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07节
“郑居中!”官家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已带雷霆之怒,“你…你大胆!此乃军国大计,岂容你在此危言耸听,惑乱朝纲古,骨龙大捷,震武城巍然,西事已靖,此正天赐良机!尔身为宰相,不思进取,反效腐儒之论,阻挠大业,是何居心!!”
郑居中非但未退,反而挺直脊梁,目光灼灼直逼御座:“陛下!臣今日斗胆,非为忤逆圣意!臣之相位,乃陛下所赐!陛下既以此位托付,臣若知而不言,言而不尽,尸位素餐,何异于窃国之贼?祖宗疆土,固当收复,然岂能以背信弃义、引狼入室为代价?若陛下以为臣言大谬,有污圣听,臣请陛下即刻罢免此职!臣宁做布衣,亦不敢以谄谀之言,误陛下,误江山!臣今日头颅在此,陛下若执意盟金,请先斩臣首,以谢天下!”
“你!”官家霍然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阶下那倔强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那明黄的龙袍下仿佛有怒火在燃烧,“你…你当朕不敢摘了你的官职?斩了你的脑袋?”
话已出口,他却僵住了。这郑居中,是自己破格擢升的新相,拜相的余温尚在,紫袍金带犹新,若此刻便褫夺…这耳光,岂不是结结实实扇在自己脸上?朝野会如何议论?史笔会如何书写?刚愎寡恩、朝令夕改……
一股巨大的憋闷与狂怒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死死盯着郑居中那张毫无退缩之意的脸,最终,所有暴怒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一挥袍袖!
“退朝!”
那声音嘶哑,带着被彻底冒犯的狂怒,官家再不看任何人一眼,面沉如水,转身便走。
殿内死水般的寂静旋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丹墀下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一一郑居中,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外戚。
童贯站在班首,方才那志得意满的红光早已褪尽,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郑居中的后背,眼神阴冷锐利,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戚竖子,竟敢坏他经营多年、眼看便要成就的不世之功!蔡京依旧闭目端坐,仿佛周遭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只是那搭在膝上的、保养得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锦袍的云纹之中。
郑居中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瞬。他支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紫袍玉带,依旧华贵庄重,但方才那番石破天惊、以命相搏的谏争,已让这身象征至高权柄的袍服,浸染上一种截然不同的凛然之气。
他擡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同僚,从未有过的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沉稳地踏出大庆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殿外,五月的燥风裹挟着汴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近乎惨淡的青灰。
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阶顶端,俯瞰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宇,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帝国心脏。风灌满了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相爷留步!”
一个穿着青缎圆领窄袖袍、面皮白净无须的中年太监,走了上来,:“相爷,皇后娘娘在坤宁殿,请您移步一叙。”他微微躬身,双手拢在袖中,姿态谦卑。
郑居中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劳公公带路。”郑居中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是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真没想到啊,好一个郑居中,老夫真真是小瞧了天下人!老夫惯看风色,仗忠执言我不如也!”蔡府中,蔡京苦笑着对大官人说道。
“郑居中…何许人也?”蔡京似讥讽,又似自嘲,“虽也算个能吏,然则…由老夫擡他出来,一是因他乃外戚。官家需要外戚,皇后…亦需一个外戚在朝中呼应。其二么,此人向来以皇后和官家风色为主,八面玲珑,从无棱角。老夫本以为,不过是一柄趁手、且不会割伤自己的玉如意罢了。”
大官人屏息凝神,没有接话,知道蔡京还有话。
“却未曾想…”蔡京摇头笑道,“在此等关乎国运、关乎童贯那厮泼天功业的大事上,他竞敢如此!以辞官相胁,以头颅相阻!丝毫不退!半分不让!”他轻轻哼了一声,“人啊…你以为你看懂了他,自以为算尽了他,却终究会发现,永远有你看不懂的时候。算尽天下?嗬,算不到人心!”
大官人笑道:“恩相…您在这上面的意思是?”
蔡京依旧目视前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老夫自然是…不以为然。这群人不知民力几何府库虚实!如今很像样子的进项,除了盐、茶、酒这几把砍向士大夫的刀子,勉强收上来些支撑着门面,其余诸般新政,实施起来哪一项不是阻力如山?这勉强支撑的架子,如何经得起一场倾国北伐的巨大消耗与战损?一旦开战,粮秣、军械、民夫…哪一样不是无底洞?届时,填不上这窟窿,官家震怒,童贯催逼,你道那刀子会砍向谁?”
“只有再把砍向士大夫的刀磨得更利一些!可这刀磨得太利太快,砍得太狠太绝…就怕把这群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们,逼到角落里再无退路。他们若抱成一团,背水一战…哼,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巨浪!翻覆只在顷刻!童贯只看到燕云之功,官家只念着祖宗之愿,可这社稷的根基,经得起几番折腾?远的不说,就说那扩田之策,不过在北方试行,却被煽动起多少民怨。”
第427章 特殊人物出现
书案后,当朝太师蔡京,身着居家常服,一件暗云纹锦缎直裰,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镇纸。下首绣墩上,端坐着大官人。
大官人听着蔡京语气漠然的说着这些,问道:“恩师,下官今日听闻,内侍省都知杨戬……薨了?是.意外?”
“你想问是不是他们干的?他们可看不起这帮阉臣。”蔡京闻言,眼皮微擡,点了点头:“不是他们的手笔。杨戬此人,起于官家潜邸旧人,随侍多年,鞍前马后,颇多辛劳奔波,暗疾不少。去岁冬夜在济州府公干,听闻不慎失足,跌了一跤。自那之后,便染了沉屙,缠绵病榻,终至不起。此乃天命使然,非关人事。”
他略顿,将镇纸轻轻置于案上,发出“嗒”一声轻响,目光转向大官人,带着考校之意:“你可知,朝廷推行“括田法’,为何择京东东、西两路先行试办,且多选京城左近州县?”
大官人笑道:“恩师此问,可难不倒学生。学生以为,此中缘由,无非是这些地方阻力小。”“哦?便是让那些只会写文章的进士来,也说不出个具体。”蔡京有些意外的看着大官人:“你且说说‖”
大官人微微一笑:“那学生便说说自己的看法,这事当溯及前朝旧事。自唐末黄巢乱起,中原板荡,兵燹连绵。及至五代更迭,十国僭伪,战火纷争,尤以京东、京畿左近为剧。”
“百年蹂躏,昔日冠盖云集之门阀巨室,其田产根基多已零落,子孙凋敝。今之所谓士大夫家族,于北方,尤其是京畿周遭,所保田亩有限,根基不固。故而推行括田,所遇阻力自然较小。”
他略作停顿,偷觑蔡京神色,见其微微颔首,便续道,“反观江南、东南诸路,虽沃野千里,仓廪充盈,然自唐末以来,受战火波及相对为轻。彼处旧时名望门阀,即今日之簪缨士大夫世家!”“其根基深厚,盘根错节,族望绵延,宋元年间,太祖兵锋所致,众门阀闻风而降,故而宗族保留完整,若贸然于彼处括田,无异于撼动千年古树之根基,其反噬之力,恐非朝廷一时所能承受。是以,恩师与诸公深谋远虑,择阻力最小处先行,实乃老成谋国之举。”
蔡京听罢,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微微侧首,重新打量了这位商贾出身的学生片刻,才缓缓笑道:“嗬嗬,老夫倒真未曾料到,你一个商贾起家,竟能通晓古今,洞悉此等关窍。难得,难得,老夫就说没有看错你!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给老夫的惊喜越来越多!”
他话锋一转,笑意中多了几分深意,“不过,你这番话,前面所言,尚算中肯。然则后面……却未尽其实。”
大官人立刻起身,长揖至地:“学生愚钝,还请恩师不吝赐教!”
蔡京并未直接回答。他缓缓向后靠去,目光投向暖阁雕花窗外一树将谢的海棠,神色间竞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感慨,又似自嘲。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久居高位的神情出现:
“且先说说老夫自家罢。我蔡氏一族,自闽地入仕,虽称不上寒微,然于中原世家眼中,亦不过尔尔。至老夫这一代,侥幸得蒙圣眷,位极人臣,一门双宰相,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显赫至极。”他收回目光,直视大官人,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可在那些人眼里……我蔡氏终究不过是骤然而起的新贵,不过是靠着揣摩上意、取悦官家才得以立足的幸进之辈罢了。”
他顿了顿:“流水的皇帝,千年的世家。要论起这「“世家’二字的分量,便不得不提那前朝盛极一时的“五姓七望’一一崔、卢、李、郑、王。彼等,乃古往今来最顶级的门阀。其姓氏之尊贵,便是天子皇族、龙子凤孙,亦曾屈居其下!王侯将相,趋之若鹜,只为求一联姻,攀附其门楣。纵是求亲被拒之门外,彼等亦照样不留情面。彼非皇族,然其显贵尊荣,尤胜皇族!”
蔡京眼中精光闪烁:“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然其根本,不在姓,而在“望’!何为“望’?郡望也!那是一族历经数百年、数十代人,在特定地域累积下的无上声望、清誉与势力,是门阀士大夫赖以凝聚、傲视天下的根本之力!”
“昔年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何等雄才大略?为定天下门第高下,曾下旨编修《氏族志》,意欲厘定天下姓氏之尊卑座次。结果如何?皇族李氏,竟未能拔得头筹!民间公认的天下李氏之首,乃是那根基深厚的“陇西李氏’!”
“何也?盖因太宗皇帝虽贵为天子,然其本支门第阀阅,尚不足以成为天下所有李姓人心目中无可争议的“郡望’!”
他微微冷笑:“更有甚者,唐文宗欲为太子求娶荥阳郑氏之女,竟遭断然拒绝!那郑氏转头便将孙女许配给了博陵崔氏区区一个品酒小官!留下“宁嫁高门小官,不嫁当朝太子’的千古奇谈!”“彼时唐朝那些开国元勋、名臣将相,如程知节【程咬金】、房玄龄、李靖等辈,虽功勋盖世,然出身寒门或新贵,欲与五姓七望联姻,亦须额外支付天价之资,美其名曰“陪门财’!何谓陪门财?便是你需出钱,去“买’人家世代积累的门第清望所赋予的光环!”
蔡京的目光最终落回大官人身上,冷笑道:“如今,老夫这蔡氏一门,于汴京看似权势熏天,然于那些仍有“郡望’可恃、有“门第阀阅’可凭的守旧世家眼中,与当初唐朝那些需付“陪门财’的寒门新贵,又有何异?括田之法,看似在丈量收回隐地,实则……亦是在用王权来掂量,去拚杀这千百年积重难返的“郡望’二字。”
蔡京啜了口茶,顿了顿又说道:
“观这江山社稷,以为都是的帝王么?非也。”
“帝王掌权柄,名曰“制统’一一兵符在握,律令森严,生杀予夺,号令天下。此乃有形之权,如刀兵,如枷锁,雷霆之威,显于外也。”
“然则,此等权柄,看似至高无上,实则根基若何?”
“自汉唐以降,乃至本朝,真正维系天下、定鼎乾坤者,另有其物。前唐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彼等所持者,乃“道统’!”
“此道统非虚言,乃文化之圭臬,正统之血脉,道德之标杆,社稷之根本!帝王可易姓,朝代可更迭,兵戈可易手,律法可修订,然此“道统’之根,盘根错节,深植于人心、典籍、伦常、世族血脉之中,非翻天覆地、另立乾坤,断难撼动其分毫!彼辈,非皇族,而实胜似皇族,千年不易其贵。”
蔡京语带讥讽:“此乃千古不易之理。观我大宋开国,太祖皇帝何等雄才大略?杯酒之间,便能释宿将之兵权,收天下之精兵于枢府。然则,他打下这锦绣江山,为何独独要与士大夫共治之?为何不效法前朝,尽收权柄于一身?”
“盖因道统之重,非制统可独力承托!前代门阀虽渐隐于朝堂,然其郡望犹存,余荫犹在。何为“郡望’?”
大官人一愣,这自己可答不上来,低头道:“正要请教恩师!”
蔡京理所当然的点点头:“郡望者!根、权、名、圈、钱,五者相生,犹如巨树之盘根,深泉之暗涌!”
“根者,如参天之木,其源必深!太原王氏,溯至周灵王太子晋,千载名门;范阳卢氏,始祖乃东汉大儒卢植,昭烈帝刘备、白马将军公孙瓒,皆出其门下!此等渊源,便是煌煌正史,亦为之侧目,何况天下士林?”
“权者,在于官职之承袭与垄断!昔汉以察举,世家互相援引,门生故吏遍天下;魏立九品中正,更是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明载于制度!北魏孝文皇帝,定四海姓氏,钦点崔卢李郑王为天下第一等高门,此乃朝廷背书,名器所系!”
“隋唐开科举,看似广开门路,然寒门子弟,何来累世家学?何来浩瀚藏书?何来名师指点?更遑论那科场之内,考官阅卷,多与世家通声气,座主门生,情谊绵长,不是吾父便是吾叔,寒门拿何来争?”“终唐一代,宰辅之位,十之六七出于世家,其中五姓七望独占鼇头近三成!彼等早已将“以家世取官’悄然转为“以文取官’,牢牢锁死了登天之阶!”
说到此处,蔡京目光微凝,坦然说道:“至于本朝?亦不遑多让。莫论他人,即以我蔡氏一门论之。若无先父侍郎公蔡准奠定根基,无介弟蔡卞早登相位,为家族增光,老夫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堪比管仲、乐毅复生,又岂能轻易入得官家法眼,得此枢机之任?此即“权’之传承,非一日之功也。”
“接着说“名’者,在于对读书治学之垄断!学问一道,贵胄政治时代,最优渥之膏粱文脉,尽在世家门庭。隋唐以降,科举大兴,然寒门欲读书,束修几何?笔墨纸砚几何?购书又是几何?寒门士子,几人买得起?几人读的起?”
“反观世家,家学渊源,累世藏书汗牛充栋,延请名师如探囊取物。便是那蒙童开笔所诵之书,亦多出自那些世家先贤手笔。”
“科场考官,非亲即故,或为故交,或为世谊。表面看似公平取士,实则两套章法,云泥之别!故有唐一代,世家宰辅层出不穷,绝非侥幸。”他话锋一转,提及本朝,“再看我朝仁宗之时,号称文治鼎盛,每次科举所录进士,动辄近四百人,远迈前代。”
“嘉祐二年,旧党魁首欧阳修主考,一榜之中,苏氏昆仲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等辈,皆入彀中,后世誉为“千年科举第一榜’。然细究之,此榜共录进士三百八十八,诸科三百八十九,再加特奏名者二百余,总数竞逾千人,何其怖也!胃口何其大也!”
“而我朝官家亲政至今,不过录取进士千人!仁宗一朝,在旧法旧党当道之时,所录进士总数竞近五千之巨!此等庞大士流,初入仕途,或得前辈如欧阳修等提携举荐,或蒙天子恩典简拔。彼等立足之后,联姻结党,提携后进,恩荫子弟,子又恩子,子又荐孙,子子孙孙,士大夫无穷匮也!“名’之所在,士林清望,由此而生。”
蔡京说道:“如此知道老夫为何做出三舍法了,就是想要让寒门子弟都有书读!”
“至于“圈’者,非市井之朋党,乃血脉之壁垒,婚姻之锁钥!彼五姓七望,视己身为华夏冠冕,血脉即名器,岂容玷污?故其通婚,必于圈内,高门相尚,壁垒森严,决不下嫁寒门。
“此封闭之婚姻圈,实乃维持其血脉不染、阶层不堕之铁律。纵是李唐皇室,彼等亦敢脾睨!彼辈眼中,帝室之尊,有时反不及他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一纸婚书!”
蔡京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仿佛在嘲弄那被门阀轻视的皇权,“此等傲慢,非狂妄,乃“道统’赋予之底气!”
““钱’者,非锱铢必较之铜臭,难以支撑门阀巍然不倒之基石!彼等累世巨族,根基深植州郡,膏腴田畴阡陌纵横,庄园星罗棋布,仓廪充盈,足以供一族之奢靡百年而无忧。更兼手握权柄,政商相济,如江河汇流。政治之权柄,可攫取无尽之利;雄厚之财力,复可滋养、巩固其政治地位,此乃生生不息之循环!”
蔡京顿了顿:“世人皆道陶潜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清高绝俗,晚年采菊东篱,清贫自守。殊不知,此公乃东晋顶级门阀一一浔阳陶氏之贵胄!其家族之富、之势,岂是区区几斗米粮可比?后世读书人只知吟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仰慕其风骨,却不知此等“风骨’,恰是门阀士族用他们手中的笔写出来,再教给后世的。”
“家族声望竟凌驾皇权之上,历代帝王岂能坐视?唐太宗何等雄主?因修《氏族志》,见山东旧族仍自矜门第,竞将自己陇西李氏置于崔、卢之后,勃然大怒!遂下旨强行将皇族列第一,外戚次之,崔氏降为第三!至唐高宗、则天武后朝,手段更厉!直接下诏立法,明令禁止崔、卢、李、郑、王五姓互相通婚!意在斩断其亲上加亲、盘根错节之势,防其坐大难制。”
“然则,”蔡京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此等雷霆手段,效用几何?五姓之家,阳奉阴违,禁令高悬,私通如故!”
“更可笑者,朝廷“禁婚’之令,反成彼辈无上荣耀之标签!世人皆以娶得「禁婚家’之女为莫大荣光,其身价益发金贵,彩礼之数,竞被炒至天价!此等局面,岂非弄巧成拙?”
他微微摇头,带着几分嘲弄与了然,“此亦说明,盘根错节数百载之巨树,其根脉早已深植神州膏腴,纵是九五至尊,欲将其连根拔起,亦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谈何容易?非有倾覆天地、再造乾坤之力,难以撼动!”
“直至唐末,”蔡京又是一声冷笑,“黄巢贼寇,狼奔豕突,攻陷长安!此辈流寇,恨极世家公卿,遂行那“天街踏尽公卿骨’之暴行!一夜之间,五姓七望累世所积之巨富、所聚之人口、所藏之典籍、所拥之庄园,尽付劫灰,惨遭清算!此劫,于彼等而言,堪称灭顶之灾!”
“然则,彼等就此亡了么?非也!旧的躯壳虽破,新的根苗又生!更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远者不提,单说那五姓之一,太原王氏!”
他指尖蘸了蘸杯中残茶,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三槐”、“华阳”四字,水痕清晰。“自黄巢浩劫后,太原王氏一分为二。一支曰“三槐王氏’,自王祜手植三槐于庭、预言子孙必有位居三公者起,王旦乃真宗名相、王素、王巩……代代簪缨,名臣辈出,堪称我大宋开国以来第一等士大夫世家,清贵无双!”
“另一支曰“华阳王氏’,王珪王岐国公,于神宗朝拜相,秉政十六载!其后人虽稍显沉寂,然其族中女子,却如那无形之丝线,悄然织就一张巨网!”
“你可知,当今郑居中之正室夫人,便是华阳王氏嫡女!而那誉满京华、女子填词第一的李清照,其母即王珪亲女,她是王珪嫡亲的外孙女!”
大官人听到此处,叹了口气:““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蔡京闻言,猛地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赏光芒,竟忍不住抚掌高声赞道:“妙!妙极!此语真乃一针见血,洞穿千年迷雾!这煌煌千载王朝史,可不就是一部部这些门阀士族、簪缨世家的“门户私计’史!好!说得好!”
他竞激动得霍然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大官人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显见其内心激赏,“老夫越认识你,越佩服自己的眼光!孺子可教!若非老夫膝下最后一女,早已许配给了郑居中,老夫定要让她嫁与你为妻!”
大官人闻言一愣,下意识问道:“恩翁方才不是说,郑枢相已娶了华阳王氏为正室……?”蔡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中尽是权谋老手的从容与理所当然:“有何稀奇?老夫既与郑皇后协力推举郑居中上位,姻亲之固,岂能不锦上添花?”
大官人,暗忖:“自己终究还是小觑了这群人翻云覆雨的手段与格局!”
他按捺不住好奇,又小心翼翼探问:“那……恩翁千金与那王氏之女,在郑府之中,孰为正室?”蔡京朗声一笑,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然:“皆为正室!此等小事,自有分寸。”
大官人心中飞快盘算:“皆为正室?那蔡夫人怕不是年过三旬了,比我大了不少……”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轻微脚步声,翟管家那谨慎而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郑姑爷求见。”他顿了顿,补充道:“姑爷身边还带着一位年轻人,面生得很,想来未曾在京中贵人圈里走动过。只是气度沉凝,非是寻常人物。”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深:“哦?郑居中敢带来面见于我,此人必非池中之物!”他转向大官人:“你且入内室稍待,也听听我等说话。”
翟管家听得此令,心中如遭雷击,掀起滔天巨浪:“老爷竟连会客相谈都不避讳这西门大官人?此等信重……此等信重!这西门大官人,真真是攀上了通天的梯子!我翟某此番,真真是押对了!”要知道自家老爷是什么人?真真是大宋一人之下!
会面岂有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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