的命为自己挡下生死?
这份情,这层亲,自己是万万割舍不下的!
蔡京见他默然不语,脸上阴晴不定,以为他是在揣测自己立场,不由失笑,带着几分了然和倨傲问道:“怎么?你可是在想,老夫在此一口一个国策社稷,慷慨激昂,只是因为我北地蔡氏根基浅薄,田亩产业多在江南,此番扩田伤不到老夫筋骨?”
大官人连忙躬身道:“学生不敢作此想!”
蔡京却浑不在意,反而坦率说道:“有何不敢!你便是亲口问老夫,老夫也敢直言!”
他冷笑一声:“便是老夫不打招呼,那些奉旨清丈田亩、执行“扩田策’的刀笔吏、巡按使,他们…敢动我蔡家名下的田亩、山林、庄园么?”
这赤裸裸、毫无掩饰,让大官人一愣!
他本以为蔡京至少会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率先垂范”的清高姿态,说些“若查到我蔡家隐田,老夫必亲自奉上”之类的场面话。
却没想到,蔡京竟如此理直气壮,将权力的本质袒露得如此直白!
蔡京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心中了然,却不再多言。
他擡手指了指窗外天色,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好了。闲话休提。如今离散班时辰尚有些光景,莫忘了你的正事!”
正事?
大官人又是一愣,心中念头飞转,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问道:“恩师……您可是猜到了,那官家安排学生暂住荣国公府的缘由了?”
蔡京闻言,反倒被问得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老夫哪有那份闲心,去管你那点琐碎差遣!”他摆摆手,“老夫说的是你“权知开封府’的正经差事!”
“你坐这个位置,虽是暂代,但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更要做出些动静来,给朝堂诸公看,更要给官家看!这开封府尹的椅子,不是白坐的!”这是明明白白的提点,也是压力。
说到此处,蔡京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提醒道:“还有一事,你给老夫刻在骨子里一一此地是汴梁!天子脚下!你那些在胆大包天、无法无天的勾当…打死都别想在京城做!可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你呢,听清楚了?”
大官人心中一凛,面上却立刻堆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容,拍着胸脯保证:“恩师放心!学生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官家眼皮底下造次!!”
蔡京盯着他看了几息,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知道就好。去吧。”
大官人离了太师府,还在细细思索蔡京的说的话,轿子却已晃晃悠悠到了开封府衙门口。
他刚撩袍下了轿,早有那府衙里的老油子一一判官赵鼎和推官徐秉哲,带着几个书办,在滴水檐下候着了。
赵鼎面色端肃,拱手行礼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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