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69节
甬道宽阔,皆以白玉铺就,打磨得光可鉴人,映着两侧琉璃风灯的光华,如同星河泻地。
道旁奇花异草,四时不谢,透出阵阵馥郁奇香。
擡眼望去,层层叠叠皆是飞檐斗拱,画栋雕梁,金钉朱户,玉柱丹楹,说不尽的富贵气象。马车行不多时,转过一层门楼,眼前豁然是一座巍峨高阁,飞檐如翼,气势磅礴。
阁前匾额高悬,三个鎏金大字在灯下熠熠生辉一麒麟阁!
阁前两边朱红高架之上,各自高擎着一面巨大无比的金字牌匾。
那牌上的字,竟比斗还大,在灯火映照下金光夺目,直刺人眼:“钦赐辅国太师,爵禄一品,文武百官,悉听裁决。’
这十八个御笔亲题的金字,无声地昭示着此间主人权倾朝野、代行君命的滔天权势!
大官人仰头望去,饶是他见惯富贵,此刻也觉得心旌摇荡,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马车并未在麒麟阁停留,而是沿着回廊继续前行。
穿过数重月洞门,行至第二层大厅后那宽阔的穿廊时,一阵清越悠扬的乐声飘然而至,非丝非竹,却沁人心脾。
翟管家示意停车,低声道:“此乃府中报时之乐,顷刻便是申时了。”
大官人凝神望去,只见那穿廊之下,左右各列着二十四名乐部报时伎。
正轮值报时,廊下侍立的管事便朗声道:“申时正刻一”
声落,乐声响起!
合奏出一段应时的雅乐,和谐悦耳!
乐声既是报时,亦是府中无时无刻不流淌的背景,彰显着泼天的富贵与极致的风雅。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几重雕栏玉砌的院落,直趋后苑。
苑中景象更是非凡,太湖石堆叠成峰峦洞壑,千姿百态,引活水为池沼,碧波潋滟,金鳞游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五只仙鹤,通体雪白,头顶丹砂,或于水边闲庭信步,或振翅掠过水面,发出清越的唳鸣,在暮色四合、灯火初上的园林中,更添几分仙家气象。
临水一座精巧的暖阁,四面皆是通透的琉璃窗,内里烛火通明,映得如同水晶宫一般。
阁前,一位身着家常道袍、头戴逍遥巾的老者,正负手而立,站在棋桌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池中争食的锦鲤。
他身形微胖,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难测,正是当朝太师蔡京。
翟管家抢前几步,躬身低语。
大官人不敢怠慢,整肃衣冠,趋行至阶前,依着北宋官场觐见宰执的最高礼仪,深深一揖到底,口中朗声道:“学生叩见老太师!老太师福寿康宁!”
蔡京缓缓转过身,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仿佛冬日暖阳:“嗬嗬嗬,罢了罢了,不必如此多礼。你我今日是私会,只论家常。来,坐。”
他随意地指了指身旁铺着金线蟒纹锦垫的紫檀木大师椅。
大官人口中连称“不敢”,脚下却并无多少犹疑,见太师已先落座于主位,便依言在那指定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腰板挺直,姿态倒也从容。
蔡京见他坐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撚须笑道:
“好,好!好个西门天章,你可知这张椅子,老夫也叫过几位坐过?多少风流人物,青史留名,哪一个不是一时之天骄,人中之龙凤?可他们呐,坐之前无不诚惶诚恐,推让再三,说什么“折煞晚生’、“万不敢僭越’、“还请太师上座”……啰嗦得紧!唯独你西门天章西门大官人,是第一个这般大大咧咧,叫坐便坐了的。”
太师语气轻松,带着调侃,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大官人脸上。
大官人闻言,心中念头急转,自己毕竟不是这明面上的人,始终做不到极致的卑微恭言。
面上却露出坦诚的笑容,拱手道:“老太师垂爱,学生受宠若惊。只是不知学生这般举动,在太师看来,是好,还是不好呢?”
他目光坦然回视蔡京,并无丝毫畏惧。
“当然是好!”蔡京抚掌大笑,声若洪钟,“老夫这把年纪,最怕的是什么?是失势被贬?是千夫所指?都不是,是怕时不我待,是怕死啊!”
“既然怕死,就不喜欢有人浪费老夫的光阴!那些虚礼客套,推来让去,看着恭敬,实则虚耗时辰,消磨精神,老夫厌烦得很!你这般爽利,正合老夫脾胃。能省一刻是一刻,多一刻逍遥快活,岂不美哉?”花园内棋桌下,炉火正旺,熏香袅袅。
蔡京端起一盏温热的参汤,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热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官人:“西门天章,你我未见面时,你心中所想的老夫,是何等样人啊?”
大官人心知这是考校,他坐直身体,声音洪亮清晰:
“学生虽处江湖之远,然老太师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策,如日月昭昭,天下共睹!学生斗胆,将所见所闻老太师几桩泽被苍生、功在社稷的实政,禀于太师座前:
其一,重振座序,养士育才。老太师复行“太学三舍法’,令天下士子心有所向。外舍、内舍、上舍,层层考升,优等者上舍释褐!此法一扫以往科举取士之积弊,使寒门俊秀得沐天恩,太学之中英才济济,皆感老太师再造之恩!此乃为国家储栋梁之根本!
其二,理财富国,充盈府库。学生亲历地方,深知老太师推行的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厘定等则,使豪强隐匿无所遁形,小民赋税得以均平。更有“盐钞法’、“茶引法’,国家掌专卖之利,商贾得贩运之途,岁入何止巨万?府库之充盈,前所未有,此乃支撑朝廷用度、绥靖四方的基石!”
其三,更定礼乐,垂范天下。老太师总领编修【政和五礼新仪】,重定吉、凶、宾、军、嘉之制,使朝廷典章粲然大备,万民知礼守分,上下尊卑有序。此乃定国安邦、教化人心之宏图!学生虽不学,亦知礼法乃国之纲维,太师此举,功在千秋!
“其四,惠泽孤贫,彰显仁政。老太师令天下广设“居养院’以养老,设“安济坊’以济病,置「漏泽园’以葬无主之骸。此等仁心善政,活民百万,使鳏寡孤独皆有所依,黎庶无不感念太师如再生父母!学生每见地方官吏奉行此政,心中对太师之仁德,敬仰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大官人这番话,虽仍带奉承,却将蔡京掌权时期真正推行、且影响深远的几项核心政策。
蔡京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慈祥的笑意始终未变。
待大官人说完,他轻轻摇头,手指虚点:“刚夸了你爽利,不喜虚文,你这个西门大官人转头又给老夫来这一套了。”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收去:“这些得意之处,老夫自家肚里难道还不清楚?用得着你来提醒?老夫要你说的,是老夫如何“奸’的?”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无非是千年之未有奸相!”蔡京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语气轻松随意:“阿附人主,倡丰亨豫大之说,穷奢极欲以固宠;结党营私,立元祐党人碑,排斥异己以专权;巧立名目,行花石纲、括田所,竭天下膏腴以自肥;盐钞茶引,夺民富入国私,使民利为之废弛’!史笔如刀,将来宋史上的奸相二字,老夫逃不脱避不掉。西门天章,你心中所想,是不是如此?”
他含笑看着大官人,目光灼灼,仿佛要看进他的心底。
大官人一愣。连忙摇头:“学生不敢妄加评论。”
“不敢?”蔡京脸上的慈祥笑容瞬间敛去,化作一丝冰冷的嘲讽,目光如泰山一般重重压了下来,“嗬嗬,还有你西门天章不敢做的事?老夫倒要问问你!”
“济州道上,你率击退耶律大石部曲,缴获的辽人精铁重甲,如今何在?”
“清河、扬州两地,你借协防之名,剿灭摩尼教妖匪,擒获其首脑数人,又押送去了何处?为何不上报,又私放之?”
“你不上报朝廷,私藏军械,更以缴获为资,招募流民,私训团练,人数已逾数百!西门大官人,你想干什么?”
“还有你这清河县新起的宅邸,规制逾制,僭越亲王!这……你又想干什么?”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把大官人吓了一跳!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些看似隐秘的桩桩件件竞被蔡京掌握得如此详尽!
蔡京将大官人脸色瞬间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冷笑这才缓缓化开:“嗬嗬嗬……现在知道害怕了?”大官人心中惊涛瞬间平息,倘若这太师要制自己,自己哪能安稳走到这里,心道:老人家,你如果知道那去年大名府梁中书孝敬你的那十万贯生辰纲也在我手上,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出来!
蔡京接着悠然道:“你以为这些事,朝堂之上为何无人弹劾?不是没有,反倒是各路密报和弹劾,多如雪片!”
“若非老夫门下故旧,在中书、在枢密院、在御史台替你层层拦下、压下、焚毁……这些细枝末节一旦捅破,老夫能分析出你的心思,你以为朝中那些清流、那些勋贵、那些等着抓你把柄的人,就分析不出来?你那点心思,够他们参你十条大逆不道之罪!”
大官人闻言,站起身来,真心实意对着蔡京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叩谢太师维护之情!”
蔡京随意地摆了摆手:“坐下说话。现在,老夫再问你,如何评论老夫?可敢放开胆子了?”“还是不敢!”大官人回答道。
蔡京一愣,这回答超出他的意外太多:“这是为何?说来听听!”
大官人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然,他缓缓摇头:“太师明鉴,学生此刻所言“不敢’,非是畏首畏尾之不敢。”
他目光直视蔡京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而是学生深知,倘若学生坐上太师您这“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绝无把握能做得比太师您更清廉,比太师您治理得更好,更周全……所以,任何对太师行事的评论,都不过是坐井观天,既无资格,更无意义!”
此言一出,蔡京猛地一愣!
他那阅尽世情、洞悉人心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激赏神色!他霍然起身,缓步走到大官人面前,竟伸出苍老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
大官人受宠若惊,慌忙也要站起。
蔡京望着池中悠游的仙鹤,语气竞带上几分罕见的感慨与推心置腹:“说得好……说得真好啊!”他长叹一声,“老夫在你这个年纪时,就没有你这般见识?那时也老夫想着自己饱读圣贤书,将来必廉洁清明,两袖清风,成为清流砥柱,做那青史之上千年万年的道德表率……嗬!”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沧桑与洞明。
“等真到了老夫这个位置,手握这滔天权柄,身系这满门荣辱、阖族性命……才知道,什么清流,什么表率?不过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
蔡京的声音陡然转冷:“阿附人主,倡丰亨豫大之说,穷奢极欲以固宠?老夫若不如此,不把官家哄得开开心心,你以为,我蔡家京兆、仙游两地,那三千六百七十四口嫡系族人靠什么活命?靠什么安享富贵?老夫可以一死了之,博个直臣虚名,名流青史!可老夫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呢?老夫那满堂的孙儿孙女呢?蔡氏一族这数百年的基业呢?谁来保全?”
蔡京踱步到池塘边,望着假山池沼,声音低沉而锐利:
“结党营私,立元祐党人碑,排斥异己以专权?”
他冷笑一声,带着讥诮,“西门天章,你告诉老夫,自古及今,历朝历代,凡登临宰辅之位者,谁人离得开“党争’二字?这朝堂之上,从来就不是什么讲经论道的书院!这是生死场!!是你死我活的修罗道!”“老夫不结党,不立威,不把那些碍手碍脚、聒噪不休的「清流’、“正人’打下去、踩进泥里,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老夫今日还能与你在此处说话?只怕早已身首异处,被满门抄斩!”
“你退一步?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不光你粉身碎骨,你身后那些依附于你、指望着你的人,统统都得死无葬身之地!这党争,又有哪一方是真正光明的?无非是成王败寇,胜者书写史书罢了!”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逼视着大官人:“巧立名目,行花石纲、括田所,竭天下膏腴以自肥?嗬间……不自肥?老夫若是不自肥,让下面这些依附老夫的官吏怎么办?”
“老夫若穿着打补丁的旧袍子上朝,这满朝文武百官,天下州府官吏,谁敢穿一件新衣?老夫若守着几亩薄田几间破瓦房,你西门天章,敢在清河县起那逾制亲王的宅邸,敢引活水、堆太湖石吗?老夫若不如此,官家又怎敢将这天下财富、亿兆赋税,交予老夫之手来调度掌管?他怕是连自己都要穷得饿肚子了!”“至于花石纲、括田所还有盐钞茶引!”
说道这些蔡京的语气中第一次彷徨大气:“至于这些……哼,老夫问你,寻常百姓家,玩得起那奇花异石、灵璧太湖么?买得起那动辄万贯的盐钞、茶引么?普通小民,又哪里有什么田产值得括?他们的那点薄田,早就被那些乡绅、士族、豪强们以各种名目兼并殆尽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些政策,从来就不是冲着升斗小民去的。刀子落下来,刮的是谁?是那些占着田、囤着货、握着钱的士族大夫勋贵巨族!就算是那摩尼教的圣公方腊,吵着替天行道,他是谁?他不也是一方巨商得罪了朱家而已!”
蔡京缓缓闭上眼,仿佛在梳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巨大痼疾,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老夫坐在这位置上看得越久,越明白一个道理。我大宋积弊,根子不在什么“文武失衡’、“边备不修’……那都是表象!最大的祸根,是这天下……士大夫太多了!多如牛毛,如过江之鲫!”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科举取士,三年一榜,取多少士?恩荫补官,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又补多少士?官做久了,门生故吏遍天下,互相提携,互相举荐,又生出多少士?这些士大夫,他们生来就有功名,有特权!他们不用纳粮,不用服役!他们广占良田,放贷盘剥!他们的子子孙孙,靠着祖荫、靠着联姻、靠着举荐,世世代代还是士大夫!读书做官,做官发财,发财置地,置地养士,养士再推举自己的子侄、门生、姻亲继续做官……”
“犹如无底之壑,滚雪之球!朝廷的恩荫、荐举,本意是酬功、是养士、是维系人心……可结果呢?结果是让这个吸食天下膏血的士大夫世家,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永无止境!他们占据了最好的田,垄断了仕途,吸干了民间的骨髓!朝廷的赋税从哪里来?只能从那些越来越少的、还能榨出油的自耕农和小商贩身上来!可他们又有多少银两?杯水车薪,无解之局!”
大官人一直屏息凝神地听着,此刻脑中如同电光火石!
蔡京描绘的这个巨大而腐朽的结构,与他切身感受到瞬间贯通!
这花石纲和扩田无非就是富人税!
而这些手段!
一个词,如同本能般脱口而出:“财富重新分配?”
“财富重新分配?”蔡京猛地咀嚼着这五个字,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他重重一掌拍在大官人肩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颤抖:“说得好!说得好啊!西门天章!老夫枯坐相位二十载,殚精竭虑,与无数硕儒名臣交锋,才在尸山血海中窥得一丝这天下运转的真谛!想不到……想不到竞被你一语道破天机!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他猛地指向窗外,仿佛要刺破这汴梁的繁华夜色,直指那千疮百孔的大宋江山:“天下财富总量,譬若一池之水!士绅、勋贵、官宦之家,倚仗特权,如同巨鲸吸水,将池中十之七八尽纳私囊!而真正创造财富的农夫、工匠、行商,以及维系国本的朝廷,所得不过残羹冷炙十之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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